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偶然或必然

當貓貓一如平素地打掃外廷迴廊時，有人拿一件怪事來找她商量。一個大塊頭神色有些慌張地靠近，貓貓凝目一看，似乎是大型犬李白。

「怎麼了嗎？」

貓貓放下抹布問道。

這個身爲武官的男子，本來不會來到壬氏的書房。他既然來到貓貓面前，可見應該是有事找她。

「還問我怎麼了，發生了一件麻煩的問題。」

「麻煩的問題嗎？」

既然會特地跑來這裏，想必他是傷透了腦筋。畢竟別看李白這樣，他並不是閒着沒事做。

「之前不是有間倉庫起了小火災嗎？後來才知道有另一間倉庫似乎也在同一天遭了小偷。」

李白一邊用力抓着頭一邊說。

「怎麼想都是趁着當時的騷動下的手。」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貓貓雙臂抱胸。

「什麼東西被偷了？」

「……」

李白陷入沉默，一邊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一邊輕拍了幾下貓貓的肩膀，看來這事必須避人耳目。貓貓在他的催促下，離開回廊走向庭院。到了略爲受到樹木遮掩的地方，李白蹲下去，用食指抵着嘴開始講起。

「祭器不見了。」

「祭器？」

貓貓沒想到會是這麼奇怪的東西失竊。

「好像有幾件不見了，但詳細情形不是很清楚。」

李白曖昧地偏着頭說道。

「管理得這麼馬虎？」

「妳怎麼知道的？」

關於這點，李白似乎也已經想到，在貓貓提問之前先說了出來：

貓貓至今仍搞不太懂這名男子的政治地位，他不只是出入後宮的宦官，也會像這樣在外廷當差。

（我並不是抱着好玩心態愛管閒事。）

「從身高判斷，我知道不是妳，但總覺得有點在意。妳知道些什麼嗎？」

「就如總管所見。他似乎是有事想知道，所以來問小女子。」

貓貓用溫熱過的茶壺咕嚕咕嚕地倒茶。用陶器茶杯喝茶應該比較好喝，但壬氏使用的食器幾乎都是銀器。

「是的。」

「看起來也像是與其要確實完成其中一件，毋寧設下重重陷阱，只要其中幾個成功即可。」

不過，也可以換個想法。

「大人說的該不會是一位愛喫珍饈的官吏吧？」

「那麼問之前的管理人不就行了？」

「好像說是某個女官送他的，但妳不覺得很奇怪嗎？幹麼特地把這種東西送給倉庫看守？」

貓貓的見解是「不明白對方的企圖」。每個事件都難以判斷是罪案還是事故。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由於每件都不夠確實，因此也不易被別人看穿。

