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祀與祭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1.1萬 字
念真似乎口渴了,把溫溫的山羊奶一飲而盡。
貓貓、馬閃以及羅半他哥也都沉默不言。
(情報比想像中多得多了。)
得在腦袋裏整理一下情報纔行。貓貓雙臂抱胸。
大約在五十年前,念真等人的部族滅了識風之民。後來過了幾年,發生了嚴重蝗災。
念真認爲是因爲不再有人行祭祀之事,纔會引發嚴重蝗災。
使得念真必須成爲農奴,代替識風之民終生進行祭祀。
簡單來說大概就這樣了吧。
(進行祭祀,需要翻土犁地?)
貓貓聽得還不是很明白,但有一名人物會過意來了。
「叫你念真大伯就行了嗎?總歸一句話,你在做的事情就是秋耕吧?」
「丘更?」
貓貓與馬閃偏了偏頭。沒聽過這個詞。
「秋天的秋,耕作的耕。也就是在收穫作物之後,大多都會在秋天耕田。」
「這樣做有什麼好處?等到要種植作物之前再耕作不是比較省事?」
馬閃提出質疑,貓貓也持相同看法。
「就我所知,那樣做是爲了翻耕土地並掩埋稻稈等物以改善土壤,同時驅除埋在土裏的害蟲卵。」
貓貓耳朵跳了一下,二話不說就揪住羅半他哥的衣襟。
「請您再說一遍。」
「咦,呃,就是把稻稈埋進土裏……」
「對!」
「領主老爺可是慈悲爲懷啊。也有很多人覺得當農民比較快活,就放棄遊牧選擇定居了。」
「很明顯。因爲只有您的田比其他人漂亮多了。」
「噢,是我講得不夠清楚。我說的不是他。沒錯,領有整個戌西州的是那什麼玉袁國丈。但是,這附近地方是歸他兒子管。」
「……啊,嗯,是……這樣嗎?」
他們以鋤頭鬆土。翻開含水的土壤,除了蚯蚓、螞蟻或小甲蟲之外,還會找到細長的塊狀物。仔細一瞧,裏面是整串更小的蟲卵。
「我可從來沒看過會努力奮鬥的家鴨!」
「我看也是。」
「識風之民役使的鳥不是雞,對吧?」
馬閃露出嚴肅的神情。
「可否問個問題?這村子裏的人有心栽培麥子嗎?總覺得大家好像都在偷懶。」
而後有個部族斷定識風之民的祭祀爲迷信而將其殺盡,罪人存活下來就成了農奴。
雞先是啄食蚯蚓,接着再啄食卵莢。馬閃的家鴨也跟着用喙戳地。
貓貓用力前後搖晃羅半他哥。
「是。雖不知道您還有什麼事要忙,能否讓我們也來幫忙呢?」
看來這個曾經當過盜賊與農奴的老頭兒,對領主並沒有半點敬意。貓貓是不在意,但馬閃似乎很不滿意他的這種態度。好吧,最起碼他沒撲上去揍人就不錯了。
「過了十年,農奴開始能夠以田裏的收穫得到錢。儘管少得可憐,但能夠積存點錢仍然意義重大。我想是因爲這兒鄰近西都,所以種田所得也就比較豐厚吧。講起來很單純,這麼點錢就能提升大夥兒的幹勁,讓我們開始思考如何才能讓作物長得更好,以及減少病蟲害。我開始養雞也是因爲翻土耕地時,雞可以幫我喫掉跑出來的蟲子。」
羅半他哥露出「我就說吧」的表情。馬閃怏怏不樂地摸摸家鴨。
螳螂蛋可作爲一種稱爲桑螵蛸的藥材。能採集到的數量不多,還算珍貴。
貓貓借用羅半他哥說過的話。
貓貓沒經過馬閃與羅半他哥的同意就問了。
「來自西都的客人好奇心都這麼強啊。那個叫什麼陸孫的,也跟妳說過同樣的話。雖然幫了我一個大忙就是。如今當過農奴的就剩我一個,之後來到村子的傢伙都只照顧自家的田地。我連那些離開的傢伙的田一起耕種,但一年比一年喫不消了……」
「……沒漂亮到哪去。只不過是想提升收穫量,自然就弄成那樣了。只是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得這麼腳踏實地。」
羅半他哥輕敲了一下空碗。
後來的兩天期間,貓貓等人都在幫念真下田。
貓貓深能體會念真所言。羅半他哥說過,這村子裏有心認真種田的就只有念真了。
與其想東想西不如直接詢問。
「……而您說的祭祀,其實並不是祭神祀祖,而是防範蝗災的對策對吧?」
「喂,快住手。他好像不能呼吸了。」
「兒子?」
「別這樣一口否定啊。就算是家鴨也有可能努力長大的。」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現在的領主不懂什麼祭祀。就連戌字一族,也都不知道祭祀的詳細內容。我現在照吩咐做的,不過是模仿祭祀已知的部分罷了。」
比較大的可能性,或許就是像貓貓這樣來到近處,又像羅半他哥一樣看到田地才循線覓得此人?
