十三話 鏢師

翌日，貓貓一整天就是照料鴟梟的傷勢、照顧小紅然後管教玉隼便結束了。不如說除此之外也沒別的事好做。說是照顧小紅，其實也不過就是把人家送來的飯菜分給她喫，飯後幫她刷牙，接着擦擦身體而已。小紅年紀小，卻很乖巧懂事。

相較之下，難帶的是玉隼。

「喂，妳給我聽好，這麼硬的麪包本少爺不喫！」

「那就別喫。」

貓貓搶走盤子裏的麪包，放到玉隼構不到的櫃子上。

「喂，妳怎麼這樣！那我還能喫什麼啊！」

「是你說不喫的。」

貓貓把硬麪包一塊塊撕下來咀嚼。

「父、父親！這女人無禮至極，請父親將此人絞死。」

「我不是當官的，所以不能把人絞死。而且這要怪你不乖乖喫掉人家給的飯。看，小紅都在乖乖喫飯。」

（啊——這樣講適得其反啦。）

以爲父親是站在自己這邊的，結果竟然用這種態度稱讚小紅。玉隼一不甘心，欺負小紅就欺負得更兇了。

雖然是個沒藥救的死小鬼沒錯，但貓貓覺得成長環境也得負一點責任。

玉隼鬧完脾氣，累得睡着了。小紅會趁這時候向舅舅撒嬌。

「舅舅，這個要怎麼念？」

小紅坐在鴟梟的大腿上，翻開老舊的經書。

「這個念『廟』。就是小紅常去拜拜的地方。」

「這個呢？」

「這個念——」

看來舅甥關係十分融洽。小紅看似內向，但是跟舅舅非常親密。做舅舅的也沒閒着，想了很多方法讓外甥女在這小房間裏不怕無聊。

鴟梟有耐心地陪玉隼與小紅玩到他們累得睡着。玉隼似乎很愛聽父親講旅途中的見聞，總是聽鴟梟說起以前的故事當成搖籃曲入睡。小紅會在旁邊偷聽。等兩個孩子都沉沉睡去後，鴟梟看向貓貓。