聽說倉庫看守必須承擔小火災的責任，因而遭到解僱。貓貓以爲煙管是昂貴物品，結果好像是人家送他的，還真慷慨。

然後趁着人羣聚集到發生小火災的倉庫，警備變得鬆散時溜進去……

「叫什麼名字來着？只記得是個耿直出了名的大叔，呃，呃──想不起來叫什麼名字耶，倒是記得他喜歡喫甜食什麼的。」

「你們好像很開心啊。」

「小女子無法斷言就是了。」

「那個男人是武官嗎？」

一個女官摸黑走來走去也實在奇怪，就算身在外廷，也不該一個人悠悠哉哉地亂晃。

「嗯──妳不感興趣？」

李白用食指按着額頭呻吟了起來。

「這個小女子不知。」

假若是娼妓，收到討厭客人贈送的禮物會早早變賣，或是轉送他人。

「啊，就是他！咦，妳怎麼會知道啊？」

簡單扼要地講完後，壬氏板着臉閉起了眼睛。

（食物中毒？）

「很遺憾，看守表示那裏很暗，沒看清楚送他這個的女官長什麼樣子。」

「到底會不會啊？」

「但多種偶然同時發生時，您不覺得那就是必然了嗎？」

（不能說完全不知道。）

只不過是碰巧看到一些讓她在意的事情罷了，況且真要說起來，太多人喜歡拿棘手問題來找她了。

李白一臉傻眼地看着她。

聽貓貓這麼問，李白睜大了雙眼。

「或許會，或許不會。」

「如果拿到這麼貴重的物品，應該會想立刻用用看吧。」

這樣問貓貓，她會不知該如何回答。

壬氏沒碰茶點，高順板着臉站在書房門口。

「原來如此。」

壬氏一語不發地啜飲了茶。

也許現在應該坦白說出來，但同時，貓貓想起了阿爹的口頭禪──不可以用臆測的方式論事。

每件事乍看之下都是意外，然而如同魚膾那件事，這些不見得都是意外。

李白捶了一下掌心。

「因爲一些原因。」

以貓貓來說，即使這樣使得那個名叫翠苓的女官有了嫌疑，也不關她的事。

「那麼李大人找小女子有何事？」

「李大人就跟看起來一樣力氣大，所以手勁請輕一點。」

貓貓考慮了半天，最後說出了折衷意見：

李白一邊豪邁地笑着，一邊拍打貓貓的肩膀。

「……並沒有很開心啊。」

「可否准許小女子詳細說來？」

可能是出於好意吧，聽說倉庫看守一路送她到城外，對方爲了道謝才送他這個。而且因爲天氣還很冷，女官包着圍巾，遮住了臉部附近。

「同時發生兩種偶然是常有的事。」

貓貓半睜着眼瞪着李白，忽然覺得脖子上有股毛骨悚然的涼意。她不解地回頭一看，發現有個人瞪着他們，目光比貓貓還兇。

「想不到事情之間會有這種奇妙的關聯。」

「藥味？」

聽了貓貓的見解，壬氏啜飲茶杯裏的茶。茶杯似乎喝乾了，貓貓重新準備一杯茶。

笨狗匆匆忙忙地回去了，只剩貓貓跟不知怎地心情很壞的壬氏待在一塊。她走進書房，不得已只好去泡茶。

不能說所有人都是如此，不過這種個性的人相當多。而假如對方就是針對這一點──

「不過看守說對方以女子而言身高較高，而且似乎有股藥味。」

她再劃一個圈圈重疊上去。

嗓音明明宛轉動聽，卻有種莫名的黏膩感。李白看到說話的人，嚇得身體往後仰。

貓貓喚醒記憶，想想那場小火災之後沒多久，好像就發生了某件事。

也許是人事方面的糾紛讓高層起了變化。

「因爲一些原因。」

「假如一名神似那個女官的人出現在這必然之處，大人覺得如何？」

「同時發生三種偶然也不是不可能。」

貓貓把三個圈圈重疊的地方塗滿給李白看。

「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很多事還是妳現在告訴我，我才發現的哩。」

「妳跟那男的感情似乎很好啊。」

貓貓蹲下去，撿起一根棍子在地面畫圈圈。

「問題是前任管理人目前還不能回到工作崗位，所以才傷腦筋。他不久之前食物中毒，到現在還沒清醒過來。」

「假如我去調查這點，會查出些什麼嗎？」

李白所說的話，不能說跟壬氏毫無關係，因爲跟浩然那件事也有所關連。

李白說着「真不知如何是好」並大嘆一口氣。

壬氏把半個身體藏在樹後，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瞧。高順在他背後，用一如平素的傻眼神情皺着眉頭。

小火災、竊盜與管理人不在崗位，這些都是偶然發生的嗎？

李白雖這麼說，但仍雙臂抱胸沉吟起來。

李白會驚訝也是無可厚非，貓貓也沒樂天到會認爲這一切全是偶然。

她再劃一個圈，讓圈圈有一半互相重疊。

李白翻翻找找，從懷裏掏出了某件東西。一看，是之前貓貓在起火倉庫撿到的象牙煙管。她將煙管洗乾淨，重新做好之後交給了李白保管。記得他說過會找機會幫貓貓還給倉庫看守……

