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蕩氣迴腸銅鑼聲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9411 字
『切勿將怪人軍師列入計算』。
縱然學到這樣的金玉之言,有時仍然無濟於事。
變成一張白紙的羅半,捲髮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毛躁了。
貓貓一面覺得他是自作自受,一面也對遭人當面破壞感動心情的辰卯兩族寄予同情。
「爲什麼踢我?」
怪人軍師沒搞懂狀況。只有二號在幫被踢的怪人摩娑側腹。竟然還得安慰一個年過四十的老傢伙,真是個可憐人。
(總之不管怎樣……)
不幸中的大幸,或許是被弄壞的傳家寶有辦法補救吧。
「反正爲了今後着想,本來也得斟酌是否該把它重新打過。」
辰家老夫人的這句話解救了他們。最後決定把寶珠換掉,龍爪則重打成三爪。
爲了聊表歉意,羅半答應介紹他們技藝高超且守口如瓶,值得信賴的金匠──
「哈哈哈。那麼,接着讓我們談談今後的……」
羅半本來是想賣辰卯兩家一個人情。想借此與兩大家族建立關係,做點生意往來。
「不了,我們打算先回宴廳去。」
「說得是。那麼我也……」
「是呀,還得和其他家族聯繫感情纔行。」
但辰家老夫人與卯家主人的態度都很冷淡。豈止如此,連兩人的隨從也躲得遠遠地置身事外。
貓貓悄悄往旁邊看去。
「沒有點心可喫嗎?」
「羅漢大人,請再稍等一會。」
「姚兒姑娘,請妳去跟我的家人見面。」
(個性強烈的人齊聚一堂耶。)
情書公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這貓貓能理解,但不知爲何連羅半他哥也眼布血絲。羅半連毫不相關的人也激怒到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轉頭一看,馬閃與麻美這對馬家姐弟來了。
「你、你說什麼!竟敢拿名字來取笑我!」
羅半一個勁地扯頭髮。雖然舉止一點也不優雅,大概羅半也是忍無可忍了吧。
就算羅半加入,也只是多出一個文弱書生罷了。情書公子理都不理羅半。
「看來你根本還沒跟人家談妥。」
輪到除蟲草登場了,可是怪人軍師還沒回來。到哪裏打混去了?原來是攔下了端菜的傭人,搶人家托盤上的水果喫。二號跟着怪人軍師也沒轍,只能坐視他胡作非爲。
怪人軍師邊摩娑側腹邊討點心喫,被二號規勸。
「你說什麼!」
羅半他哥講再多道理也沒用,這樣下去只是雞同鴨講。
「這傢伙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賜字家族出身,結果自己根本就沒得到名字。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不是說了要賣對方人情作爲談判籌碼嗎?」
貓貓正不知如何是好時,來了一個救兵。
「我都聽說了。你趁着爲她主事的叔父不在想上門提親,怎麼想就是卑鄙無恥!」
「你若是想把姑娘介紹與我,必須先照規矩來。沒有得到雙方家長的認同,這場婚事是定不下來的。」
(還遲到啊。)
老夫人凜然喝斥。
情書公子在辰家當中似乎同樣惹人生厭,家族成員看他的眼神也很冷淡。
「這是在做什麼?」
可是情書公子所言,確實符合茘國的婚嫁禮俗。若是平民還另當別論,像姚兒這樣的大戶千金,本人的意見一般來說是不會被採納的。
