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遷調令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334 字
遷調令的內容是部門調動。
貓貓被分發到的新職場,是宮廷裏最大的藥材庫房。還有其他幾個意料中的面孔,也和貓貓一同被轉調過來。
「昨天才剛見過面呢。」
「是啊,昨天才見過啊。」
正是跟貓貓一樣管理過庫房的三人──長前輩、短前輩與中同輩。
「還以爲我會落選呢。」
中同輩的神情顯得有點意外。昨天考試時,他調合的藥被羅門判定爲不合格。
剛剛好就在指定的時刻,羅門來了。他身旁跟着奉侍的僕役,看得出來備受禮遇。
「好,你們幾位通過了昨天的考試,就立刻讓你們辦點差吧。」
羅門把藥方的指示單放在桌上。
「你們暫且照着這個指示調藥吧。」
於是就這樣,貓貓等人按照吩咐,連着幾天不停地調藥。
(磨啊磨啊磨啊磨啊──)
這幾天除了製藥還是製藥,手都快長出藥碾子繭了。
(可是沒關係,我很開心。)
貓貓等人按照指示製作的藥,只有配方略有不同,使用的生藥相差不大。不外乎就是消腫排膿,以及促進血液循環。
(真希望可以再做點別的。)
這只是貓貓的任性要求,就別提出來了。
「上頭讓我們做這些,到底是用來幹嘛的?」
個頭中等的同輩醫官說。這位醫官年紀尚輕,與貓貓差不多,大概比弱冠(二十歲)沒大幾歲。他似乎和天祐是同儕,貓貓看過幾次兩人講話。
「可是!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大黃牡丹皮湯也能治便祕或腹痛,還能用以改善月經不調,因此經常開給女子服用。
被羅門這麼說,貓貓緊張起來。
「前輩說得對。」
「是。」
(也會在這裏調藥嗎?)
「貓貓!不可以到處亂碰東西,回來我這兒。」
「你們把東西搬進去。」
所以必須準備兩種類型。
這裏原本似乎只是尋常民宅,後來才臨時改裝成病坊。房間裏有乳鉢、藥碾子、篩子與藥匙等,盡是她熟悉的用具。
貓貓巴不得能直接去找服藥的患者們,那樣就能一探究竟了。
(本以爲是治療氣血循環的,其實是治脾胃的?)
「它把大黃牡丹皮湯的配方做了些變化。」
「該給病人服藥了。」
「什麼幫手?」
(大家臉色很糟,牀邊還有桶子。是用來嘔吐的嗎?)
羅門語氣有點慌張,必然是因爲他知道這裏儲藏了蕎麥粉。看到貓貓用布巾遮住口鼻,他的臉上寫着「提醒得晚了」。
「方便。那麼就有勞太醫了。」
「是。」
中同輩嗓門大了起來。
貓貓抽動鼻子。
(爲何要特地分成兩櫃?)
(方纔那人,從兩個櫃子各拿了五包。假設患者有十人,就是各給一半。)
不只貓貓對這種奇異舉動產生疑問。
三位醫官與貓貓被召集於此。他們的師長羅門今日似乎會先去一趟後宮的藥房,然後再過來。
「想必是成分之一吧。」
而羅門一向重視培養學生的這種思考能力。
(打擾了──)
(沒事做。)
中同輩可能是所學最少的緣故,遇到事情總是積極發問。
羅門解釋後,男子便回去忙他的了。
穿着圍裙四處走動的人,應該是醫者吧。
他向來只會拿對方仔細想想就能想到的問題來考人。如若想不到,那麼必定是漏看了某些線索。
獲得羅門的准許,長前輩從另一個藥櫃拿出紙包藥,然後打了開來。貓貓與其他醫官也都湊過去看。
也就是熬煉掉水分的蜂蜜,可用來製作藥丸。話是這麼說,卻沒看到用來混合的生藥。
「我帶藥品和幫手來了。我跟他們解釋就好,你回去幹活吧。」
「蕎麥粉……」
「把藥拿給我好嗎?我來分類。」
「我帶藥來了。」
「其他還有些什麼?」
她不知道這話能不能輕易說出口,只好乖乖跟着羅門走。
長前輩舉手發問。
(藥味不重,反倒有股甜香。)
貓貓等人被領至位於竈屋旁邊的藥品庫房,室內設有兩個簇新的藥櫃。
紙包裏的藥丸呈現褐色,細瞧還會看到上頭有黑色顆粒。
(究竟是什麼病?)
