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話 祭祀的背後

第八十天。

這次壬氏主持的祭祀，聽說是依中祀制定。

貓貓不是很熟悉祭祀之事，只知道皇帝主持的祭祀似乎分爲大祀、中祀與小祀，並依據祭祀規模改變祓濯作法。

（中祀的話要淨身三日。）

貓貓記得擔任壬氏的直屬侍女時看壬氏做過。就是沐浴時須按照禮儀規範，並且茹素。她想起那時壬氏正值成長階段，喫那些飯菜總是一副沒喫飽的樣子。

「明天要辦祭典了呢。」

總是過得悠閒自在的庸醫，一邊把割開的褥子捲起來一邊說了。

「說是祭典，但可不會擺攤喔。」

貓貓把木模壓出的藥丸重新搓圓，一顆顆放在竹筐上。生藥不夠了，這些是用替代材料做的健胃藥。改天見到怪人軍師的副手時，也給他幾顆吧。

祭祀將在西都中央的廣場舉行。那裏有間廟，很好認。

「李白大人。」

「嗯？怎麼了？」

大狗脾性的武官，正在用小刀把褥子割成整齊的布條。

「在這種時期辦祭典，不會反而引發暴動嗎？」

「這點的確是兩難。只是就廣場的情況來看，應該很容易守衛。廣場是圓的，可以派人團團圍繞起來，地方也夠大，不容易用弓箭行刺。」

看在李白眼裏似乎不是危險地點。

「要說需要擔心的地方，大概就是發生暴動被民衆一擁而入吧。」

「要是變成那樣也無法可想了。」

縱然是訓練精良的武人，碰上大批暴民也一籌莫展。

能夠避免受傷當然最好，但事情難以預料。萬一民衆暴動把壬氏的衣服扒了，腹部的燙傷會被看見。

「要薯類這兒不就有了嗎？」

「突火槍嗎？真沒想到您會這麼說。」

「烙印薯？挺有意思的。雀姐去要一點來。」

「哦，那就可以放心了呢。」

貓貓一時沒反應過來，但旋即想起那位紅髮皇后。

庸醫眯起眼睛。是看得見舞臺，然而臉孔就看不清了。只是壬氏無論如何都很顯眼，一看就知。

「但我覺得就算離得比這幢宅邸還遠，弓箭應該還是射得到吧？」

「是啊。再來就是玉鶯老爺的其他弟弟，好像也幫忙講了些好話。」

三樓視野遼闊，且涼風送爽。

「那是當然了，來到這兒的其他護衛都會去各處巡視，所以我也聽說了不少。本來他們都羨慕負責護衛別邸的我差事最輕鬆，上次發生暴動後就沒人來講我了。」

「話雖如此，依舊有些傢伙堅稱蝗災是皇弟帶來的，所以戒備仍得森嚴就是了。」

「是啊。不過，要把突火槍用來行刺，就目前來說問題還太多，在這次的祭祀更是派不上用場。我想大家可以放心。」

「李白大人，您知道得真多啊。」

「薯類……」

既然李白講得如此肯定，貓貓也決定相信他的看法。

貓貓感到很佩服，沒想到大海幫了這麼多的忙。

貓貓想拿蒸薯喂有點氣餒的羅半他哥，但被他以喫膩了爲由冷漠拒絕。家鴨上前安慰羅半他哥。

「可以這麼說！」

「對不住了。」

「不是，我在不行嗎？」

翌日，天空晴朗無雲。這對乾旱少雨的西都來說不足以稱之爲吉兆。只是儘管徒具形式，畢竟就是要辦祭典，連續幾個月死氣沉沉的氣氛似乎多少變得明快開朗了些。

羅半他哥大多數的事情都能做得很好。雖然沒有特別出色的長才，但很能活學活用。

「喂，妳怎麼啦？」

官府離廣場不遠，待在官府等候並不奇怪。只是——

羅半他哥一臉傻眼地把家鴨抱到一旁。

庸醫鬆了一口氣，開始喫蒸薯。

庸醫似乎不太清楚突火槍是個什麼玩意兒。

羅半他哥半睜着眼瞪貓貓，家鴨也學他把喙抬得老高。馬閃去做壬氏的護衛了，不在邸內。

房間裏有庸醫、雀、李白與家鴨，不知爲何羅半他哥也在。

「那麼，祭祀時玉鶯老爺會做什麼？」

「登臺致詞當然是要的了。只是考慮到警備需求，他似乎會待在官府，等輪到自己登臺再現身。據說會等到典禮後半儀式大多結束了才現身。」

說是因爲警戒不易，但把侍衛分成兩隊似乎值得商榷。更何況深受西都百姓信賴的玉鶯待在廣場，應該更具有遏制民怨之效。

「那是在分配追加送來的物資啦。哎，就是薯類啦。」

「只不過，這數日來，暴動的次數減少了。」

「是啊。它現在的威力是不比弓箭，但可以用那麼小一個筒子隨身攜帶，不是很可怕嗎？任何兵器都會在多次改良後提升威力。不受個人本領左右的兵器，只要經過改良就有它的價值在。」