不賣辰字一族人情,姚兒的問題就無從解決。
(八成是覺得使的手段不優雅吧。)
羅半眼鏡模糊,垂頭喪氣。
「不是還有她母親在嗎?」
羅半上前阻止。雖然態度顯然有點畏縮,但能出聲勸阻已經算是拿出魄力了。
「各位似乎爲了某事爭執不下?」
羅半這人一向眼觀四方。即使是其他衙門的人,只要對方是個能吏,都會把名字記在心裏。
(知道纔怪──)
羅半他哥代貓貓道出了她的心聲。羅半他哥想必一直在替姚兒她們擋人吧。明明是羅半把這差事硬塞給他,他卻負起責任想做到有始有終。天生的善良心性是遮掩不住的。
情書公子臉紅脖子粗地瞪着羅半他哥。
「這是在鬧什麼?」
話雖如此,但情書公子的作法還是不講道理。
羅半重視自己的信念,對於不合己意的人從不客氣。
老夫人不看情書公子,而是看着姚兒她們。
「可是,姚兒姑娘的父親已經亡故。爲了她與她母親着想,嫁作我的妻子有哪裏委屈到她了?」
貓貓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總之決定先回宴廳再說。
「在下目前還是個芝麻小官,經常被上司支使着在各衙門之間跑腿。既然公子家世如此顯赫,又這樣信心十足地想迎娶魯侍郎的侄女,想必是位名震朝野的賢士吧。恕在下見識淺薄,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你笑什麼!」
(沒得指望了。)
(哇──酸溜溜的。)
老夫人一臉的傻眼。
「這個男人侮辱了我。你們馬家也是習武世家,想必知道遇到這種情況該如何解決吧?」
情書公子緊握拳頭,作勢要毆打羅半他哥。
(讓我想起玉葉後來了。)
男子推開羅半他哥,想抓住姚兒的手。留下的兩名護衛瞪着男子,但他毫不退縮。
(分明是趁着人家家裏長輩不在時下手。)
「沒什麼,只是覺得真像是不受女子青睞的男人會說的話。」
「聽你滿口的門第、家世。的確,我也認爲辰字一族在賜字諸門當中,更稱得上是世家豪族。相較之下,我們『羅』家歷史尚淺,無法與貴府比擬。但是──」
羅半他哥說了。而且好像自己說話傷到自己,按住了額頭。
羅半高高在上地看着個頭高過自己的情書公子。
貓貓不想扯上關係,於是躲遠點在心中表示支持。
「那是那位公子在自說自話。小女子目前還無意談論婚事。」
從狀況判斷,貓貓當即看出對方是誰。
(他就是那個情書公子啊?)
情書公子兩眼發亮,將姚兒介紹給老夫人。
「我知道,但我也沒轍啊。」
「你自己不會看嗎?」
貓貓暗中戳戳羅半。
護衛岔進了羅半他哥與情書公子之間。盡忠職守着實可靠。
剛到時聽姚兒說情書公子沒來,害貓貓放下了戒心。
情書公子向老夫人低頭問候。既然叫她伯祖母,可見這男人並非辰字一族的直系,應是屬於旁系。
「請問這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意見不重要。既然兩家門當戶對,雙方家長把婚事談成就是了。女人不都是這樣嫁人的嗎?」
「並非遲到。晚輩與志同道合的友人促膝長談,纔來得慢了些。」
「她母親?你這位仁兄都不把姑娘說的話當一回事了,我不認爲你能敬重人家的母親到哪兒去。」
情書公子的矛頭完全從羅半轉移到了羅半他哥身上。
老夫人也毫不客氣地斥罵,臉上寫着「不許再繼續丟家族的臉」。
羅半笑了起來。
「喂。」
(比起被人說不受女子青睞,身爲賜字族人卻沒得到名字更讓他覺得受辱嗎?)
