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毒瘤 上篇

尚藥局的氣氛和樂融融。

「這小傢伙聰明得很，喫小魚都不喫頭尾跟內臟的。」

阿爹纔來尚藥局沒幾日就變成這樣了。庸醫一察覺自己沒辦法擺出前輩架子教些什麼，就不斷教阿爹羅門一些跟醫學無關的事情。阿爹人好，每次都會認真地應聲附和，讓貓貓覺得庸醫的八字鬍好像活力十足地往上翹了起來。

阿爹也沒好到哪去地說：

「這樣啊，但就是這種苦味好啊。」

然後把庸醫撕下的小魚碎塊放進嘴裏。阿爹教過貓貓不可以浪費食物，但是做到這種地步，看了實在覺得有點丟臉。貓貓心裏雖想「這兒又不是煙花巷，不至於餓着纔是啊」，但從沒阻止過他，因爲她知道阿爹天性如此。

博學強記，聞一知十的當世天下神醫，竟是如此無慾無求的純樸男子。對他而言，就連毛毛的剩飯都是佳餚。

貓貓正在調配艾灸要用的艾絨，是用事先搗過的艾草曬乾作成的。雖然作起來費工，不如花錢讓人送來比較輕鬆，但反正在後宮就能採到材料，而且也能當成來尚藥局的藉口。

即使阿爹來了，貓貓的差事也沒變。

「就跟之前一樣，貓貓基本上的差事還是要做。」

是紅娘如此提議的。腦筋死板的侍女長看樣子是真的很不喜歡罪人。

因此貓貓本以爲阿爹會悠然自適地在尚藥局消磨時光，但似乎也不一定。他不時會被宦官叫去其他地方。貓貓認爲應該是壬氏的安排。

阿爹沒說過自己要去哪裏或去了哪裏，但貓貓能猜到八成。

後宮除了玉葉妃，至少還有一位孕婦。既然進了後宮，阿爹就得公平對待每位嬪妃。

貓貓雖是玉葉妃的侍女，但這樣反而讓她如釋重負。她也希望梨花妃這次的娃娃能平安長大，爲此得先讓她潛心照料自己，好好生下孩子纔行。

聽說名喚杏的前侍女長離開後宮之後，有一羣更爲年長穩重的侍女去服侍梨花妃。貓貓猜想那些侍女應該會是懂分寸之人，而且很可能有過分娩經驗。

後宮幾乎都是年輕女子，而且每兩年就會替換。

生兒育女分明也該是後宮的功能之一，卻沒有發揮作用。

假若有人說盡量多生一點，只有強壯的嬰兒能活下來正是國君之子的宿命，那也無可奈何。但是看看當今繼承皇室血脈的男子人數，會覺得這方面應該做些改善。

講成大白話，就是種馬不夠多。

她想想還需要拿些什麼。這時她想起玉葉妃說過最近會失眠。

庸醫就是庸醫，根本不是在佩服寫的內容。

庸醫得意洋洋，一邊用空着的手擰轉鬍鬚一邊看文章。

阿爹說着，站起來走出尚藥局，大概是去如廁吧。提個不重要的小事，男子成了宦官後會頻尿。

（虞淵？）

「！」

「這麼小的紙片沒有用處，所以都是溶掉重作成新的紙張喔。」

庸醫抓住了毛毛。

「我今日就找機會問問。」

阿爹又看向貓貓。

阿爹一邊喫着小魚的內臟，一邊寫東西。貓貓會想到的事，阿爹應該早就想到了。他運筆如飛地寫出現今後宮內部的問題所在。庸醫拎起跑去玩耍礙事的毛毛阻止牠，專注地看着阿爹寫的東西。

