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話 返鄉

貓貓成天說着想回來的煙花巷，並不是多遠的地方。

雖然一座後宮就有一座城鎮那麼大，但京城卻將這兩種地方都圍在裏頭。

煙花巷就在宮廷的相反方向，只要能越過高牆與深溝，走路就到了。

（乘馬車去太奢侈了。）

坐她旁邊的大漢李白手握繮繩，正在哼歌。

因爲他給人看過木簡，知道貓貓說的是真的。能見到憧憬的名妓，真有這麼讓人高興？

說是娼妓，卻不能與窯姐兒等同視之。

有人賣春，也有人賣藝。

越是人們口中的當紅名妓，越是極少接客。目的是藉此提高珍稀價值。

喝一杯茶就得支付大把銀子，更遑論一夜春宵了。

如此受人崇拜的存在，會變得如同當紅炸子雞，成爲市民的憧憬對象。

街坊姑娘當中，有些人甚至嚮往此道而請求進入青樓，即使只有少部分人能爬到那種地位。

綠青館在京城煙花巷中屬於老店，聚集了從中級到最高級的娼妓。

而在最高級的娼妓當中，有幾人被貓貓稱爲小姐（姐姐）。

從轔轔搖晃的馬車中，可以看見懷念的風景。

貓貓魂牽夢縈的串燒店，散播了滿街的焦香味。

水路旁柳枝搖曳，賣柴人沿街叫賣。

孩子們一手拿着風車跑來跑去。

穿過奢華氣派的大門，眼前就是一片色彩繽紛的世界。

畢竟還是中午，上門的客人不多，但有閒來無事的青樓女子從二樓欄杆招手。

「體格不錯啊，相貌也俊。而且聽說你官運亨通不是？」

「大人對自己的肱二頭肌有自信嗎？」

「後宮啊。這就是命吧。」

貓貓的心窩受到一陣撞擊。胃液倒流，嘴裏發酸的感覺竟然令她懷念，實在不可思議。

（我想也是。）

貓貓一點一滴說起至今的遭遇，阿爹只是邊聽邊應聲。

貓貓穿過綠青館的小路。

路旁林立着簡陋小屋，還有等着破碗裏堆起幾枚錢的乞丐或看得到梅毒痕跡的夜鶯。

「哦，這麼晚纔回來啊。」

「算妳個頭。我可會好好記在帳上。」

阿爹一如往常地招呼貓貓，好像沒事似的，步履蹣跚地準備茶水。

這是至今在後宮當差賺到的一半薪俸，她特別請人家先付給她的。

是個滿臉深皺紋，輪廓柔和，有如老婦的老翁。

「笨丫頭，看到他那胳膊腕子，白鈴哪有可能只看不碰啊。」

貓貓已寫過木簡，解釋了大致上的情形。

貓貓陷入沉思。怎麼看都是強詞奪理，雖然司空見慣了。

基本上算個好好先生的李白不明就裏，撫摸着貓貓的背。

無處可以認識男子真不方便。

貓貓從懷裏取出一隻袋子。

只要符合白鈴的喜好，她應該會表現得特別賣力。

「我聽不太懂，不過我自認爲有在鍛鍊體魄喔？」

貓貓腳步輕快地下了馬車，跑向站在門口的老婆婆。

身旁的李白擔心地看着貓貓。

「這兒本是不接生客的，我可是特別照顧妳啊。」

她想起壬氏的臉，但那人不行。娼妓會認真起來，搞不好反而會把店給搞垮，不成。

（白鈴小姐啊……搞不好真的可以有個萬一喔。）

「那就多找點貴客過來。不要老頭子，要像剛剛那種能長期而適度地榨取的。」

「我還得再當差一年耶。」

「那要算不可抗力……」

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磨茶就是休息的意思。因爲娼妓在沒客人上門時會以臼磨茶，而有此種說法。