(之前羅半好像有說過?)
「啊,能讓我回去幹活了嗎?還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做哩。」
「讓我想想,名字是……好像說是玉鶯還是啥的。」
多虧於此,從西都帶來的護衛與農民等人也都過來出一份力。也許今天之內就能把土地都翻過一遍。
「不是,他們養的不是雞。雞不適合過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家鴨性好傍水而居。在這麼幹燥的土地不可能長得大。」
「雀姐雀姐,我不想看。如果是螳螂的卵鞘再拿給我。」
(陸孫是從哪裏得知這個老先生的事情?)
本來還擔心如果他以武人不下田爲由拒絕該怎麼辦,幸好壬氏對蝗災的擔憂似乎發揮了效果,馬閃沒多說什麼就幫忙了。更何況比起飼養家鴨,這項差事說不定還比較輕鬆。
「很遺憾地,也不是你那什麼家鴨。我當年是頭一次看到那種鳥。」
念真是被束縛於農地長達五十年的罪人,而且也早就脫卸了農奴的身分。她不認爲被派遣至西都時日尚淺的陸孫會聽說過此人。
念真插嘴道。
「說得對。看這村子就知道了。很多人空有知識,卻無心實行。而知識不實際運用,就會失傳。」
念真在講述往事時,曾經說過玉袁是一步登天的領主。
本來想數數看十畝之間大約有多少蛋,但沒那麼多閒工夫。貓貓一找到雞啄漏了的蛋,就拈起來放進甕裏。
羅半他哥這個內行農民首先拿鋤頭的彎腰姿勢就不一樣,馬閃則是力大無窮。兩人翻耕的泥土量非比尋常,乾的活是貓貓的數倍。
「那是說驅除害蟲了?」
「沒錯。那是我們這些農奴得來保命的營生,不想做也得做。其中也有些傢伙幹不下去,不是開溜就是偷懶,但上頭只是網開一面饒我們不死而已,所以那些人都被直接絞死了。一想到不耕田就得死,誰都只能發瘋般地賣力幹活不是?」
飛蝗也不是終年都在繁殖。像現在,就是秋天產的卵孵化的時節。秋耕這名稱取得可真好,產在土裏藏好的蛋要是暴露在地面上,就只能淪爲鳥類或小動物的食物。
念真恐怕已經年近七十。殘生將盡,卻繼續幹活。
「春天到了嘛。別拿給我看,很噁心。」
(飛蝗的蛋啊……)
(這應該算多吧。)
當然,這個算式終歸只是紙上空談。老鼠不會每一隻都活下來長大。
「是家鴨吧!」
飛蝗一個世代的壽命大約三個月,書上說牠一次能生大約一百顆蛋。這是她從子字一族城寨裏那些典籍看來的。生於春天的幼蟲到了夏天能再下蛋。
羅半他哥立刻大叫。被吐槽得這麼快,馬閃皺起了眉頭。
「跟祭祀無關啦。受人愛戴是當然的,領主老爺就算收成不好也不會怪罪農民。反而心胸寬大得很,農民沒飯喫了還會散財救濟咧。搞不好比認真幹活日子還好過。」
(內行農民是這麼說的。)
「這些蛋都快孵化了,有些小隻的跑出來。貓貓姑娘,妳要看嗎?」
記得他說這叫鼠算。
趁現在清除掉,等於減少之後好幾倍的飛蝗。
羅半他哥露出心情十分複雜的神情。看來是雖然被稱讚了,卻很難接受。
「是纔怪咧!」
「世上沒幾個農民像您這麼務實啦!」
馬閃很不給念真面子。照這個武官廉潔奉公的性情,即使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對這個作惡多端的兇徒態度依然冷淡也不是不能諒解。說不定還覺得刑罰下得太輕。