羅門出聲對像是醫者的男子說道。
「甘草加上芍藥,是芍藥甘草湯吧。」
「出現腹痛症狀時,也能用它來抓出病竈。」
「好啊。」
只有麪粉或蕎麥粉等普通的穀粉。
羅門都叫大家想了,不思考不行。
患者似乎來自於各行各業。手腳骨節分明或是皮膚曬黑的似是農民,手指長繭的也許是以代筆爲業。除了性別以外,看似沒有共通的特徵。
羅門從藥櫃前面讓開後,男子拿出五包剛纔補充的藥。然後又到旁邊一模一樣的藥櫃打開同一個抽屜,拿出五包藥之後就離開了。
「我希望你能自己想想這麼做的目的。」
「謝謝太醫。」
羅門把藥一份份補到櫃子裏。藥已經先分別包好,一包就是一次的分量。
有時病情轉好不是因爲服藥,而是環境清潔且營養充足。那樣就會弄不清楚藥效了。
「久候多時了。」
「貓貓啊,想出來了嗎?」
屋內還有不少奇怪之處。
「好。」
「就是幫忙做事啊。妳不樂意照料病人?」
可見家境絕對富裕不到哪裏去。
「妳怎麼看?」
晚到的羅門一來就說出這句話。外頭早已備好馬車,顯然打定了主意要帶大家上路。
「想出來了。」
「貓貓,妳站遠點看。」
(是煉蜜啊。)
由於羅門問貓貓的看法,三位醫官都注意聽貓貓說話。

這是用麪粉與蕎麥粉揉合染料,仿製成生藥的藥丸。不對,這個根本連藥都稱不上。
貓貓悄悄遠離粉袋,用手絹遮住口鼻。這是因爲貓貓一喫蕎麥便會胸悶氣短,萬一不慎吸入粉末就糟了。
由於三位醫官都不會使喚貓貓幫他們打雜,她一不小心就會閒下來。貓貓無事可做,只好把屋裏打量一遍。
「來都來了,我想補充藥品順便檢查庫存,方便嗎?」
「……莫非這是蕎麥粉?」
兩個藥櫃長得完全一樣。雖然寫有藥品名稱,兩個櫃子都是在同一個抽屜寫上相同的藥品名。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走進宅子,立刻聞到一股獨特的藥味。一名穿着白色圍裙的男子出來相迎。
「我現在要去送藥,大家也都隨我來吧。」
貓貓不知該怎麼問纔對。
「對腰痛與腹痛也有療效。」
貓貓也表示同意。
「也就是說放在這個櫃子裏的,是根本沒有效果的假藥?」
馬車坐了兩刻鐘(半小時),一行人抵達京城郊外的一座大宅。說是大宅,但是並不是什麼雕樑畫棟,就只是間樸素的大房子罷了。
(都情願來參與藥品試驗了。)
「你太大聲了。」
個頭高大的長前輩醫官答道。長前輩會熱心地回答問題;個頭較小的短前輩醫官通常只有在想補充發言的時候,纔會表達看法。
患者們在此接受治療的期間,享有一定程度的照顧。膳食品質應該也不差。
羅門一聲令下,三位醫官就來搬東西。東西不多,於是貓貓站到羅門身旁,扶着他走路。看來那位奉侍僕役也不是時時跟在身邊伺候。
就是一種能改善血液循環的方劑。
貓貓一面抽動鼻子到處嗅聞,一面往下走到未鋪地板的煮炊場所。她看看竈上的鍋子,裏頭裝了烏漆抹黑的黏漿。
雖然周圍是住宅區,宅子周圍栽滿庭木,讓人無法窺見宅內景象。
「明白了。」
(我想知道的是,我們做這些是爲了什麼……不對,是爲了誰?)
(佈置出相同的環境,以檢驗藥效。)
「漢醫官。」
「可否準我查看另一個藥櫃裏的東西?」
「是治療腿腳攣急的藥方吧。」
貓貓正感到不解時,穿白圍裙的男子來了。
他們來到宅子裏的一間寬敞內室,室內擺着好幾張牀。病患從十來歲到四十多歲都有,皆爲男性。每張牀之間立有屏風,圍出個人專屬的空間。也許是照護得很周到,被褥與病患身上的寢衣看起來都很乾淨。
「小女子想這是在把病人分成兩組進行研究,藉以確定病情是受到藥效影響,而非環境或飲食的差異。如此才能確認症狀相同的人在同一種環境下,服不服藥是否會帶來改變。」
雖然羅門露出笑容,仍舊顯得不夠滿意。
「至於特地準備真藥與假藥,是爲了──」
「好了,到此爲止。換其他想表達看法的人來回答吧。」
貓貓有些不過癮地往旁邊看,短前輩正色說:
「不只是食衣住三方面,心境也要調適到相同狀態。常言道『病由心生』,同樣地,心神安寧也有助於提高藥效。因爲服用藥物能讓病人安心,進而產生藥到病除的錯覺。」
「答對了。神奇的是病患在服藥之後放寬了心,有時身體確實會誤以爲藥物已經起了作用。所以這種藥丸,就是用來讓條件齊備的。」
羅門捻起假藥丸。
藥丸的顏色還故意做得維妙維肖,真是注重細節。
「我想請你們平時繼續做藥,同時也在這裏輪班記錄患者的病情,你們都同意吧?」
『是。』
貓貓等人異口同聲地說。
(這下總算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了,只是……)
到頭來,她還是沒能開口詢問這場藥品試驗的目的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