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話 信仰小鎮

貓貓一行人按照原定計劃，出發前往下一個城鎮。

很快地她就明白了土匪橫行的理由。這個地區比起其他地方有着較多綠意，聚樹成林。路途會穿過林子的話，對土匪來說必定很好埋伏。

「雖然乍看之下像是隻有草原與沙漠，其實戌西州也是有森林的。」

女鏢師一面讓大家觀賞窗外景觀一面說。不只是爲了貓貓，這麼做似乎也是爲了讓孩子們不會無聊。讓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坐馬車移動是委屈了點。不過，女鏢師疊起了幾塊粗草蓆再鋪上褥子，減輕馬車的顛簸，使孩子隨時可以睡下。多虧於此，貓貓也纔沒把屁股給坐痛。

「是因爲靠近高地嗎？」

「正是。在高地下的雨或雪會變成湧泉從地下冒出。它成了孕育森林的水源，讓人們可以定居在此。」

「當地人不會砍伐森林嗎？」

貓貓感到不解。子北州正是因爲擁有許多上好的木材，使得山林變成了禿山，朝廷甚至日後下令禁止砍伐。

「這兒能用作屋舍營造的木材並不多見。大多都是用來採收樹果，或者是作爲防風林之用。」

「那不就跟尋常農村沒什麼兩樣了？」

貓貓實話實說。這段話對小紅來說或許有點難，她做出分不清是歪頭還是點頭的動作。玉隼更是好像對這話題不感興趣，在粗草蓆上躺成了大字形。

「既然能成爲商路，我以爲除了位置方便之外還有其他原因。」

「姑娘所問的原因是這個。」

女鏢師放下一本書。是用舊了的宗教經典。

「下一個城鎮裏有教堂。」

貓貓心想原來如此，這才恍然大悟。

貓貓不懂那些宗教什麼的。貓貓是個比較就事論事的人，不相信眼睛看不見的事物。她認爲神仙什麼的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是，她也不會因爲這樣就叫別人別去信神。一個人心靈如果沒有依靠，就會需要個支柱，有時可能會由神佛塑像扮演此一角色。

事實上，宗教在煙花巷也曾幫助過人。有幾名病入膏肓即將不久於人世的娼妓，相信死後可以前往安樂國度而嚥下最後一口氣。貓貓記得她們明明死得飽受折磨，死時的面容卻帶有幾分安詳。