(雖然他做過的事十惡不赦……)
「家鴨會喫蟲子啊。只要比雞大,不就能喫更多蟲子嗎?」
「……連領主都不知情?那個,您說的是玉袁國丈對吧?」
「如果領主真有這麼慈悲爲懷,應該會更認真地舉行祭祀吧。」
「……看在你們幾個外人眼裏也這般明顯?」
貓貓也不是沒有過跟馬閃相同的想法。只是她也知道,處罰犯人並不能帶來什麼益處。至少就是因爲念真還活着,他們才能聽到這些事情。
「不是雞?那麼……」
但是,假設飛蝗的增加方式跟這鼠算相同,那麼搶在初期階段減少數量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都黏成一團一團的了,怕蟲子的人看了大概會崩潰。縱然是慣於肢解飛蝗的貓貓,看了也不舒服。
情報是多多益善。
(一團飛蝗蛋是一百隻,十團就是一千,百團就是一萬。)
「識風之民的祭神儀式缺的就是鳥。我想那些鳥的用途不是喫蟲子,而是把蟲子找出來。這麼廣大的草原,誰也不可能知道蟲子在哪兒。識風之民八成就是因爲知道那種方法,才能得到戌字一族的庇護吧。」
(早知道就請人把子字一族的典籍帶來了。再把藥典也一併帶來。)
(幸好馬閃願意認真幫忙。)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我撿到好多喔,妳要看嗎?」
但貓貓看着念真的步伐,覺得那雙腳上彷彿套着看不見的枷鎖。
念真「嘿咻」吆喝一聲站起來。
念真嘴上這樣說,口氣卻顯得很不屑。
「好痛……什麼事情這麼稀奇啊?不就是尋常農活之一嗎?」
念真過去的所作所爲罪該萬死,有這種下場是應該的。
羅半他哥忍不住脫口說道。
「啊,那真是教人羨慕。」
「那位名叫陸孫的先生,是知道祭祀一事纔來到這村子的嗎?」
馬閃的心思已經完全偏向了家鴨。腳邊的家鴨顯得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馬閃過來阻止,貓貓這才把羅半他哥放了。
「是啊。真沒想到竟然還有人知道祭祀一事,就連這兒的領主都不知情了。他說是一個熟人告訴他的。」
「我感覺玉鶯大人在這村子,似乎滿受到愛戴的。他施行過什麼德政嗎?是否與祭祀有關?」
家鴨聽到這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呱」地叫了一聲。
羅半他哥一副誰都該知道的神情。
「我沒在問這個!」
馬閃指着家鴨說。
附帶一提,雀在衆人翻耕過的地方跳來跳去,收集飛蝗蛋。背後還跟着兩個小孩。正是喫過烤甘薯的那對兄妹。似乎是覺得只要幫忙就能再拿到甘薯。
一雙老鼠夫妻生下十二隻小鼠,總共十四隻。假如十二隻小鼠當中有六隻是雌鼠,再加上老鼠母親就總共有七隻,每隻再各生十二隻。
念真放下喝乾的碗,在看了都嫌硬的牀上換個坐姿。
又或者,是從西都的哪個人打聽來的?
據說飛蝗,會在溼氣較重的土地下蛋。
(所以有河川流經,又有茂盛青草作爲食物的這附近一帶就是最恰當的產卵地了,是吧?)