「對了，進入正題！」

貓貓看着李白。

某件幾乎與小火災發生在同一時期的案子──

「看不出來妳這麼聰明。」

李白這個男人雖然是個大塊頭，但直覺很準。

「那麼，妳認爲其中有什麼祕密？」

「除了大人方纔提到的事故或事件，是否還有其他神祕難解的狀況？」

「有些人是會這麼做。」

貓貓坦率地說。

「不是，其實本來不是這樣的，是那裏負責管事的人正好不在。長年深入從事這方面事務的高官又在去年死去，真的很傷腦筋。」

如果有人告訴貓貓這一切只是重重巧合，她也只能回答「或許吧」。

「不是，對方退還給我了，說他不想要。」

「感興趣？」

要說是偶然或許是偶然，但總覺得教人納悶。而且李白還提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有嗎？」

「該不會是浩然大人吧？」

貓貓替茶附上茶點，端到了桌上。

能不能將這一切想成爲了一個共通目的，而故意引發的事件？

貓貓也勉強喚醒記憶，想起了去年壬氏告訴過她的人名。那是一位嗜甜的耿直男性高官，死於鹽分攝取過多。

「看來是這樣。這麼一來，有可能還有其他機關。」

「您說去年過世的高官，是什麼樣的一位大人？」

貓貓她只想安安穩穩開藥鋪，在檐廊一邊悠閒喝茶一邊作藥物實驗。

「小女子不過是個下女，只會按照吩咐做事。」

「是嗎？」

壬氏一臉無趣地看着貓貓，用手指轉動毛筆當消遣。他似乎對茶點沒興趣，把它推到桌邊去了。貓貓覺得他的表情莫名地年輕。

「那麼，這樣如何？」

壬氏咧嘴一笑，把高順叫了過來。他在高順耳邊呢喃幾句後，高順擺出了一副明顯不情願的表情。

「……壬總管。」

「就是這樣了，有勞你去安排。」

高順不甘不願地點個頭後，壬氏把手裏轉動把玩的毛筆沾滿墨水，動作流麗地在紙上寫字。

「日前我到貿易商那邊巡視，聽說進了件有趣的商品，名字是這麼寫的。」

他啪啦一聲把紙拿給貓貓看，貓貓的眼睛亮了一下。

紙上寫着「牛黃」。

「想要嗎？」

「想要！」

一回神才發現，貓貓把腳擺到壬氏的公案上，逼近過去。

牛黃是一種藥材，就是牛的膽結石。此物據說一千頭牛當中只有一頭可取得，被視爲最高級的藥材。

這東西在貧窮煙花巷的藥鋪難得一見，是令人望眼欲穿的珍品。

這個宦官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他要把牛黃送給我？真的？不會是騙我的吧？

壬氏看到貓貓整個人逼近過來，身體有點後仰。貓貓被高順拉了拉袖子，才終於發現自己做出了相當不莊重的行爲。她慢慢爬下公案，拍拍衣裙將它弄整齊。

「……好像總算有幹勁了啊。」

貓貓雙眉直豎注視着壬氏，壬氏則跟方纔不同，露出了有些成熟的表情。貓貓覺得這種表情他常在後宮使用，是用來誘騙宮女的眼神。

壬氏把紙揉成一團扔進棄物簍後，臉上浮現出心蕩神馳般的笑意。

「視辦事成效而定。有什麼消息我會逐一給妳。」

貓貓對這種笑容毫無興趣，不過只要這個男人會按照辦事成效給她想要的恩賞就好。

貓貓如此說完，就把茶杯與沒碰過的茶點收拾下去。

「小女子領命，一切盡如壬總管心意。」

「真的會賜給小女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