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話 煽風者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772 字
「哼哼~」
雀一邊哼歌,一邊在宮廷裏走動。
她並不是沒有差事可做。只是,自從沒了月君侍女這份固定職務之後,她便每天過着說閒很閒,說忙也很忙的生活。
目前雀被指派的差事,是要她揪出宮廷內可疑謠言的出處。
事情背後總有些陰謀詭計。
人們認爲,整件事必然有它重大的目的。
然而,演變成重大事件的火種,一開始有時只是些芝麻小事。世間也曾發生過孩童隨口胡說的流言蜚語,最終導致一間商行關門大吉的狀況。
一個人內心愈是不安,就愈容易受到微不足道的流言所惑。這種事在西都層出不窮。
雀喜歡看人被逼上絕路。不,說喜歡有點語病。應該說旁人愈是驚慌失措,她便愈是能夠冷靜地眼觀四方。爲了活下去,她慶幸自己能夠擁有遇事不易驚慌的心性。
雀要前往的地點,是武官們的練武場。
雀使不上力地晃動着右手,踩着輕盈的小跳步尋覓她要找的人。
然後,她看見了一羣正在休憩的武官。
「請喝水。」
「好。」
拿竹筒給人的男子以武官來說略嫌瘦弱。一副跟班樣的弱小男子,正在伺候其他武官。
弱小生物自有弱小生物的生存方式,這道理雀很明白。只因雀也是處境最卑微的弱小生物。
但是,再弱小的生物照樣能存活下來。
或者該說,有些時候正是因爲弱小才能存活。
有句話叫做弱肉強食。肉食動物不喫草食動物的肉就不能存活,草食動物活着卻不需要肉食動物。
跟班男子把水跟食物分給其他武官後,就去下一個地方了。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卯純兄?」
「一旦拘泥於一件事情就走不了回頭路的人,世間所在多有。」
卯純並未否認自己便是傳聞來源。
只是,卯家主人年事已高又體弱多病。萬一家主出事,就得讓這不滿十歲的孩子繼承家業。
「我並不恨卯字一族。只是,我覺得他們對家父、舍妹與我都太寬容了。卯家主人究竟要等到家族勢力衰微到何種地步,纔要把我們攆出去呢?」
講得好像自己不是年輕人似的。
雖身爲賜字族人,卻是個失敗者。雖是失敗者,但仍是賜字族人。男子非禽非獸,恰如蝙蝠一般。
「姐姐何出此言?」
「你爲何要散播謠言呢?」
弱小生物要去離練武場有段距離的水井。那口井裏的不是河水而是地下水,水質比其他水井更清澈冰涼。但因爲有點遠,武官們都不會去喝。
卯純把竹筒蓋好。
他特別強調了這點。
「那麼,你可知是誰把具體地點告訴他們的~?」
誰會想到這個比誰都弱小的生物,竟會是朋黨之爭的始作俑者。
雀也笑咪咪地回答。
「姐姐有何見教?叫我純就可以了。我可以邊做事邊聽嗎?」
偶爾會有人看他不順眼而打人,但下手不會過重。少了這個弱小生物,會讓訓練變得很不方便。感到不方便的人不只一個,因此會警告彼此適可而止。
「關於卯字一族,小哥可也散播了一些傳聞?」
「這事人盡皆知。聽說他在漢太尉的書房上吊,我聽了很喫驚。」
真是膽小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不過是一點微小的惡意罷了。
剩下卯純一人,被留下不過是爲了收到殺雞儆猴之效。
「嗯──卯純兄,我們倆實在很相像呢~」
「不知小哥可有跟王芳兄提過此事?」
「我沒那膽量自己辭官啊。」
「是呀。然後誰也想不到,那些年輕人竟去襲擊無辜的獵師,還將人家當成罪人,差點兒就動用私刑了。因爲他們以爲月君希望如此。」
雀把身子歪向一邊,看着繼續打水的卯純。
非禽非獸的蝙蝠般男子,就這樣在軍府之中持續散播極小的火種。
所以誰也想不到,竹筒裏的冰水或鹹肉幹可能有毒。
作爲卯字一族近期以來受到「新黨」多次攻擊的理由,算是夠充分了。
卯純邊說邊拿竹筒裝井水。
卯純性情扭曲。他這般邪曲不正的性格,怕是永遠矯正不過來了。
雀覺得這男人很有看人的眼光。
卯純態度不變,強調事情與自己無關。
當然,東西沒有下毒。
「也就是說,你有跟他說過卯家的事了~」
「純兄啊,你可知道一位名叫王芳的官員?」
「月君去狩獵?真難得聽到他會接受這種邀約。」
「既然都要受罰,不知是否會牽連到家父與舍妹?」