故意沒開墾田地,想必也是爲了誘導飛蝗。
假設戌西州有好幾個村子採用此種結構,現在不曉得還能發揮多少作用。
念真拿着裝了飛蝗蛋的甕來到貓貓身邊。
「再來把這些燒掉就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去年這事做得太慢,讓很多飛蝗逃了。」
記得這個村子的農民也說過,去年的蟲害很嚴重。
「收穫量相當少嗎?」
念真點點頭。
「只剩我們自己裹腹的份,沒多餘存糧,一繳稅就要餓死了。那樣的話也就沒多餘銀錢向行商買日用品,八成會搞到要變賣家畜吧。」
「可是,領主不但免除稅金,還用錢賑災?」
「是啊,好偉大的領主老爺啊。」
念真又一次不屑地說了。
「什麼事情令您這麼不滿意呢?總覺得聽起來口氣帶刺。」
貓貓決定開門見山地問。
「雖然輪不到我這個幹過盜賊的人來說,但人就是貪得無厭。那些不斷伸手的傢伙讓我覺得就跟飛蝗沒兩樣。不想餓肚子的話,好好種田設法餵飽自己就是了。現在卻搞到不用認真下田,歉收的話還能拿到銀錢。假如比起一板一眼地費勁耕田,人家大方給妳更多銀錢,妳會怎麼做?」
「所以,這就是這個村子沒人要好好照料田地的原因嗎?」
「妳說對了。去年的蟲害也是,那些傢伙竟然只會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田被飛蝗喫掉。村長滿腦子就只想着要用什麼話去哭訴,好讓領主老爺可憐我們。把啃咬葉子的飛蝗一隻只扯下來弄死的我反而像個傻子。」
大概念真天性就是認真吧。是因爲在賊窟裏出生長大才會修習弓術,然後聽從上頭的命令開始殺人罷了。
「他會如何描述薯類的好呢?」
貓貓環顧四周。然後她走向不只翻土耕田,甚至開始起壟的羅半他哥。
「能不能留個人下來幫他?」
省了運水的勞力,就可以多做些不同的活,也能開墾新田。貓貓比較希望領主能出錢開挖溝渠。
「那麼,這是盤子嗎?」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偶爾換個方法來燒……」
(看他一副「糟糕,一時習慣成自然」的表情。)
「葡萄乾?」
(比起京師,甜食相當珍貴是吧?)
「要事……」
「好,隨妳用吧。」
雀拿起一隻圓形的金屬板。
倫理道德並非與生具來之物。
雀從河邊打了水過來,貓貓心懷感謝地拿來用。
「說得也是——」
兄妹倆眼睛閃閃發亮。
「那邊那個鍋子先借我一下。」
貓貓是自言自語,卻得到了雀的回答。
貓貓把下巴擱在鋤頭柄上,閉起眼睛。
「好大的鍋子啊。一次好像能做個三十人份的青椒肉絲。」
「原本會不會是用來賑粥的?」
「啊!」
貓貓看看跟在雀背後的兄妹。她放下甕,靠近兩個孩子。
貓貓已經把念真告訴他們的事說給了雀聽。這個特立獨行的侍女,不管對方是曾爲盜賊還是殺過人,似乎都與她沒多大關係。
「話說回來,不好意思讓你們幫忙幹活還問這個,但你們應該是有其他要事纔會來我們村子吧?」
貓貓也能夠理解。
貓貓半蹲下來,讓視線與兄妹齊高。
「從目前村子的氣氛來看,去年似乎拿到了不少銀錢呢。」
貓貓看看從京師一道前來的農民。
「算是吧。蛋不易燃,我都會灑上燃料再燒。」
「欸,你們還想不想喫上次那個甘薯?」
羅半他哥似乎有他的疑慮。
壬氏目前對於貓貓的人身安全應該相當敏感。之所以有馬閃擔任侍衛,應該也是壬氏關心她的安全。
貓貓立刻把鍋子翻過來,用稻草做的刷子刷鍋子。
「……帶來這裏的那幾個傢伙,都是因爲我要來纔會從京師遠道前來。我怎麼能隨便就把他們留在陌生的土地?那樣太可憐、太教人傷心了。」
村民把念真當成怪人,但沒表現出什麼排擠厭惡的態度。再加上大夥兒都對蝗災沒什麼警覺心,可能這些村民天性就是優哉遊哉吧。
「在這附近甜食可是很珍貴的。畢竟這地方沒有蜂蜜,砂糖也要價昂貴嘛。」
貓貓向念真問個清楚。
「我想應該不要緊吧——」
「……關於這點……」
(不曉得村民知道多少?)