這時貓貓記起一件事，站起來，打開了櫥櫃的抽屜。

這時，毛毛來到腳邊纏着她不放。

阿爹有意做的事，壬氏等人想必也會贊成。

（是爲了這個吧？）

「這樣啊。」阿爹邊說邊看向庸醫。

（重點不在這裏吧。）

透過壬氏來辦會慢上幾天，因此她決定先前往學堂。

（說到這個……）

房門半掩着。探頭一看，老宦官眯着眼睛在讀書。他挑動一下眉毛，從門縫裏瞧見貓貓後，拿著書招手說：「過來這兒。」

「年輕宦官啊……」

庸醫說。

老宦官再一次挑動一下眉毛，盯着細長的紙片瞧。

貓貓思索着該如何說明，後來覺得先看到東西比較快，於是把阿爹寫好的紙張放到亂七八糟的桌子上。

「虞淵兄的老家，有沒有賣大約比這小一半的紙？」

「哦，這可是初次耳聞。」

「怎麼了嗎？」

貓貓看看拿在手裏的生藥。毛毛髮出獨特的怪聲，用桃紅色的肉球啪啪拍打貓貓的手。

（就算是這樣，最好還是問過一聲。）

「是想問問能否用這個讓學堂的宮女練習抄寫。紙張我們這兒會準備。」

「病坊增加了些男丁，說來說去好像還是幫了不少忙就是了。」

庸醫只顧着跟毛毛玩。這樣對不對啊──貓貓一面心想，一面在藥櫃上翻翻找找。

那恐怕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了，四十年……不，說不定有五十年了。在這個國家，醫官的資格與科舉是分開的，但阿爹兩者皆得到錄取。明明作爲文官才識過人，卻因爲看路旁的流浪兒生病可憐而選擇懸壺濟世。聽說阿爹從以前就是這種性格，所以親生父親對他不理不睬。

啊！貓貓捶了一下手心，她大致猜到接下來要做什麼了。阿爹將寫好的紙交給貓貓。

貓貓看看寫在紙上的文告，裏面也簡單提到了毒白粉的事。

這讓貓貓想起，小蘭看到阿爹時也沒太大反應。就算是多愛聊八卦的姑娘，在一羣年輕英俊的宦官進來之後，接着再來個皺巴巴的老頭子自然不感興趣。

（跟本人好不搭喔。）

貓貓走在迴廊上，前往離講堂稍遠一點的老宦官的房間。

貓貓的懷裏收着一支簪子，這是之前壬氏給她的。在幹活時戴着，三位姑娘或玉葉妃會怪笑着來逗她，所以她取了下來。

貓貓打開抽屜，取出裏頭的生藥。

「昔日參加科舉時，大家說模仿他的字跡會考中，都爭相摹擬。」

（還有……）

「順便還想拿點安眠藥，可以嗎？」

「不過，文筆似乎稍嫌幼稚了點。不會太欠缺威嚴了嗎？」

「就算新鮮事再少，爲了那點小事就吵鬧，似乎不太恰當。」

此處有位個性特立獨行的老宦官，不過今天沒站上講壇。那位宦官負責管理後宮內用以鑑定皇室血統的廟宇。雖然不太情願，但找那位宦官談應該最快。那人認識阿爹，只要讓他知道阿爹來了後宮，事情就好談了。