「所以好像只是烙個簡單的蛾眉月。也沒辦法做出多精細的圖案嘛。」

「這樣啊。」

「弓箭這玩意的飛行距離與命中率是看射手的本領高低吧。假如有人發明了一把厲害的勁弩，李白兄所認爲的常理恐怕也會被全盤推翻吧？」

「這樣就放心了？」

貓貓啜飲回沖到已經淡而無味的茶。薯類只要有燃料烤了就能喫，不用剝皮輕鬆得很。不只是發糧賑濟，且考慮到從各方面重振百姓生計，真像是壬氏的作風。

還有，地位較低者後來纔到場，本來是相當失禮的行爲。之後才帶着隨從或侍衛從官府來到現場的模樣，想必能深深打動民衆的心。

雀講出嚇人的話來。貓貓檢查了一下廣場周圍的樓房。

「日子一久，各種問題都會浮上臺面啦。民怨一高漲起來，就敢對當官的講話大聲了。都是放馬後炮，事後才說他們早就看不慣那人的行爲了。」

「我說李白兄啊，講半天要是有人想下手，還不是等死？」

（壬氏其實也沒那麼容易受傷，況且怪人軍師也在。）

「羅半他哥說得有理。但就我的看法，用弓還是不行。弓是歷史悠久的兵器，今後也不可能有啥巨大變化。可是，如果把突火槍經過多次改良可能就危險了。」

「是這麼回事啊。」

貓貓很驚訝身爲武官又相信自身本領的李白，居然會承認突火槍的價值。

「哦。」

「這是玉鶯老爺的要求嗎？」

李白是武官，關於當天的警備職務似乎都聽人說了。

「不，不是。」

「聽說幾個弟弟妹妹，也分成了長兄派與麼女派哩。」

玉袁一家總領西都百業。誰敢反抗他們，就別想在西都繼續過活。

李白把割開的布拿給庸醫。

以防萬一，貓貓有想過自己是否也該前往祭壇，但被壬氏回絕了。壬氏考慮到的是貓貓受傷比他自己受傷更麻煩。

雀凝目細看。貓貓也看了一下，只見那兒好像擺下了攤子，聚集了不少人潮。

「可能是那夜鬧了一場，說來說去還是有點幫助，民衆現在慢慢平靜下來了。」

這是貓貓最想知道的事。

「看，就在那邊，看得見嗎？」

「看是看得見，但還是遠了點，什麼都小小一個呢。」

雀身手矯健地站起來。

（那方面就是壬氏直接跟弟弟交涉的了。）

「感覺比較像是用來讓玉鶯老爺成爲矚目焦點的手段。」

那個磨拳擦掌準備大動干戈的男人會有什麼舉動？貓貓不認爲他會乖乖被弟弟們勸退，就怕他在祭禮上冷不防宣佈開戰。

「怎麼覺得之前都不是這樣說的？」

「而且聽說還蓋上了烙印，跟民衆宣傳說是皇弟發的糧咧。」

「是玉葉後嗎？」

除了別邸之外，夠高的樓房就只有官府與本邸了。

貓貓一面把布卷好，心裏一面擔心祭祀能不能順利結束。

「我也覺得——」

庸醫凝目細看。從這個房間到廣場中心，直線距離大約有一百四十多步（兩百公尺）吧。

他這麼做是在順便譏諷自己嗎？搞得貓貓很不安。

要是貓貓跑去，怪人軍師搞不好會妨礙祭祀進行。

「我說出來了？」

羅半他爹究竟種了多少薯類？羅半的祖父與母親在鄉下過得不開心，但光是強行推銷那些薯類，賺得的家產恐怕已經超越欠下一屁股債的怪人軍師了。都可以靠賣薯錢蓋豪宅了。