(這種時候就該搬出……)
回到宴廳,就看見「羅」家圓桌正爲了某事吵鬧。走過去看個明白,才發現似乎是羅半他哥與一名陌生男子吵了起來。姚兒與燕燕躲在羅半他哥的背後。
(說得好──再多說一點──)
「這個姑娘單名一個姚字,家中雖未賜字,但叔父正是魯侍郎。作爲我家媳婦堪稱門當戶對。」
羅半他哥把話講得十分明白。
姚兒臉孔抽搐,燕燕只差沒從懷中掏出暗器。好死不死偏偏碰上姚兒最討厭的那種男人。
麻美假裝自己是個親切的和事佬,眼神卻活像只發現獵物的猛禽。
情書公子說了。
「我說了我有事要找姚兒姑娘,與你這傢伙無干。」
「你這傢伙是你能叫的嗎!我名叫──」
講得頭頭是道,但根據貓貓的經驗,能大言不慚地講出這種話的人多半腦袋不正常。
「他說的哪裏不對了!」
貓貓悄悄拿點桌上的菜餚喫。羅半也趁機喫了一點,坐回到椅子上。也不想想是他造成情書公子的火氣現在全發在自己哥哥身上,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
(這下搞砸了。)
「你一個外人少來置喙。」
「問候就免了。你不但姍姍來遲,還似乎與人起了口角,對這些你如何解釋?」
「這不重要,晚輩想跟伯祖母介紹一名女子。就是她。」
「還不住手!」
情書公子眼看連老夫人也責罵自己,找不到幫手,於是似乎想讓新來的觀衆評評理。
確實給人一種很不識相的印象。她一點也不想跟這種人親近。
情書公子講得心裏毫無疑慮,聽得教人發毛。跟在老夫人身邊的親隨與孫子都瞥開目光。看來雖然都是一家人,但他們也知道情書公子有多狂妄放肆。
他理直氣壯地講出這種自相矛盾的論調,聽得貓貓直噁心。
姚兒態度堅毅地說了。換成一般千金小姐已經嚇得退縮了,但姚兒向來有話直說,這是她的長處也是短處。
聽這凜然難犯的語氣,是辰家的老夫人來了。
「可是,這傢伙侮辱了我……」
玉葉後每次看到有事發生,總是兩眼發亮顯得興味盎然。天底下最有趣的話題就是別人之間的糾紛。
護衛即刻靠近羅半,但羅半鎮靜地制止。
「伯祖母,久疏問候了。」
「你說要娶人家做媳婦,請問這位姑娘可答應了?」
「呵呵呵呵呵。」
就連原本態度明顯不想跟姚兒扯上關係的羅半,眼神當中都充滿了鄙夷。
看來這人跟馬閃認識。貓貓猜想馬閃跟這種人不會合得來,所以大概不算朋友,至多不過是同僚吧。
「……唯有決鬥一途。」
馬閃就事論事地回答。
「決、決鬥!」
姚兒聞言不禁狼狽起來。
「用決鬥解決不嫌野蠻了些嗎?」
姚兒的眼睛在羅半他哥與馬閃之間流轉。
「只要雙方同意對決,即爲合法。正好這裏也有個練武場。」
這種時候就展現出馬閃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特質了。
羅半他哥一如平素地莫名其妙被捲入事端,但羅半與馬閃都冷靜如常。貓貓總之決定先繼續作壁上觀。
聽到馬閃提議決鬥,情書公子面露耀武揚威的得意笑容。
「決鬥是吧?那事情就簡單了。真要說的話,你出言羞辱我,自己又是個什麼東西!還一臉理所當然地坐羅家桌,但我可沒見過你這個人。」
當然,會見過羅半他哥纔怪。羅半他哥平日都在農村種薯栽芋,並未入朝當官。
「這事與這位大哥無關,他不過是個尋常農戶罷了!」
姚兒挺身幫羅半他哥說話。
(現在講這個適得其反啦,適得其反。)
貓貓一面在心中吐槽,一面喫串燒。鹹淡適中的調味與細嫩的肉塊讓人齒頰留香。
「農戶?所以是個農民?」
情書公子咧嘴笑得好不得意。
「竟然來了個農民,真不懂一個農民怎麼配坐在這裏。羅字一族果然是專出奇人異士。」
「可以,這才叫男子漢。」