（只要不給人添麻煩就無妨。）

（鏢師這行當真是划不來。）

貓貓也兩眼發亮。

另一位年輕護衛下了車伕座。

『若是鎮上安全我就會回來，請各位先等一會兒。』

「若是鎮上安全我就會回來，請各位先等一會兒。」

玉隼淚眼汪汪的沒跟上狀況。只是，塞在嘴裏的布最好還是別拿掉。要是他鬧起來被捉住就糟了。

貓貓爲了讓自己鎮靜下來，打開女鏢師買給她的那袋生藥。她把其中幾樣用布包成幾小包以便使用，像平常那樣藏進懷裏。裏頭還有她從西都帶上的生藥。

「請勿輕率地試着營救我，儘管逃走便是了。」

小紅兩眼發亮。

貓貓冷汗直流，只能跟着大叔走了。貓貓一行人在林子裏逃命，半路上每次聽見追兵的腳步聲，就得躲起來。若是追兵人數少，便由兩位護衛打倒。

「……」

護衛大叔待在貓貓她們身邊，另一位車伕在馬車上喫飯。玉隼似乎在馬車裏睡着了，護衛偶爾會從外頭看看。

貓貓跳下馬車，小紅也跟着貓貓。

松球的殘骸在貓貓周圍堆成了小山。她對松球沒興趣，但對裏頭的種仁很有興趣。

護衛大叔這麼說，隨手丟了幾顆松球進來。

貓貓不放心地問女鏢師。

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追兵有多少人馬，也不知道一直逃跑有完沒完。

「是的。」

小紅很安靜，卻嚇得渾身發抖，呼吸也很急促，體力也已經瀕臨極限。

「坦白講，繼續逃跑下去恐怕也沒意義。我不是因爲武功高強才成爲鏢師的，如妳所見，是膽子小才能活下來。」

女鏢師是這方面的行家，貓貓一個外行人擔心她的安全或許反而冒犯了。

（這下走投無路了。）

她還帶來了會讓人病酒的幹蕈菇。等回到西都後，可要拿這蕈菇當下酒菜喝一杯。

「……」

說得一點也沒錯。

「失禮了。」

「那就是教堂嗎？」

護衛大叔抱着小紅。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覺得你們應該會喜歡。」

但是，也不知道撐得了多久。

「怎麼了？」

「我姑且問一下，就算我說願意支付額外費用，也還是不行嗎？」

「那什麼啊？」

看來狀況是糟透了。

就連貓貓一個外行人都這麼想了，兩位護衛應該也心知肚明。

「！」

兩人卯起來不斷地撿拾松球。差不多撿了兩刻鐘吧。

女鏢師對車伕說了些話。馬車隨即停了下來。

這貓貓也能理解。比起勇猛直前但行事魯莽，善於避禍逃難的人更適合擔任護衛。

可以看到林子的另一頭有屋頂。那樓房少說也不只三層樓。

「好像就快到了。」

「就掉在這附近地上嗎？」

「好像……還沒到？」

（雖然缺點是果實太小了很難挖。）

「是、是啊。旁邊就有一棵大松樹。」

一行人時時刻刻提防土匪來襲，不過一路上都很平安。

「松球！」

「多少錢我都出」這種陳腔濫調閃過腦海。

貓貓想到護衛砍殺現身的信使的理由了。

「怎麼了？」

「我先到鎮上看看，請各位在馬車內等候。」

「海松子！」

貓貓的詢問讓小紅睜圓了眼，看着女鏢師。

松實，在生藥稱爲海松子、松子仁等，是一種富含油脂、營養豐富的果實。稍微炒過食用，微甘味美。

貓貓嘆一口氣。

小紅這數日來，已經明白到貓貓在處理生藥時是完全不會理她的。她露出拿貓貓沒轍的眼神，自己開始用小石子玩起了彈子兒。玉隼跑來妨礙，但沒有之前那麼頑皮，所以不予理會。貓貓可不想對孩子保護過度。

「追兵人數太多了。坦白講，這差事再做下去就不划算了。雖然應該還能再逃個一段時間，但除非逃出林子，否則絕不可能保護得了你們。」

女鏢師極其冷靜，不在乎地說了。

「……」

年輕的那位護衛手臂受傷了，是在跟追兵搏鬥之際被砍傷的。

貓貓並不擅長武打功夫，除了躲在樹蔭裏憋住呼吸之外也不能怎麼樣。

（能逃去哪兒啊？）

貓貓問得比兩個孩子還激動，讓護衛大叔有些退縮。

（我懂了。）

「……假若您遲遲不歸，我們該怎麼做？」

貓貓一行人逃跑起來很喫虧。雖說有兩位護衛跟着，但同樣也帶着兩個孩子。他們必須抱着孩子逃跑，一次又一次險些被追兵追上。

儘管貓貓懷着一絲希望，心想只要能設法弄來馬匹，護衛或許就能帶着他們逃出生天。然而——

「最可行的是到附近的池塘去捕捉野馬。我們能騎野馬，但你們能騎未經調教又沒被鞍的馬嗎？我們沒自信能載着人擺脫敵手。更何況這小子一個人騎馬就夠費力了。」

這就是貓貓對宗教的觀念。

想去拜什麼神仙妖怪的就去拜吧。貓貓是這麼想的，但也有一些人企圖利用這些神明做壞事。而且也有人上當。

「我可以去撿嗎？」

大叔橫抱着小紅飛奔而出，年輕護衛也到馬車去抱起正在睡覺的玉隼帶過來。玉隼的嘴裏被塞了布，以免他咬到舌頭或是大叫。可能是出於行當性質，做起這些動作很熟練。

不久，就聽見輕敲馬車的咚咚聲。

貓貓從篷布縫隙探頭出來。

「是嗎？知道了。」

「痛死了。」

貓貓一瞬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身旁的大叔已經捂住了小紅的眼睛與嘴巴。

神明就跟藥一樣，弄錯用法用量會導致不可收拾的後果。

雖然錢收得多，但再多錢也沒命來得重。作爲護衛有很大一部分是靠信用喫飯，因此一旦接下委託就必須賣命。

但只要是生藥，這點勞力對貓貓來說不算什麼。小紅把松球撿來，貓貓一個勁地剝掉松球的果鱗。小紅似乎撿得很開心，但纔剛撿到一堆就被貓貓拿去拆解，讓她露出些微不滿的表情，只有看到形狀漂亮的大松球覺得喜歡，纔會揣進自己懷裏。