「還要一些工夫。喏，衣服。」

玉鶯的豪邁氣概並非與生具來，是後天刻意塑造的結果。

不過，鴟梟這個男人跟他父親玉鶯真是一點也不像。頂多只有長相與沒來由的豪邁氣概像到一點。豪邁氣概這方面更是比玉鶯更爲渾然天成。

「好，那我們來玩彈子兒吧。」

「布條纏得很緊，多少滲點血不礙事吧？」

鴟梟早上離開，貓貓傍晚被釋放。也就是說，問題應該會在這段期間內獲得解決。

兩人把樹果啊小石子什麼的在地板上排好，彈着玩。雖然只是小遊戲，但小紅玩得很開心。

而這樣一個豪俠強徒寧願偷偷摸摸躲在屋子裏，就爲了隱瞞一件事。貓貓其實已經猜出五成，但她知道這種危險的事一個都問不得，所以沒問。

貓貓硬是讓睡眼惺忪的兩個小孩跟他揮手告別時，另一名作鏢師打扮的男子過來了。

「就說他們很黏我，因爲放心不下就跟來了。」

真要說起來，實在有太多貓貓不用知道的事情落到她身上了。這次也是，都怪她不該對雀發揮莫名其妙的直覺。

「那好吧，我就告訴妳這一件事。明天一早，我會離開這裏。然後他們會在傍晚放妳走。」

貓貓無事可做，所以想了很多。飯菜總是由同一名男子送來，也兼做護衛。水給得也十分夠用。

「我們會跟鴟梟少爺兵分兩路。如果能順利躲過耳目，就能直接返回西都。」

「就幾件衣服，自己不會換啊？」

「我明白了。」

鴟梟則是一出生就具備了這種氣度。

「妳就幫個忙吧。」

女鏢師答非所問。不過看到只有女鏢師一起坐在篷車內，應該還是有考慮到貓貓他們的心情。

「問了您也不會回答，況且就算回答了，大概也有很多事不如不知道更好吧。」

（我看這人其實想要的不是兒子是女兒吧？）

這是貓貓的感覺。

貓貓無意叫死小鬼一聲少爺。

貓貓、玉隼與小紅失蹤很有可能導致府邸亂成一團，但四周的氛圍沒什麼改變。最起碼驛站這邊沒有引發騷動。

貓貓只能點頭。

不是，這掰得也太硬了。到時候被小紅她娘逼問的是貓貓，拜託想點更像樣的藉口好嗎？

「我們要上哪兒去？」

「嗯？父親要上哪兒去？」

「妳醒啦？」

「我看妳好像已經看出很多端倪了。有沒有什麼事要問我？」

他附到女鏢師耳邊呢喃了幾句。

而且在送飯時，男子會同時帶來紙條。鴟梟從不讓貓貓看，都是看完就直接用燭火燒掉。雖然寶貴的紙張燒了浪費，不過大概是內容不能讓貓貓知道吧。

貓貓看着小紅，覺得這孩子意外地堅強。

「總之若是有人能將我們穩妥地送回西都，我願意陪同小紅小姐回本宅。然而屆時人家問我什麼我都答不出來，該如何是好？」

年紀大概三十多歲吧。背脊挺得筆直，眼光銳利。肌膚曬得淺黑，英氣凜然的低沉嗓音令人印象深刻。貓貓不擅長記住人的長相，但跟她應該是初次見面。

「喂，妳幫我換。」

（還有，壬氏會接受這種藉口嗎？）

（離開爹孃身邊好像不怎麼難過啊？）

鴟梟也作類似的打扮。即使從無賴漢變成了鏢師，整個人的氣質也沒太大變化。只是背脊打直的姿勢，看不出來腹部被挖了個傷口。

（但總覺得不是襲擊。）

他們坐上備好的馬車。不是鏢師的鏢車，就只是尋常的帶篷馬車。貓貓拿到的衣服用的是上好料子，小紅也是同一種樣式。貓貓先幫小紅換衣服。

如果怪人軍師發現貓貓不見了，搞不好會大老遠跑來驛站大鬧一場。所以，一定是把貓貓帶來的雀巧妙地掩飾過去了。

（可別跑去襲擊什麼地方啊。）

從覆蓋了篷布的馬車看不到外頭。小紅擔心害怕地抓着貓貓不放。女鏢師盤腿而坐，曲刀不離手。

「實話實說就行了。妳看我受了傷所以做了治療，我需要繼續治療，所以請妳跟我走，就這樣。」

「這樣挺直背脊，也許會害傷口裂開的。」

貓貓把替換衣物扔給玉隼。

玉隼開始鬧彆扭，不情不願地更衣。

「您說被發現是什麼意思？」

不知爲何，總覺得事情會莫名其妙地越變越複雜。

隔天一早，一陣東西互相摩擦的聲響把貓貓吵醒了。

他這種擺明了就是要活動身體的口氣讓貓貓很不高興，但也負不了更多責任了。

幾名男子跟一名女子站在屋裏，衆人皆作鏢師打扮。所謂的鏢師，就是以護衛金銀財寶或重要人物爲業的一種集團。

貓貓皺起眉頭，但也沒那閒工夫抱怨了，只能聽從女鏢師的指示。

「屆時我得獨自行動。如果我求妳代我看着玉隼與小紅，妳會拒絕嗎？」

反正講了半天貓貓本來就打算看着小孩，但說句怨言總不爲過吧。

「那玉隼跟小紅小姐呢？」

話雖如此，只要明天能回去，貓貓就沒有意見。她決定早早上牀睡覺，等待明天的早晨來臨。

（跟我說笑啊？）

「……我們趕路好嗎？似乎被發現了。」

看在旁人眼裏就像一對親生父女。貓貓心想：他要是也能這樣陪陪玉隼就好了。

貓貓沒不識趣到會問出口，幫在牀上睡成大字形的玉隼蓋上氅衣。也許他的家教就是要對男孩嚴格，但也得要先當個好父親纔行。

也許他們正在準備襲擊某處，爲了怕計劃從貓貓這兒向壬氏走漏風聲，纔會將她暫時囚禁。雖然也可以這樣去猜想……

「……我明白了。」

貓貓只能暫且將自身性命託付與這位女鏢師了。

「請把衣服帶上跟我走。今後請您跟着我一起行動。」

貓貓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紅與玉隼，否則萬一醒來看到鴟梟不在，跟她哭鬧就傷腦筋了。

「請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各位的性命。」

嗓音低沉穩重。女鏢師在貓貓跟前跪下。

「嗯！」

「大概是去幹活吧。」

「不是要回府了嗎？」

倘若不是，火藥味就更濃了。

「……在拒絕不了的狀況下說這種話算不上求人。但是老實說，我不想帶玉隼。」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請姑娘見諒，我們可能無法送你們回西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