雖然武器裹了布,但多次對打起來仍然驚心動魄。
羅半他哥曾經待過西都。他跟馬良處得來讓貓貓大感意外,也許是在弟弟的相關話題上聊得來吧。
馬閃及幾名男子圍繞着羅半他哥與情書公子。衆人皆有所防備,發生任何狀況都能即刻出面擺平。
見證人那手向下一揮的同時,情書公子當即舉劍砍去。羅半他哥的木棍擋下木劍。羅半他哥斜舉木棍讓木劍滑開彈回,接着退向後方。
「事情就是這樣了。無論我是贏是輸,都不需要過度失望灰心,所以妳們也別放在心上。」
「等一下。」
意外的是羅半他哥已經在轉動肩膀,對決鬥表現出積極意願。
「萬一輸了怎麼辦?」
「不了,老夫人不用操心。」
「這麼講就太失禮了,他種的薯芋可好喫了。」
「也沒有啦,只是我曾跟馬閃兄的哥哥書信往來過幾次。雖然跟做弟弟的沒講過幾句話,但看也知道他是個嫉惡如仇的人。再來就是馬家的女子都很剽悍。那種家族都是很敬重女性的。」
羅半講得像是事不關己。
「貓貓啊,來這兒和爹爹一起觀戰吧。」
「嗚!」
「就我看來,你們辰家似乎也拿這位公子有點沒轍,況且無論這次是輸是贏,對我們羅家都沒有太大影響。」
「劍術的話嘛,以前成天被祖父打得鼻青臉腫的。其實是假借練武之名的處罰啦。」
被貓貓這麼問,羅半他哥回得直爽。而且故意講得讓姚兒與燕燕也能清楚聽見。
所以說,這種事引來觀衆圍觀也不足爲奇。
姚兒看得十分認真。
「姚兒姑娘、燕燕姑娘,我跟妳們倆算是素不相識。但那傢伙講話讓我聽得不痛快,覺得根本大錯特錯。所以我纔要跟他來這場小決鬥,賭的是我的一口氣。當然我並不打算輕易認輸,但二位也知道我不是武官也不是劍豪,這點請妳們明白。」
老夫人與孫子一臉的敬謝不敏。
「哦,這樣的話就不太容易誤殺對方了。」
情書公子一臉的不甘心。
羅半問道,貓貓也點點頭。
貓貓脫口而出。
「聽聞祖父在劍術頗具盛名,就是太不會教人了。」
羅半氣定神閒,馬閃置身事外。麻美則是跟貓貓一樣,正在重新釐清狀況。
羅半他哥節節後退,在圓形廣場當中繞圈子。
貓貓將視線轉向怪人軍師。方纔還看他在睡大頭覺,這會已經在舉行決鬥的廣場佔據了最好的位置。
相較於羅半他哥舉起木棍,情書公子拿的是木劍。
貓貓想起那個只見過一面的老先生。他被怪人軍師奪走家主之位後懷恨在心,曾經囚禁過怪人軍師。坦白講,實在不是個多有品德的老頭。
羅半他哥拿起長度與鋤頭相等的木棍,走向廣場的中心。
羅字一族是衆人公認的奇人家族。就算鬧出什麼風波,世人大概也只會覺得「又來了」吧。
羅半他哥冷靜得很。
「你想想嘛,怎麼說也比被飢餓的刁民、土匪或強盜成羣結隊地追着打來得好吧?一個是有人窮追猛打想要你的命,一個是有明文規定不會出人命的比試。心情輕鬆自在得很咧。」
「誰說我要用鋤頭啦!」
「我們明白。」
「這傢伙講話侮辱了我。我要是現在悶不吭聲,那我的顏面往哪擺?」
「受人之託當義不容辭,這纔是成年人該有的氣度吧。」
「您這麼想有何根據?」
羅半回絕老夫人的好意。
「成年人是吧?」
「輸了也不會怎樣吧?反正這事本來就和咱們無關。」
「姚兒姑娘,妳問的方式不對。喂,圓眼鏡,你看到什麼數字了?」
「因爲辰字一族基本上都是練劍。」
姚兒憂心忡忡地問羅半。
情書公子咧嘴一笑。
「不要緊嗎?您有接受過劍術指南嗎?」
燕燕詢問道。
「哦,還以爲你懶得管這事呢。」
而且還特地差遣二號去搬了桌椅過來。怪人軍師的褓姆可不只有部下音操與陸孫而已。
貓貓毫無意義地煽動羅半的情緒。
「也就是說就算被對方砍傷,只要沒倒下就能繼續?」
「對決要用木劍或木棍進行啦,禁用刀劍。」
親隨以眼神向老夫人請示。
貓貓邊喫串燒邊環顧四周。
(所以纔有這個練武場?)
