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軍師來襲

動完手術後，貓貓纔剛回到別邸，便被叫去了壬氏的房間。

（就不能明天再說嗎？）

夜色已深，除了看守的護衛以外在這時候都睡了。貓貓被凍僵了又沒喫晚飯，由衷希望有什麼事都能早點講完。

在壬氏的房間，只見寫壞了的字紙從桌上掉了滿地，弄得亂七八糟。水蓮或桃美要是在應該會幫忙撿，既然丟在地上沒人理就表示侍女們大概也沒那閒空吧。忙到半夜的可不是隻有貓貓一人。

房間裏沒有人在——正在這麼以爲時，她與偶然從帷幔後面探出頭來的馬良對上了眼。房內一瞬間流過一種像是兩隻野貓意外撞見的氣氛，但馬良什麼也沒說就縮回帷幔後面去了。

取而代之地，喙上有黑點的家鴨從帷幔後面探出頭來。看來馬閃不在時，是馬良在照顧牠。即使不善與人相處，也許家鴨不在此限吧。

（怕不要被雀姐喫了吧？）

看樣子只要受到做丈夫的保護，家鴨暫時還不會變成鴨肉。

「哎呀，貓貓妳來啦。」

水蓮從內室走了過來。貓貓若無其事地轉向水蓮。

「雀姐可能已經跟您說了，我剛纔去爲玉鶯老爺的孫女看了病。和我一起去看診的醫官天祐已先回藥房了。」

貓貓簡單做個說明。天祐說什麼這叫適材適用，就把向壬氏呈報的工作丟給了貓貓。只要想到他現在正在喫較遲的晚飯，貓貓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再讓他嚐嚐千振茶的滋味。