「這是無所謂,但妳想怎麼做?」
「的確。」
等回到西都,得弄清楚陸孫是從哪裏得知這個前農奴的存在纔行。
「是嗎?」
念真是這村子裏最後一個曾爲農奴之人。除了自己的農活,還得進行名爲祭祀的秋耕。本來秋天就該完成的作業做到現在都春天了,可見怎麼想人手都不夠。
祭祀有時會用到鏡子。以前想必擦得亮晶晶的,現在卻滿是鏽斑,失去昔日風貌。
「好,我一直沒多餘工夫擦它。麻煩妳了。」
(不,這樣想不對。)
「想喫!」
「雀姐那時爲何要充當誘餌?馬侍衛似乎並不知情,月君又不太可能讓咱們去做那種事。」
貓貓與雀面對面洗鍋子。
「難怪會選擇襲擊旅人。」
「那是鏡子。以前擺設在廟裏的。」
「那就順便把它也擦亮吧。」
大概是雀個人想到的保全之計吧。
「……這點,或許可以利用。」
貓貓恍然大悟。
念真家的後頭挖了個大坑。平時可能是用來燒垃圾的,坑裏留有黑色焦痕。
「幸好我爹不在這裏。爲了逼村民明白薯類的好,我不敢想像他會幹出什麼事來。」
「您是打算把這兒拓墾成田地嗎?」
「他們現在是定居一處,但以前是遊牧民,我在倉庫裏看到一些弓箭跟刀劍都保養得很好。再加上地形優勢,盜賊要襲擊他們恐怕也得有膽量吧。」
雀眯起她的小眼睛。
「話說在前頭,我要是捱揍會死的。」
「那個叫陸孫的男人也說過一樣的話。」
貓貓咧嘴一笑,回去找羅半他哥了。
「反正都是開支,我倒覺得挖條溝渠什麼的更有用。」
羅半他哥總是矢口否認,但早就養出了一身農民的習慣。
「那原本是用來給農民做飯的鍋子。都是一次把一天份煮起來。」
「您平時都是在這兒燒飛蝗蛋嗎?」
「我也覺得辦不到。」
「至少也該從薯類本身的美味講起吧……薯類……」
「啊!」
「話說回來,您沒有要推廣薯類嗎?我以爲您帶種薯過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雀把大甕頂在頭上,整個人轉一圈。
「照一般作法,應該會把危險的事藏起來,讓人家放心纔是吧。」
雀捲起衣袖。
貓貓覺得似乎不該追究下去,但有件事想問清楚。
「貓貓姑娘膽量大,我以爲選擇合理的手段妳會更喜歡呀。」
貓貓摸摸放在外頭的大鍋。東西雖然舊但做工紮實,只要刷掉鏽斑應該還堪用。看起來棄置了很久,有一些枯草與死蟲掉在裏面。
(不曉得那個嚮導後來怎麼樣了?)
以前大概都是農奴們在擦,現在就剩念真一個人,忙不過來。
貓貓忍不住嘟噥了一句。
「哦哦,那麼原本農民人數很多嘍。」
「貓貓姑娘,這給妳用。」
「會逼大家聽他說花有多美,葉片是什麼形狀,還有藤蔓有多柔韌等。」
(好領主是吧……)
「想喫想喫!」
那位大叔看起來優哉遊哉,整個人的氣質跟羅門很像。
「恕我失禮,我很難想像羅半他爹有那麼激進的一面。」
「所以嘍,我之前纔會那麼想見到唯一認真種田的人。」
對於貓貓的請求,念真露出狐疑的神情。
「是啊。這十幾年來,都是如此。就算歉收也有領主老爺救援濟助,真是大夥兒的好領主啊。」
「原來是這樣呀。」
羅半他哥淨挑這種奇怪的地方發揮大哥本色。要是出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一定會是個好大哥。
「我從來沒喫過那麼甜的東西。跟葡萄乾一樣甜。」
但這救助金是從哪裏來的?是從貿易所得籌措的嗎?既然西都是那般的繁榮昌盛,也許會有多餘銀錢拿來濟助農村?