還以爲事情總算可以收場,誰知羅半他哥竟然出面了。
聽到對方是農民,情書公子一副把人看扁的嘴臉。
「適可而止吧!你之所以沒得到名字,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你一天不懂這個道理,就一天別想繼承家業!」
羅半小口吃着水果。貓貓也拿櫻桃喫。
宴廳不適合做這種事,衆人將地方移動到中庭。中庭有塊可供練武的廣場,觀衆圍繞着這塊場地。
真是個老廢物。
「開始!」
「前端裹了布呢。」
「哎呀,真是新鮮。這次是辰羅兩家啊。」
羅半也許是憶起了過往,兩手一攤嘆一口氣。怎麼想都不覺得那老頭跟羅半會合得來。
見證人似乎由馬字族人擔任。貓貓不認識這名三十五歲上下的男子,只看到麻美對着那見證人揮手。
情書公子好歹也是武家子,身爲武官,架勢相當標準。
「話雖如此,姚兒姑娘還有燕燕姑娘,就算我輸了,妳們也不用太沮喪。剛纔妳們也看到馬閃兄了吧?不光是他,我想馬家人都不會縱容那種蠻橫行徑的。萬一我們沒能保護妳們,妳們可去向馬閃兄求助,我想他應該會幫助二位。」
老夫人似乎已經傻眼到無言以對,由親隨走上前說:
貓貓等人坐在二號準備的椅子上。
「我立刻叫他住手。」
「你不滿意,我代替他向你賠罪便是。」
「規定是隻要對方無法再打下去、喊停或是丟掉武器,比試即宣告結束。當然插眼踢襠什麼的一律禁止。」
貓貓不禁恍然大悟。
「是啊,但也沒辦法啦。總之可以跟我說一下規定嗎?插眼踢襠的當然是犯規吧?」
「怎麼說也是賜字家族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要決鬥嘛,真鬧出人命就麻煩了。就算只是練武,會死人的時候還是會死人的。」
「要不要緊啊?」
燕燕做個確認。
親隨很有風度,正要低頭賠罪,但羅半他哥搖搖頭。
「是這傢伙瞧不起我,不該由你向我賠罪。我看不如就趁此機會,把是非黑白弄清楚吧?只要這男的打敗我,羅家人保證不再對你的婚事說三道四。但若是我打敗了你,請你爽快打消迎娶姚兒姑娘的念頭。」
「聽說羅家各種領域的奇才輩出,說不定那個青年就身懷武才呢。」
見證人舉手示意。羅半他哥以他的方式舉好武器,看起來倒也有點架勢。
貓貓不太懂什麼劍術之類的。只是在她看來,羅半他哥似乎被對方單方面地壓着打。
「有什麼問題嗎?」
「是這樣沒錯,但大多情況下應該都只會點到爲止,讓對方明白雙方實力差距就好吧。再說打來打去的多痛啊。」
據說方外之地有個俗話,說打架與失火是什麼來着的。
周圍的聲音聽得很清楚。不像年輕人看得心驚膽戰,各位長輩都擺出看好戲的態度。看來不同家族之間發生衝突並不是稀奇事。
「從武器長度來看,會覺得是羅半他哥有利呢。」
羅半回答得很不客氣。請教羅半武事的確不對。
姚兒驚惶失措,燕燕雖也神色緊張,但仍然不忘觀賞姚兒的模樣。
「羅半他哥,武器怎麼辦?鋤頭大概要多長?」
姚兒扭扭捏捏地說。難得看到姚兒表現出這種乖巧可愛的態度。
羅半拿了練武用的木劍與棍棒過來。
(不知事情會如何發展?)