討厭那個堅持伸張無益的正義,最後敗亡的異父哥哥。
「你不想連累他們啊~?」
「這種心情我就不太能體會了。」
卯純太弱小,沒成爲任何人的敵人。
「我也很討厭自己的親眷呢~」
不關心雀只顧追尋母親的父親,也讓她不快至極。
「有啊。我這人沒什麼閒暇愛好,除了家務事與公務之外也沒話可聊了。」
卯純繼續打水。
雀討厭拋棄她的母親。
「健康而優秀的成年皇族,除了皇上之外唯有月君。但是照眼下的狀況,若是皇上有個不測,年紀仍嫌幼小的東宮就得即帝位。屆時外戚一定樂不可支吧。」
「年輕人就是血氣方剛嘛。」
「是你誘使他們下手的吧?」
「那麼,你可看過卯家的龍雕擺飾~?」
卯純一味地陪笑臉,雀也以嘻皮笑臉做回應。
「龍雕擺飾嗎?經姐姐這麼一說,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家主老爺似乎偶爾會欣賞欣賞,我彷彿湊巧看到過幾次。」
「你就是用這種方式散播謠言的吧。」
一個人不構成他人威脅,能讓對方放下戒心,獲得名爲輕侮的信用。
然而,卯純並未辭官。
「是呀,年輕小夥子總想找個途徑,發泄他們滿腔的熱情。有時是食慾,有時是姑娘,有時則是爭強鬥勝。」
「不想做自己辭官不就得了~?」
「我沒提到任何地點。不過我彷彿跟人說過,若是罪人後代,必然對皇族望而生畏。如果宮廷傳諭要求使用獵場,卻得不到令人滿意的答覆,那就值得懷疑了。」
「不,我只討厭家父與舍妹。我還滿喜歡家母和我那異母妹妹的。」
「我只是聽到醫官們鐵青着臉聊起禁忌之事罷了。想必是跟原本就有的一些傳聞搞混了吧?」
雀佩服這男子竟能裝傻到如此地步。
「是,我知道他。就是一位愛喫肉乾的軍爺吧。我還記得他相貌五官端正,常跟一些侍女說話。」
刺激人們的不安或期望,藉以操弄對方的行動。
「不可思議的是,最近鬧事的年少武官們,全是你平常服服貼貼伺候着的那些人。」
「你是不是恨透了卯字一族啊?」
父親曾爲卯字一族的家主,但如今已經失勢。
「也沒說什麼,只是跟別人說卯字本家收養的男孩年紀還小,惹人疼愛罷了。」
「好啊,您請便~」
卯純憎恨的,既不是當權者也不是朝政。他不過是討厭那些狂妄自大的人罷了。
「我愈聽愈糊塗了,他們爲何要對獵師動用私刑?」
「那你知道他已亡故了嗎~?」
「非也,既然有這機會,我寧願他們倆都被卯家斷絕親屬關係,身無分文地被掃出家門最好。」
根據武官們所說,那名男子準備的水總是清涼甜美。食物也是,都正好適合趁着嚴格訓練的空檔食用。
雀這下確定了,這人跟自己是同類。
卯純原本靠着父親套交情當上文官,後因父親失勢而改做武官。被這樣苛待本來並不合理,但若長官徇私廢公就另當別論了。看得出來那長官是想逼他早日辭官。
「也沒別的意思。只是,一個人若是瞭解自己力量微薄,應該懂得分辨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妹妹被捧爲卯家千金受到萬分寵溺,驕縱慣了,竟出手欺侮直系千金,落得與閉門思過無異的下場。
「你跟王芳都聊些什麼呢~?」
卯純嘻皮笑臉地說了。
「更何況就算我沒說什麼,今後也會出現許多爲了親近月君不擇手段的人。因爲我看月君應該是個心志堅強、俊秀風雅又做事勤勉的人物。」
脆弱無力、奴顏媚骨、對別人說的話豎起耳朵。這男人簡直像只兔子。
「是呀,你說得對。」
至於母親疼愛有加的異父弟弟,日後再讓他遭遇不測吧。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只是跟他說起家父與舍妹做了糊塗事,於是我就被調到這兒來了。」
卯純想必也在其他地方到處造言惑衆,而且純粹只是作爲弱者的一種說法。
「是。否則又怎麼會甘願在西都逗留一年之久?」
「那麼我終於可以不做武官嘍?」
「然後就在前幾日,他們終於闖大禍了。爲了奉承難以巴結、玉貌無雙但心思孤傲難測的皇弟殿下,那些人邀請殿下一同出遊狩獵。」
卯純是個弱小的生物。強悍的生物會蠻橫地要求弱小生物講點趣事來聽聽,試試這傢伙夠不夠機靈。因此,他們必須事先蒐集各種街談巷語。
換言之,武官們都被這看似弱小的男子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此人果然跟雀是同一種人,跟虎狼則是不同類型。