總之貓貓決定今後還是叫庸醫爲庸醫就好。

貓貓一時沒聽出是誰，但這裏只有三個人，所以一定是庸醫的名字了。

「小蘭沒跟妳一塊來？」

酒精本來就是貓貓作的，直接拿走好像也不會怎樣，但昨天貓貓這樣作捱了阿爹的罵，似乎是要她再尊重庸醫一點。

貓貓嫌麻煩，動腳把牠趕走，毛毛卻伸出爪子抓住裙裳。

原來是這麼回事，貓貓恍然大悟。後宮北側的宮女人數是比其他地方少。

「那一定沒問題，老家的人反而還會高興呢。」

老宦官撫摸下頷，看看窗外。在圓形窗欞的外頭，有着揀選王母之子的廟宇。但老宦官的目光似乎是望向更遠之處。

老宦官睜大了被皺紋遮去大半的眼睛，看樣子是真不知情。畢竟學堂在後宮位於特別偏僻的北側，消息似乎不是很靈通。

這讓貓貓覺得不大對勁。貓貓無論如何都想作個確認，用文鎮把紙壓住後，站了起來。

貓貓一邊嫌麻煩的同時，走到了北側的學堂。

說完，貓貓就離開了尚藥局。

「衆人都在聊年輕宦官的傳聞，大概是被蓋過了吧。」

「是啊，因爲這裏還有一些人只會讀寫簡單的文章。」

「最近這裏開辦了學堂對吧？」

「好了，回到正題吧。那麼姑娘何事找我幫忙？」

貓貓覺得真是敗給他了。淨想着如何毫無浪費地運用人事物，恐怕只有商人才會像他這樣動腦筋。明明頭腦這麼會打算盤，真不懂他爲什麼要樂善佈施到讓自己餓肚子。

「既然小蘭知道此事，怎麼不告訴我呢？」

如此說完後，貓貓把艾絨裝進了布包裏。

「小叔，我拿幾瓶酒精喔。」

阿爹把紙折成一半給他看。

（以前貼過跟這一樣的榜文？）

「喂，你是怎麼啦？」

「小女子今日是自己有事前來。」

「好啊。」

（要對孕婦身體無負擔的。）

「大家都會寫字了嗎？」

「以前他也寫過類似的事呢。那時是羅門一個人做，讓我也禁不住幫了點忙。看來就連他那樣的人，上了年紀也學會了巧妙使喚別人的方法。比起那時候幫的忙，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是啊。」

「隨妳拿吧。」

「公公在嗎？」

「不知能不能讓大家練習抄寫這篇文章？我問是不行，但如果是妳的建言，應該有人會聽吧？」

學堂裏有三十來名學生，正在聽宦官講課。

「沒什麼，只是人家說南邊安排太多年輕宦官會讓宮女無心當差，所以送了幾人過來。」

「那麼，有沒有辦法廉價提供這些紙片呢？」

「拜託了。」

「別鬧，會扯破的。」

（晚點得插上去纔行。）

「我不會給你的。」

「是啊，貼在後宮的每一個地方。不過我看到煩了，所以在我這兒一張都不準貼就是了。」

懷孕時睡不好是常有的事。不要隨便開太重的藥，給點安慰性質的就好。

「不，阿爹現在人在後宮。」

「那我走了。」

老宦官又挑動了一下眉毛。他指指椅子要貓貓坐下，貓貓恭敬不如從命，就坐下了。

這位宦官平素常常教小蘭讀書。那個不怕生的宮女到哪兒都有人疼。

「這是羅門的字跡吧。」

病坊那裏沒有年輕宮女，盡是年紀大了，性情沉穩的宮女。那兒有位大膽豪邁的宮女，記得是叫深綠吧。貓貓很容易就能想像她叫宦官做這做那的模樣。

「有沒有什麼不足之處？」

（這方面若能施行得再確實一點的話……）

不管庸醫與阿爹如何寵溺毛毛，貓貓都不會寵牠。她把寶貴的生藥迅速裝進布包裏，說什麼也不交給區區一團毛球。

這要看個人。不過只要慢慢地寫，大家都已經能寫出看得懂的字了。

「公公好眼力。」

「真是寫得一手好字啊。」

老宦官搖搖頭，像是在說「我再也不想寫那些字了」。

（這個應該就行了。）

「……大致上看起來都寫到了。」

「他特地將這送來？」

「……阿爹以前也像這樣寫過榜文？」

她打算立刻去釐清疑點。

「那麼小女子晚點送紙過來。」

「哎喲，不喝杯茶再走？」

「不了，有要事在身。」

貓貓說完，就離開了老宦官的房間。

然後，她前往的地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