「要開始了。」
「不知道,拿武術的事情問我沒用。」
「說得也是。既然還有馬家在,我們抽身不管此事想必也沒有問題。還有,爲了以防萬一,我會先跟辰家老夫人把事情說清楚。」
順便一提,怪人軍師在宴廳一隅睡得鼾聲大作。
貓貓向羅半他哥問道。
感覺若是把羅半他哥的西都冒險記整理成書冊,說不定會很暢銷。
「阿哥你從沒跟人決鬥過,怎麼答應得這麼幹脆?都不害怕嗎?」
貓貓口氣粗魯地問羅半。
「這只是我一個外行人的看法。我在想,阿哥似乎頗有武術天分。乍看像是不敵對手,卻看不見多餘的數字。至於對手,則是身手穩健實在。數字看起來很安定,作爲一個武家子,基礎應該是打得很穩。」
「也就是說,羅半他哥會輸。」
「貓貓!妳別烏鴉嘴!」
姚兒生氣了。
但羅半他哥只是一味防禦,沒能還擊。而若是一直不還手,遲早會捱打的。
「呀!」
羅半他哥的肚子被木劍擊中了,整個人被震往旁邊。羅半他哥踏穩腳步撐了過來,在地面留下了磨痕。
「哈哈哈,終究就是個農民,根本不懂打鬥。勸你還是搞清楚自己的分寸,回去種田吧。」
「農民有哪裏不好了?」
羅半他哥再次舉好木棍。
「你就別逞強了吧。」
「抱歉了,我向來相信好死不如賴活着。」
羅半他哥的語氣一派正常,講話不急不懼,還是平素那調調。
「哦,意外地還滿有看頭的嘛。」
怪人軍師一邊點心粉屑掉滿地,一邊小聲說了。被手垢弄得髒兮兮的單片眼鏡底下,狐狸似的眼睛跟着兩人的動作跑。
始終都是同樣的動作。羅半他哥被逼得後退,情書公子連番進攻。
「你在幹嘛啊!」
「別隻是一味逃跑啊。」
「快把他收拾掉!」
方纔被打了那麼多下,少不了留下幾處瘀青。貓貓拿出親手調製的藥膏。
貓貓覺得這樣正好。比起羅半,羅半他哥還比較適合姚兒。畢竟是年輕姑娘,中途變卦喜歡上其他男人也不奇怪。
(畢竟這個可以算是「不要爲了我起爭執」嘛。)
已經有人開始起鬨了,很多都是年輕人的聲音。情書公子還對那些起鬨的羣衆咧嘴笑笑,也許彼此是朋友。
由羅半帶頭,衆人趕往羅半他哥身邊。
姚兒淚水盈眶,燕燕也顯得過意不去。
「沒、沒有,抱歉。呃,可以請妳再說一遍嗎?」
取而代之地,在羅半他哥的心中,一面大銅鑼被敲打得鏘鏘響。
(怎麼偏偏是燕燕啊!)
「事情怎麼好像又變得複雜起來了?」
情書公子沒丟掉武器。但他連連咳嗽,嘔出唾液。
燕燕深深行禮。燕燕看所有男人的眼光一律嚴厲,但這回是真心感謝羅半他哥。
貓貓反問道。
情書公子沒再繼續嘴硬逞強了。
「我這阿哥,該不會是個可怕的人物吧?」
「怎麼了嗎,俊傑少爺?」
「勝負已分!」
見證人向情書公子問了。
「我、我還沒輸……」
情書公子顯得很焦急。焦慮與疲倦一累積起來,對羅半他哥的攻擊也就變得粗糙凌亂。羅半他哥沒錯過這個機會,彈開攻擊之後將木棍向前刺出。
貓貓傻愣地看向羅半。
羅半他哥臉不紅氣不喘。論體力的話,以前他開墾土地一整天之後照樣能正常過日子。就是這個正常教人害怕。
羅半他哥看着姚兒她們慌張起來。看來要他在姑娘的面前脫上衣還是太害臊了。順便一提,他在西都時曾經當着貓貓的面只穿一條合襠褲在園子裏耕田。這什麼差別待遇?
羅半他哥細細咀嚼燕燕所言,臉孔迅速漲紅。
情書公子倒臥在地,口吐白沫,但還有意識。
貓貓試着向羅半問問做確認。
「原來兩人同名同姓啊。」
貓貓可不會什麼讀心術,但看得出來,羅半現在跟她是一樣的心境。
「是,要我道謝幾遍都行。多謝少爺。」
貓貓驚愕地僵在當場。
若是能得到燕燕的讚賞,羅半他哥與姚兒日漸生情的機會將大幅提升──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那就繼續打吧。」
「好啊,你下手也不用客氣。你這種攻擊我或許撐不過一百下,但三十幾下不成問題。在那之前我應該可以痛打你個五下。說真的,幸好用的不是真劍。」
(嗄?)