「我這就去請月君。」

水蓮拾起掉在地上的寫壞的紙，丟進字紙簍裏。

「怎麼這麼多廢紙？」

「月君纔剛給可以拜託的人寫完了信。大概寫了個一百封……不，有將近兩百封吧？」

「兩、兩百封？」

貓貓看了看寫壞的信紙，只見盡是些以皇族式季節問候做開頭、囉哩囉嗦的文章。即使某種程度上是制式公文，若是每一張都得手寫，怕不要寫出腱鞘炎來了。

（先準備些痠痛貼布吧。）

很不巧，這次她只有帶平常那種藥膏與白布條來。

「我明白月君做事不遺餘力，可是請求這麼多援助，不會有損他的身分地位嗎？」

「……也好。我已通傳玉鶯閣下，他說隨妳的意。」

「妳認爲月君會去在意那種事嗎？」

要忙的。

貓貓至今已經多次奉命試毒，壬氏也知道她曾經爲了醫治傷患而做過截肢手術，或許會覺得現在多這一件也不奇怪。

「這種事能說笑嗎？」

「排胡是吧……」

「……您是指玉葉後的侍女那件事吧。」

「真的是這樣嗎？」

「這就不知道了。然而他一方面排斥，一方面又想把長得與玉葉後神似的養女送進後宮。」

「說不定這就是原因，人一多糾紛也多。」

從數量來看大概不只主要高官，還跟各地領主也做了聯繫。

不知玉鶯是否曾經與異國人鬧過不愉快？雖然看人不應該憑個人好惡，但貓貓也是說討厭誰就討厭，或許無可厚非。

「也許是這方面上看得開吧。」

「都這麼晚了？」

（嗯，真被妳氣死了，妳告什麼密啊？）

「不太會。」

貓貓心裏鬆了口氣。她告誡自己，今後千萬要避免提及陸孫的相關話題。

「啊……」

一般講到孫女，不是都應該百般疼愛嗎？這話聽起來卻頗爲冷淡，不知是不是因爲由壬氏轉達之故。

「月君！」

「妳可知道玉葉後與玉鶯閣下的關係？」

「說了怕您嚇到。」

「……」

「所以我想請貓貓妳婉勸他兩句。」

（差不多該開溜了。）

「……略知一二。」

「算不上多親密。」

「是腸阻塞。內臟有異物堵塞，已經以切開手術爲其清除了。執刀人是天祐，就是那個新進醫官。小女子擔任助手。」

「因爲在我待在後宮的那段時期，玉葉後時常收到兄弟寄來的信。仔細想想，皇后也不是就玉鶯一個兄弟，這中間並沒有虛假。」

「難道玉鶯老爺將玉葉後視作了眼中釘？比方說，對她的異國混血心有不滿？」

壬氏不說話了。雖然臉上表情像是非常有話想講，但別看他這樣，大人物可是有很多事

壬氏用懷疑的眼光瞪着貓貓。

壬氏並不顯得特別驚訝。

「他說只是說笑。」

「火急？何事這麼要緊？」

進來了一位頭上坐着家鴨的仁兄。找遍全西都，這樣的男子也沒有第二個。

貓貓不解地偏着頭。

「是啊。」

「小女子也不是不願意，只是……」

「不會跟我說是飛蝗吧？」

「我聽雀說了，妳在農村似乎過得很愜意嘛？」

（總覺得好像很久沒被他這樣酸了。）

（拿外科處置找我抱怨也沒用。）

這男人都能扮演被人蔑視的宦官超過六年了。在西都受到的冷遇，大概就屬壬氏本人最沒放在心上。

貓貓就知道他要問這個。

壬氏的神情顯得有些遺憾，一副好像希望貓貓來做的表情。

玉葉後與玉鶯的年紀差距大到可以做父女了。中間即使還有其他兄弟也不奇怪。

「因爲我聽說坐同一輛馬車去比較省錢。再來就是覺得能夠互相分享消息，行事上也比較方便。」

貓貓也知道雀是職責所需，知道歸知道，心裏還是不高興。

壬氏坐回了椅子上。

的確，皇后當時的侍女比起其他上級嬪妃是太少了。貓貓區區一個洗衣女會被召進翡翠宮，也是壬氏的安排。儘管試毒差事弄得侍女一一請辭，以及家鄉位於遙遠西域也是原因之一，但看來這些其實都不過是藉口。

壬氏一副不太能夠接受的表情。

貓貓決定把原本該呈報的事說一說，以改變話題。

「您心裏有頭緒？」

貓貓越談越覺得，這個話題目前再深究也沒多大意義。

「無奈天祐的技術遠在小女子之上。」

「馬閃，何事吵鬧？」

「那麼我可以退下了嗎？本來是覺得手術的事應該跟您知會一聲，但時辰也晚了，或許明天再說比較好。」

「但玉鶯老爺若是真的排斥異國人，事情就麻煩了。流入此地的異國人應該比荔地更多才對。」

「貓貓，都靠妳嘍。」

看到壬氏頭都向後仰了，貓貓搖頭否定。

果不其然，壬氏看起來怏怏不樂。

「明白了。」

壬氏偏頭不解。雀與高順似乎也覺得好奇，頻頻望向貓貓。

「什麼異物塞住了？」

貓貓想起李白那次也惹得壬氏追問不休。她相信只要坦蕩蕩地有話直說，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知爲何，水蓮面帶微笑拍了拍貓貓的肩膀。貓貓立刻就知道原因了。只見壬氏從寢室那邊走來，雀與高順也跟他一起。一看到雀滿臉賊笑、高順又抱着頭就沒什麼好預感。

現身的壬氏看起來心情很惡劣。

原本還想順便爲壬氏診治傷勢，但現在還是早早走人爲上。玉鶯孫女的那件事也以後再說吧。

「不過經妳這麼一說，其實從我還在管理後宮時就有不少疑點了。像妳也知道玉葉後當時有侍女人數太少等問題，應該也明白不對勁吧？」

「正是。就我在中央所見，我以爲玉葉後與兄弟關係融洽。」

「婉勸？」

貓貓想起玉鶯的女兒說過的話。

「嗯……」

然而，一堵高牆突地屹立在貓貓前面。原本坐着的壬氏站到了她面前。

以前有一次，發生過玉葉後丟失簪子的騷動。貓貓想起當時親近皇后的侍女白羽說過的話。

「真令我意外。」

「妳跟那個叫陸孫的男子，好像狀甚親密啊？」

「你們關係並不親近，他最近卻跟妳求婚是吧？」

這對貓貓來說是難得的機會，她本來也想從比較安全的手術累積執刀經驗。

「就跟李白大人在園遊會上送簪子一樣，竊以爲只是一種交際應酬。」

「漢太尉來了。」

「請恕罪，只因事情十萬火急。」

很難得聽到壬氏問得這麼直接。

雀吐出舌頭，用右手輕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高順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這個兒媳婦。