「小姑娘，要不要上樓看看？」

「什麼東西？」

「麼女？」

「沒錯。雖說由長兄繼承家業，但就算是麼女說到底也是皇后，發言怎麼想都很有分量。聽說姐妹們都支持玉葉後，兄弟裏也有幾個是玉葉後派的。」

李白用武官的方式做說明。

羅半他哥摸摸貓貓的背。

李白滿不在乎地肯定這個說法。結果依舊搞得庸醫緊張不安。

「沒、沒事。只是覺得給薯類蓋上月君的烙印怕有所冒犯。」

「我想想，所以如果有人帶那個叫什麼突火槍的來就危險了嗎？」

「聽說是在祭祀之前，玉鶯老爺的弟妹們會齊聚一堂共商大事。好像是大家都忙，只有明天有空共聚。」

「暴動比較讓我擔心，不過目前民衆都還算安分。」

「他們只要有東西喫就願意放過我們啦。」

「我看妳一副就是那種表情所以說說看而已，沒想到妳還承認了，真傷人。」

貓貓用手肘輕輕頂了頂人高馬大的武官。

庸醫拿着蒸薯走上樓梯。貓貓留下來守着別邸，不過從三樓可以看見廣場，她決定到那裏去觀摩觀摩。

「長弓或弩的話或許射得到，問題是如何瞄得準？就算萬一真射中了，也不見得仍有那威力能一箭奪命。這叫有效射程，一般來說連七十步也不到。」

「那就是支持族羣的問題了。只不過是小姑娘看到的族羣，有很多人支持玉鶯老爺罷了。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就會看出很多的差異。」

「是呀，距離這麼遠，即使來個神箭手也射不中吧。」

貓貓現在才知道她是麼女，不過玉鶯與玉葉後的年齡確實相差很大，一個最長一個最幼並不奇怪。

貓貓忍不住把茶噴了出來。由於噴得實在太激烈，不只是口鼻，好像都往上流進眼睛裏了。

「我在想，玉鶯老爺看起來似乎施行許多偏激政策，西都百姓對此沒有任何不滿嗎？」

李白摩娑下顎，閉上眼睛。他的下顎長有胡碴。如今市場上買不到能用來剃鬍的上等剃刀，想好好剃個鬍子都難。

貓貓一面幫庸醫解開纏在身上的布條，一面反駁。

「是因爲玉鶯老爺直接向民衆做解釋嗎？」

羅半他哥提出了異議。他盤腿而坐，讓家鴨坐在兩腿間撫摸牠。

羅半他哥半睜着眼說。

「好像是僱用了平時擺攤的小販來發糧喔。因爲他們做習慣了，也能借此增加營生機會。」

「順便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吸引人的點心。實話實說吧，我看膩了。」

「雀姐，妳很詐耶——所以我就得留下來守着？」

「就是這樣嘍～請您加油～」

雀離開房間了。

貓貓一面用手絹擦臉，一面望向廣場。

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在廣場上走動，應該是壬氏。

聽不見聲音，唯有些許絲竹樂音隨風飄來。

貓貓內心希望什麼事都別發生，喫了一口蒸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