繼而,攻守兩方忽然交替了。
照她在後宮看到的那些話本,戀情應該會在這一刻萌芽纔是。
「我不覺得他可怕,只覺得他有過很多可怕的遭遇。你怎麼會說他可怕?」
而羅半必定也寧願如此。既可避免被姚兒糾纏,又能給羅半他哥介紹一名妙齡姑娘。兩個問題一次解決。
即使如此,怪人軍師依然看得目不轉睛。而羅半也凝視着戰況。
「不,我不是說這個!妳叫我俊傑!」
「嗯,那就繼續打吧。」
貓貓稍稍對情書公子刮目相看了些。看來此人頗有毅力。
「謝謝大哥相助。」
「雖然我本就覺得阿哥還算能抵抗逆境,但這次不管我怎麼看,數值都高過極限了。不對,數值本身是很正常,但不該正常的時候正常就是不正常。」
「妳就只對別人的兒女情長特別聰敏。」
情書公子摩娑着肚子站了起來。但羅半他哥那種過分正常的態度,嚇得他木劍沒握好掉到地上。臉上寫着:「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情書公子空噁一聲,身體彎折。被人用棍棒捅進側腹,唾沫從他嘴角噴濺而出。他瞪大雙眼,整個人就這麼飛了出去。
「少爺與宅子裏那男孩同名吧。您平時不自報名字,一定是顧慮到了那男孩的感受。我雖也覺得這樣稱呼怕會弄混,但又覺得向恩人致謝連名字也不說未免失禮。還是說您不喜歡別人稱呼您的名字?我是否該叫您一聲羅半他哥少爺?」
然而,現實情況不會進行得那麼順遂。
羅半他哥一味防禦,不管捱打多少次照樣繼續應戰。情書公子只是不停地打,好像打不膩似的。
羅半他哥滿臉通紅地嚷嚷起來。
「要繼續比嗎?」
這話的意思,大概是在說羅半他哥的身手。他哥的動作未顯倦色。相較之下,情書公子看似漸漸有點累了。
(畢竟他救了小姐脫險嘛。)
羅半神色有些退縮地向貓貓尋求附和。
「阿哥!」
「俊、俊傑……」
「別說這些了,幸好總算是打贏啦。雖說對手不是盜賊不用擔心被打死,但輸了終究還是難看嘛。」
姚兒露出的表情像是初次聽到羅半他哥的名字。眼中閃爍的淚光早已收回,安排在姚兒與羅半他哥之間的伏筆也如雲煙般消逝。
「經您這麼一說,那醜男的氣勢是沒剛纔那般強了。」
燕燕說了。情書公子的相貌並沒有糟到醜陋的地步。但是對燕燕而言,那張臉看起來想必比餓鬼更醜惡。
羅半他哥泰然自若地說了。
羅半他哥直盯着燕燕瞧。本來他這時候應該注視的是姚兒,而不是燕燕。
「不!就照剛纔那樣叫!我不叫羅半他哥,叫俊傑!」
「阿哥動作的數值從剛纔到現在都沒變,不像對方數值一直在下降。」
姚兒含淚向羅半他哥低頭致謝。
情書公子擦擦嘴巴。
「阿哥這人,是不是不太對勁?」
不單是貓貓,連羅半也啞然無言。
就是這句話。
說飛出去或許誇張了些。但感覺起來動作就是這麼大,可見羅半他哥的一擊之強烈。
羅半滿口莫名其妙的話。
「羅半他哥,我幫你看看傷勢,你把上衣脫了。」
跟豪富之家的公子哥兒可不一樣。比起一個缺乏實戰經驗的武官,他的精神力與膽量要高出太多了。
羅半他哥再次擺出農民能有的架式。看起來就像準備下田挖薯芋的姿勢。
該點的鴛鴦譜點到別人身上去了。
「因爲你哥有段時日一直被飛蝗或盜賊什麼的追着跑嘛。」
「我萬萬沒想到,您竟然願意爲了姚兒小姐做這麼多。我由衷感激俊傑少爺的仗義相助。」
「喂,農民!可別因爲打中我一下就得意起來了。我可以再打你個二十、三十下,打到你爬不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羅半他哥等於是天天把貓貓在盜賊村做過的事當成家常便飯,九死一生纔回到西都來。
「一點也不難看。當然,我與我家小姐都很感謝您打敗那人。」
「喂,別這樣。別扒我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