（排胡啊。）

貓貓抓重點做說明。說明中也提到玉鶯對異國人的排斥。

「不是飛蝗，是水果與頭髮塞在裏面。」

（真的啦，幹嘛懷疑？）

就在貓貓一邊偷偷往四下張望，一邊尋找退下的機會時，只聽見一陣門扉被用力推開的聲響。

「總管有何吩咐？」

「那麼，他孫女患的是什麼病？」

貓貓有點怨恨起雀這個耳報神來。

「頭髮？」

壬氏手指交疊，眯起眼睛。

聽到貓貓這麼問，水蓮也在嘆氣。看來她也認爲一位金尊玉貴之人不該輕易寫信給一羣芝麻官。

壬氏沒過問頭上的家鴨，而是責備不相關的部分。

「看起來關係融洽嗎？」

「玉鶯老爺孫女的手術已成功了。小女子想觀察一陣子術後的恢復狀況，不知可否獲准？」

「那妳特意跟着他去農村，理由是什麼？」

「哦，還以爲貓貓妳會親自操刀呢。」

貓貓渾身寒毛直豎。要是她有尾巴，大概已經炸毛了。自從來到西都之後，那老傢伙動輒愛往這兒跑，貓貓每次都趕快躲起來，或是推給庸醫去應付。

「老夫來也……」

令她作嘔的聲音傳進耳裏。

馬閃背後出現一張看起來絕對有雙臭腳、不修邊幅的老臉。家鴨可能是把那堆亂髮錯當成巢材了，從馬閃的頭上啄老傢伙的腦袋。

「馬閃……」

壬氏瞪了過去。

「請恕罪，應該說『到了』。」

馬閃做個更正。

「貓貓啊！妳有沒有怎樣！」

戴着單片眼鏡的老傢伙想推開馬閃，但馬閃不動如山，他不得已只好從空隙間滑溜溜地鑽進來。

高順立刻移動到護衛壬氏的位置，雀則是站到貓貓面前闔起一眼豎起大拇指，就像在說「包在我身上」。

（現在纔來裝自己人也沒用，妳就是出賣我了。）

總之先跟步步逼近的老傢伙拉開距離再說。

「貓貓，看到那麼多蟲子一定把妳嚇壞了吧？放心，爹爹已經整編了驅除大隊去除蟲了。」

（只有這種時候動作特別快。）

中間夾着雀，貓貓與怪人軍師忽左忽右地動動停停。壬氏見狀乾咳一聲，讓衆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羅漢閣下，我說過好幾遍了，你要過來的話請事先通報一聲。言歸正傳，閣下這回有何貴幹？」

壬氏青筋暴突，問了個不用問也知道的問題。

怪人軍師也義務性地轉向壬氏。

「不不，來見可愛女兒哪裏還需要理由？我只是傍晚來看她但撲了個空，現在再跑一趟罷了。」

「容我打岔一下～」

「知道了，我就讓人準備下將棋的地方吧。不過，對弈必須延到明日。」

抱歉枉費沒耐性的馬閃努力按捺住火氣，能否讓貓貓代替他給這傢伙一腳？

「聽說這場蝗災害得他無家可歸，所以纔來請我這老朋友幫忙。」

「那也沒必要選在這種時辰吧？」

怪人軍師臉上浮現狡詐的笑意。

是很失禮沒錯，但貓貓覺得她說得對。怪人軍師本來就認不得人的長相，就算有人佯稱是故舊，他也分辨不出來。

怪人軍師既擅長圍棋，也是將棋好手。據聞他擅長將棋勝過圍棋，如今將棋棋聖竟也來到了西都？

貓貓聽羅門說過怪人軍師會把他人比做將棋棋子，但不知情的人聽了大概只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壬氏不知是看出了貓貓的心思，還是已經死心了，大嘆一口氣說：

「所以，能不能讓我在這裏跟他下一局，確認一下？」

「好吧，這當然是最主要的理由，另外還有件公事想來請求月君。」

「棋聖？棋聖來到西都了？」

「不，不是那人。或許該稱之爲西方棋聖吧，不是圍棋，是將棋的棋聖。」

壬氏偏頭顯得無法置信。

怪人軍師道謝的口氣聽不出來到底是不是真心感激。貓貓斜眼看着露齒而笑的怪人軍師，摸摸咕嚕咕嚕叫的肚子，只想早點喫晚飯。

「別這麼說，對方若真是棋聖，也許能提供對月君有益的消息喔。」

「這真是太慷慨了，謝月君。」

（金將啊。）

「將棋？」

壬氏沉吟着，接受了這個說法。

「原來如此。畢竟現在各地是動亂迭起啊。」

雖然不懂他怎麼會做出這種結論，但跟隨身後的副手捧着豪華的將棋盤，看來這在怪人軍師心中已經是確定事項了。

怪人軍師看着貓貓再次咧嘴邪笑，然後變回嚴肅的神情。

就貓貓的記憶，應該是圍棋大賽時旁觀壬氏與怪人軍師對弈的那位先生。就是皇上的棋師。

（老朋友啊。）

「下官來此，是想請月君保護棋聖。」

「恕我失禮，但有沒有可能是騙局呢？」

「我覺得應該是他不會錯。金將可沒有那麼常見，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想做個確認。」

怪人軍師咧嘴露出不安好心的笑臉。

壬氏瞥了貓貓一眼。貓貓做出拒絕的手勢，但既然已經被怪人軍師找到，就別想脫身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讓怪人軍師下將棋消耗時辰比較好，況且他那句別有含意的話也讓人好奇。

「……」

聽聞怪人軍師於年輕時，曾走訪各地。或許也造訪過遙遠的西域。

（棋聖是吧。）

雀還是一樣很不識相地舉手想發言。今天婆婆不在，就開始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