也許是過去的恐怖蝗災,改變了念真。實在無法想像一個惡貫滿盈的前盜賊居然會這麼做。
燃料指的大概就是油,或是家畜的糞便吧。貓貓他們日常使用的木柴或木炭,在這地區都是奢侈品。
「這村子要是碰上盜賊什麼的,不曉得要不要緊?」
「我奉命儘量減少這件事的風險。與其不知何時會遇襲,妳不覺得能夠指定襲擊時刻更安全嗎?」
「可是,我看那個老先生辦不到吧。」
「這村子裏的傢伙,不是都對莊稼活興趣缺缺嗎?就算我再拿些種薯給他們,妳認爲他們會認真栽種嗎?舊田應該不能種新作物,而我也不認爲他們會有那份心去開墾新田。」
「是,我知道。不過,對於妳抵抗毒素的能耐,我可是寄予期待喔。」
雀還真是個把事情看得很開的大姐。
兩人東拉西扯了一會兒,鍋子也刷乾淨了。念真在近旁幹別的活。
「這鍋子要拿來做什麼?」
「把剛纔的飛蝗蛋放進去。」
「!」
雀速度極猛地往後退。
「……貓貓姑娘……」
「雀姐,請放心。沒有要喫,我沒有要喫。」
「真的嗎?」
雀的眼神充滿疑慮。
「真的。一看就知道不好喫,而且雖然是我收集的,但真的很噁心。」
貓貓喫過成蟲,但蛋又是另一回事,着實不想碰。
「把油淋在這個上面——」
「炒熟嗎?」
「燒掉。」
「燒掉?」
貓貓拿着鍋子到廟那裏去。雖然只是間磚砌的簡樸小廟,但經過一番清掃佈置後可望變得美輪美奐。
「在這裏生個火,不覺得看起來就很像祭神儀式嗎?」
「哦哦。」
「原~來是這樣呀。」
「我會的菜色沒幾樣,您知不知道有什麼菜色可以用這兒的材料做出來?」
念真的視線不安地移動。眼睛望向了羅半他哥。
羅半他哥用手肘頂頂貓貓。
馬閃只是在念臺詞,但被篝火後光在背後一襯托,看起來竟有幾分神祕莫測。雀也準備周到,似乎從寫了好幾張的稿紙裏,配合村民們的反應選出適合的給他念。
(真是深諳運用小叔之道。)
幸好村民們沒注意到。
念真眯起僅存的一隻眼睛。
羅半他哥充滿了長子風範。
「究竟是怎麼了?」
雀也叫羅半他哥這個稱呼叫習慣了。
「辦祭典?」
雀笑了起來。看來是弄懂貓貓想做什麼了。
廟裏中間放着裝有飛蝗蛋的鍋子。雀巧妙地堆起磚頭,做了個臨時的鍋臺。
「這個村子,是在很久以前,爲了舉行一種祭祀所建立起來的。」
「腳本就寫成這樣了。請努力配合著演。」
燕燕的廚藝可與名廚媲美所以讓貓貓相形見絀,但貓貓其實也算擅長下廚。
「什麼問題?」
「辦祭典。」
村長回答道。
雀煮粥的話好像還難不倒她,但遇到作工繁複的菜色似乎比較喜歡專心享用。
「喂!不要全部用掉啊!帶來的量有限,知道嗎!」
妹妹聲音悲愴。
(真是能言善道。)
「妳要做什麼?」
「這樣啊……對不起喔,本來想讓你們喫好多好喫的東西的。」
「妳很不會做飯嗎?」
「那麼,佈置的事就交給我來吧。」
「幹嘛來問我啊!」
用木桶張貼羊毛氈做成的粗糙椅子跟桌子擺在一塊,組成了餐桌。貓貓等人把做好的菜擺到桌上。
鍋子頓時冒出一團說不清是香還是臭的氣味。在昏黃的天色之下,大鍋成了壯觀的篝火。
沒理會貓貓他們的對話,馬閃他們與村民繼續談下去。
羅半他哥神情尷尬。只見他板起臉孔,先是轉身背對大家,接着大嘆一口氣。然後他轉回來,筆直豎起了手指。
「讓我來解釋吧。」
「因爲雀姐說她基本上只負責喫,馬侍衛又幫不上忙。」
看大家都聚集起來了,貓貓把油倒進大鍋裏,用枯草當成引火物放火。
「喂,你們這幾個小鬼。想喫飯就來幫忙,我會讓你們喫到最好喫的東西!」
「喂,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只有念真一個人需要負責這項祭祀,對吧?我們從未聽說過這事,當時的領主老爺只說要我們移居至此。」
羅半哥不停埋怨,但還是把燃料放進爐竈裏。雖然是乾的,但他可能不太願意用手抓羊糞,就用棒子夾着放進去。
馬閃走上前去。旁邊跟着雀,頻頻拿紙條給馬閃偷看。
「家裏的工具有需要就拿去用。要用到糧食的話,還請晚點付我錢。我生活過得也不寬裕。」
「那,我去躺躺。」
「有得喫,可是對不起喔,我沒辦法煮出太好喫的東西。」
只要結合材料與調味料,做出自己覺得美味的東西即可。
反正一定是羅半或誰在思考甘薯的運用方式時,使喚了羅半他哥。羅半他哥看起來對弟弟態度強硬,但基本上就是個老好人。然後又喜歡錶面上做做樣子推三阻四,所以愈看愈像是遲來的正常叛逆期。
「幾位貴客這是在做什麼?」
村長詢問馬閃。
貓貓瞄一眼村子裏那些還在附近晃來晃去的孩子們。可能是聽說甘薯的事了,除了那對兄妹之外又增加了幾人。
另一個小孩偏着頭。
「但是,後果你們承擔得起嗎?」
「……是,這我曾聽說過。就是那個不斷翻挖地面,莫名其妙的祭神儀式對吧?如今還有這習慣的只有念真了。」
換言之就是要舉行祭神儀式無妨,但他們沒有意願舉行儀式。臉上寫着「別把麻煩事塞給我們」。
羅半他哥臉上寫着:「你們來真的啊?」
「我明白。祭神儀式不是非得由你們來做不可。」
(我哪裏知道要說什麼啊!)