（嗯──果然會被削一筆啊。）

「我沒想到妳會派白鈴小姐啊。」

丫鬟領着偏頭不解的大漢離開了。

其中一間四壁蕭條的小屋就是貓貓的家。

貪婪的老婆子滿腦子就只會精打細算。

「哦──這人就是那個貴客？」

「知道啦。」

「這麼點兒不夠喔。」

「妳竟然敢十個月不見人影，連個音信都沒有。」

阿爹幫她蓋上幾件上衣，邊磨乳鉢邊留心不讓爐火熄滅。

「這有什麼，真付不出來，用身體支付也就是了。只不過是從官衙轉到窯子罷了，沒什麼不同啦。即使像妳這種瑕疵品，也還是有好事者喜歡的。」

「貓貓。」

「我回來了，阿爹。」

雖說最高級的娼妓不賣身，但並非不談戀愛。

（就算把剩下的加進去也不夠耶，怎麼想都不夠。）

「好久不見了，嬤嬤。」

高級妓女的話作個一夜美夢應該都還能找零。李白想必也只要能看上三姬一眼，就心滿意足了。

表情在說「這個阿婆是誰啊？」。

貓貓很感謝李白帶她來到這裏。所以她還是想奉贈些相應的謝禮。

他拿個舊茶杯泡茶，於是貓貓喝了。雖然茶葉已泡到無味，但很溫暖，讓人全身放鬆。

「沒辦法啊，我在後宮當差。」

阿爹的喃喃自語，慢慢消失在睡意的深處。

「去叫白鈴過來。她今天應該在磨茶纔對。」

老鴇故作糊塗，把門前打掃的見習娼妓──娼妓的婢女叫來。

「誰跟妳好久不見啦，妳這笨丫頭。」

老婆子看了看袋子裏說。

「這樣啊，請您好好表現。」

李白喉嚨發出咕嘟一聲。白鈴是天下聞名的娼妓，據說擅長舞蹈。

若能度過一夜春宵，想必能成爲一生的回憶。

爲了捍衛李白的名譽，有件事得先聲明，就是這種反應並不是對煙花女的低俗情慾，而是憧憬之情。

貓貓已經受夠了賣身，因此今後只能適度送些犧牲品來了。

馬車在門面堂皇的樓閣前停了下來。

「嗯，知道了。」

「白鈴……」

「嬤嬤，這話不該當着本人的面說吧？」

貓貓用腳尖踢土，蓋住弄髒的地面。

「我付不出來啦。」

老鴇品頭論足地瞧着李白。

因爲僅僅只是能當面見到高不可攀的紅人並且同座飲茶，都是一種名譽。

就算想破了頭，目前也想不到解決辦法。

貓貓在泥土地鋪上粗草蓆做成的簡陋眠牀上縮成了一團。

（宦官也能成爲尋芳客嗎？）

她對銜着煙管的乾瘦老婦說道。昔日人稱落淚如珍珠的的青樓女，如今眼淚早已枯乾，化做一棵枯樹。她拒絕贖身，賣身期滿仍繼續留在妓院，現在成了誰都敬畏三分的老鴇。真是歲月不饒人。

以前貓貓用這種方法，不知道吐出過幾次攝取過多的毒物。

喫過用藥草與芋頭增量的粥後，貓貓決定早早就寢。洗澡就等明日到綠青館還是哪裏借浴室洗吧。

「如果只是喝個茶，能不能勉強算我便宜點？」

但是找高順或庸醫來又覺得似乎於心不忍。她不想讓老鴇榨取他們的錢。

貓貓戳了戳在身邊發楞的大漢。

馬車交給店裏的男傭去顧了。

在僅有兩個泥土地房間的窄小民房裏，有個人駝背坐在草蓆上，用乳鉢磨東西。

「李大人。」

這幾年來，老婆子有事沒事就勸貓貓成爲娼妓。這個把一生奉獻給煙花巷的老婆子，完全不認爲娼妓是一種不幸的行業。

穿過一條馬路，煙花巷頓時變得冷冷清清。

低啞嗓音的主人，臉上浮現着可怕的笑意。

「貓貓，老頭子應該在家裏，妳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