「事情竟被渲染至如此地步。」
「我如果說不用直接下手也能罰得了你,你會怎麼做?雖說只是散播傳聞,但上頭若是認定你煽動黨爭,那也是有罪的唷~?」
雀不禁感到渾身一陣酥麻。卯純所言並不是什麼祕密,那養子在賜字家族聚會上,已經介紹給各家認識過了。
「據說因爲他們認爲那獵師是往年謀害皇族之人的後裔,嚴懲此人能夠取悅身爲皇族的月君。哎呀呀,事到如今纔來抓不知幾代之前的罪人問罪,月君哪裏會起這種念頭?不知究竟是誰,爲了何種原因這樣突發奇想?」
卯純人如其名,正是卯字一族的子弟,但家主並未准許他使用「卯」字。其他人也都只叫他「純」。
「就是用傳聞呀,傳聞。有一家罪人昔日曾致皇族於死地,雖然如今成了卑賤的獵戶,但月君絕不會放過那種罪人,諸如此類的傳聞。卯純兄,我看你就是消息的來源吧?」
所以才易於相處。
「所以你看他是個勤勉的人物了?」
他所下的,是另一種不同的毒。
懵懂無知的異父兄姐她懶得理會。
雀追上那個弱小生物。
「哎喲,真的啊?你喜歡你的異母妹妹呀~」
「是啊。裏樹娘娘知道自己很弱小,像極了兔子。」
卯純面露純粹的笑容。
「家父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弱者。自己沒本事纔會經商失敗,弄到最後分明已經有了我娘,卻又成爲了本家的上門女婿。後因卯家相助,經商纔有了起色。之後貪心不足而入朝爲官,實在是逞強逞過了頭。先是家中生意皆由家母打理,等到本家夫人過世之後,又改立家母爲正室。家母柔心弱骨,本來已經勉強以一己之力經營生意,家父卻又給她多添了夫人的地位這個重擔。」
「都說卯柳老爺有經商之才,弄了半天原來是夫人賢慧啊~」
「正是。舍妹也是年紀小小就來到本家被人嬌寵着,不知道自己是個弱者。只因家父日常生活用人唯親,不久之後夫人又與世長辭,舍妹不過就是個附帶的,竟然就這麼欺凌起本家的女兒來,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純兄沒有阻止他們不是?」
「是啊,因爲我比家父更弱小。」
這男人究竟能自卑到何種地步?或許該誇他夠乾脆吧。
「像我這種脆弱渺小的斷梗浮萍,還是隨便找個地方枯死的好。」
「嗯──」
雀煩惱了起來。
「怎麼了嗎?」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可惜。」
「什麼事情可惜?」
「就是純兄你呀~」
卯純的表情,顯露出對這些話的不解。
「若是能再年輕個十歲就更好了,不過像你這種堪稱渾然天成的懦弱,可是無法取代的強項呢~最讓我欣賞的是韌性,感覺比那些只有半調子力量的人更懂得生存之道。」
「姐姐此話何意?」
「我說你啊,想不想成爲我的傳人呢~?」
「那麼,雖談不上是什麼贖罪,我若是說想給予裏樹娘娘至今被人剝奪的幸福,姐姐也能答應嗎?」
「今後就讓我來多方調教你吧~竟然能跟人妻求教,小哥可真是幸福哪。」
「我不懂姐姐的意思。」
雀如今慣用手已廢,在巳字一族的排名從底下數起來更快。想提高排名,最簡便的法子就是趕緊增加底下人馬。
卯純已被打動,不過雀再給他一點誘惑。
「我不是很喜歡與人妻牽扯,麻煩太多了。」
卯純是個誠實的男子,不過要論這點雀也一樣。
「沒什麼啦~很簡單的~你只需繼續散播謠言就好~只是當中含有一些大人物的旨意罷了~」
「當然可以嘍。」
「這倒是很吸引我。」
「大人物的旨意啊。可是坦白講,我這人不怎麼講求忠孝節義呢。」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待續
「不講忠孝節義也行,只要能給你無可取代的好處就成了~要把你最討厭的家人身無分文地掃地出門,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雀笑着說。
「其他還需要什麼嗎~?」
如果可以,她很想把西都那個叫小紅的女娃帶來,可惜沒成功。既然不成,那就拉攏這個擁有一技之長的邪佞之人吧。
令人難以恭維的一對師徒在此誕生。
雀的提議讓卯純睜圓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