(真好騙。)
雀稍微停止動作,邊想邊把稿紙拿給馬閃看。
貓貓等人做完菜時,廟裏的佈置也大功告成。
馬閃望向貓貓這邊。雀躲在馬閃背後輕快地闔起一眼。
「……是沒錯,但是……」
念真躺到了粗製濫造的牀上。雖然看起來硬朗但畢竟有年紀了,連日下田幹活一定很喫不消。
(丟給我來想啊——)
貓貓雙手放在胸前,在懷裏摸摸找找。她沒雀那麼厲害,但胸襟裏也放有生藥與針線等物。她一面放慢腳步,一面思考臨場演出的腳本。最後站在大鍋前面,低下頭去。
(下廚與調藥是相同的道理。)
貓貓一邊作如此想,一邊用筷子戳戳蒸鍋裏的甘薯。
由於雀自告奮勇佈置祭臺,貓貓只須張羅喫的就好。她借用念真家裏的爐竈做菜。
他說的自然是種薯。既然要辦祭典,貓貓決定盛宴款待大家。
「我知道。別多說,快把它們蒸了。」
樸素的磚砌廟宇裏,各處垂掛着紅旗,燒動物油脂的燈火亮晃晃的。聽見錫錫的聲音往那裏一看,原來是把金屬片用繩索串起來做成了鳴子。風一吹就有樂聲,紅旗隨風飄揚。
家鴨會礙事,因此現在讓羅半他哥抱着。因爲要是讓牠在馬閃背後走來走去,肅穆的氛圍就少掉幾分了。
「咦,沒甘薯喫了嗎?」
「辦祭典就該高高興興的。所以我要準備好喫的。」
「就會使喚人!」
孩子們發出歡呼。
不得已,貓貓只得走上前去。她一步一步慢慢走,靠近大鍋。
他小聲向貓貓問道。由於戲臺設計得好,這兒又多了個上當的男人。
「……不知道。」
(有沒有什麼好點子,有沒有?有什麼正好拿來演戲唬人——)
村長偏着頭。另外還有數名村民跟來。
鍋子裏傳出爆裂的啪滋聲。
「咦,都是假的?」
小孩子聲音悲愴。
「正是。你們一定不明白那祭祀代表的意義吧。這次我們來到此地,就是爲了補充闕漏,讓祭祀習俗以完整的形式傳遞下去。」
(還有稿子可念咧。)
貓貓一邊覺得違背自己的作風,一邊跟孩子們說話。
馬閃指着貓貓所在的方向。這也是雀下的指示。
「好想喫甘薯喔。沒有我們的份啊……」
「你們的朋友也來了啊。一定很想喫到好喫又稀奇的東西吧……」
貓貓瞄一眼背後。孩子們從屋子入口的門縫看着他們。不只那對兄妹,另外還有一大羣小孩子。
「我記得甘薯要慢慢加熱纔會變甜,對吧?」
不只孩子們,連大人們也跑來了。
雀從衣襟抽出了一長串紅色飾帶。
「對啦。所以不是用大火烤熟就好。」
羅半他哥把臉扭向一邊,說謊說得很明顯。
「……」
「還得有個臺子來擺鍋子纔行,讓我那小叔與羅半他哥也來幫忙好了。」
「然後,祭神都需要供上佳餚對吧?」
等全部佈置妥當,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邊緣。
「……是這樣啊。所以各位想在我們這兒祭神就是了。不過,小老可否問個問題?」
意思就是接下來請貓貓繼續掰。真會強人所難。
(看來不只是農事,可能對薯類料理也知之甚詳。)
「謝謝老先生。」
「此火乃是將祭品獻給神明的聖火。上古時代曾以活人獻祭,但傳說中神明曉諭,表示不要活人。」
她借用曾在後宮盛行一時的話本對白。話本里的遣字用詞更誇大,但她記不得那麼多了。
「土地神是鳥的化身,百姓決定以牠們喜歡的東西代替供品獻祭。」
在小屋裏入睡的雞映入她的眼簾。
「忽然冒出這麼個土地鳥神,但我們已經有放牧之神……」
「什麼,你們都已經定居在這兒了,到現在還在信仰以前的神明啊——?」
雀假惺惺地講話刺激對方。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這附近地方的麥子纔會長不好喔。這兒麥子的收成是不是一年不比一年?我看八成是因爲你們不敬拜土地神,卻賴在這塊土地上不走吧?」
村民們開始竊竊私語。
麥子收成變差八成是真的。照他們那種混水摸魚的栽種方式,會從土質開始惡化起。不同於水稻,麥子必須在良好的土壤栽種,否則會愈種愈瘦弱。
(似乎快成功了?)
然而——
「應該只是土地變貧瘠了吧?更何況你們嘴上說的神,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事啊?」
年輕村民出言反駁。
(對神明再有敬意一點啦!)
貓貓把自己的事情撇到一邊。
「現在纔來說什麼神,有什麼意義?」
「就是啊,反正收成不好,寬大爲懷的領主老爺也不會怪罪下來。」
「說得對。比起沒個影子的土神,還是心地善良的領主老爺比較可靠。」
衆人異口同聲地說「是啊是啊」。
這把戲,在以前後宮那場事件就耍過了。把鹽放進火裏燒,火焰就會變成黃色。
紅色的火焰變成了黃色。
「請別把難題丟給我。」
「怎麼會這樣!」
村民們看到火焰變色,羣情譁然。
貓貓低頭髮笑。
貓貓長吁一口氣。坦白講,她出了一身冷汗。
大人們雖對火焰的變化感到詫異,但似乎仍對從未見過的菜餚起了好奇心。就在衆人眼睛轉向菜餚時,貓貓戳了戳雀。
她重複一遍馬閃的臺詞。
「看來今晚飯菜似乎做得太多了。趁還沒涼,大家不妨一起來喫吧?」
「看來神明是既憤怒,又悲傷。」
「話說回來,各位方纔表示不願參加祭祀……」
「有什麼好笑的?」
貓貓回過頭來,臉上浮現虛情假意的笑容。
「沒什麼,不過各位從剛纔到現在似乎一直沒搞清楚狀況,那我就再說一次吧。『祭神儀式不是非得由你們來做不可』。」
(真是令人懷念的把戲。)
(不過這樣剛好。)
貓貓拿起擺設在廟裏的鏡子。雀似乎已把表面擦過,但看起來只是隨便磨掉鏽斑。
「我相信貓貓姑娘的話一定辦得到。」
貓貓覺得累壞了。她決定把剩下的事交給雀他們去忙,自己先回氈包休息。
貓貓看看放在木桶上的菜餚。
「太好了——」
銅鏡被火燒熱了,於是貓貓把它放在大鍋旁邊。
(但願一切順利。)
貓貓依然背對着村民們,在懷裏摸摸找找。同時還得留意不要被村民們看見手上的東西。
「各位難道沒看見神明的旨意嗎?」
貓貓也早就知道會這樣了,沒辦法。但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
(我找找……就在這裏。)
「快、快看那火!」
貓貓的懷裏有生藥,以及消毒用酒精。除此之外,還有剛纔做菜時用到的碎鹽塊。雀說過鹽在此地是高級品,所以貓貓帶了一些在身上。
「呵呵。」
(嗯,說得也是。眼見爲憑嘛。)
貓貓把酒精滴在上頭,從大鍋中取火點燃鏡面。這次換成藍綠色的火焰隨之飛舞。
孩子們高舉雙手。讓人幫忙卻不給喫就太過分了。
雀大言不慚地說得事不關己,咧嘴一笑,就去參加大餐的爭奪戰了。
大鍋裏爆出一團火球。
然後,她大動作地把手往上一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