只有玉隼顯得不感興趣。

貓貓替他塗上隨身攜帶的止血生藥，纏上白布條。儘管神經沒受損，但動作可能會變鈍。

兩位護衛面面相覷，否定了這個提議。年輕護衛露出他負傷的手臂給貓貓看。

況且就算逃出了林子，他們也已經遠離馬車，沒馬可騎。身上又幾乎沒帶糧食與水，很難返回先前那個城鎮。但又沒辦法回去馬車那邊，最麻煩的是不可能進得了下一座城鎮。

小紅顯得很不可思議地說了。已經看見城鎮了，但還沒到，馬車就停了下來。

女鏢師說過：

大叔神色凝重地對貓貓說話。

「……我明白了。」

「要不要緊？」

這大叔真是老實過頭了。其實不用特地跟貓貓他們知會一聲，碰上這種狀況直接開溜也不奇怪。比起不經考慮勉強繼續逃跑，這種態度更讓她欣賞。

來者是其中一位護衛，是個四十歲上下、滿臉胡碴的男子。神態和氣可親，而且好像有女兒，所以對小紅特別關心。另一位車伕很年輕，與這名男子正好相反，給人沉默寡言的印象。這位車伕會陪玉隼玩鬥劍。

「到林子裏去。」

「人家派我過來，叫你們過去。」

只能請兩位兼任護衛的車伕救他們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

「也就是說我們要丟下你們了，失鏢了。」

「太好了！」

「抱歉。」

「我會留兩名護衛守着馬車。」

護衛大叔一言不發地看了一眼馬車。有人往馬車這兒走來，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

貓貓正準備從剝下的果鱗挖出胚乳時，護衛大叔拽了拽她的衣袖。

動作看起來並無異狀，但就在下個瞬間，年輕護衛揮刀砍向來叫人的男子，一刀就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呃……只要不離開我身邊的話。」

結果來的不是女鏢師而是信使，意思就是出事了。

「你們幾個。」

貓貓心想，早知道就學學騎馬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毋寧說，這兩位護衛已經算是很有良心了。

（沒有把我們出賣給追兵，也沒有洗劫我們然後丟下不管。）

他們始終試着盡到責任，判斷實在不可行之後，還跟貓貓他們作一番解釋。

「……你們年紀還輕，又有女人在，就算被捉住也很有可能保住性命。」

「……」

（很有可能保住性命，是吧？）

不知道會被怎樣對待。落入盜匪手裏不可能有多好的待遇。

但是這兩位護衛若是被捉到，是絕對活不了的。

「我明白了。不過，兩位有沒有辦法只帶一個人走？就一個孩子呢？」

「……什麼意思？」

護衛大叔有點戒心地反問。

貓貓拿出白布條，割下一塊。

「小紅，妳娘叫什麼名字？」

「銀星。」

對了，是叫這個名字。貓貓一面注意到她的名字不像其他兄弟是取自動物，一面用白布條寫了封簡單的信。

「還有，這個借我用用好嗎？」

「嗯。」

貓貓把布條纏在小紅的髮飾上，然後塞進嘴裏還咬着布的玉隼手裏。

「抱歉，我擅作主張。」

她幾乎快要嚇得腿軟，但還得繼續虛張聲勢。

男子拿曲刀抵着貓貓的脖子。

「現在先躲躲。」

「……」

一個手握曲刀的男子走近過來。此人有着濃密的鬍鬚與體毛，頭髮亂糟糟的，身上披着髒外套。年齡大約五十歲吧。脖子上掛着一件東西。

「我們會留在這林子裏。你跟這兩位護衛一起回西都，然後把這拿給小紅她娘就是了。」

（不是那個人。）

「……搞啥啊？」

「能否請兩位就帶他一個人回西都就好？」

「是。」

「這是最好的法子？」

兩位護衛吞了吞口水。

兩位護衛就這麼將貓貓她們扔在林子裏。小紅抓着貓貓不放，傷心地望着他們的背影。她這麼聰明，一定明白她們是被那些護衛丟下了。

「就帶這個小弟弟？」

土匪們走過來又走過去，每次貓貓她們都憋住呼吸。

（也不是這個人。）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了腳步聲。一陣粗魯踩踏的沙沙聲響。所有人手裏都拿着武器，有人拿劍，也有人拿着農具。

「是，貨真價實。」

貓貓指着小紅的髮飾。

男子死心般地講了一句，放下了曲刀。

貓貓心如刀割地拿出一個小荷包，裏面裝了幾粒形狀歪瓜裂棗的珍珠。本來是想拿來入藥的，但也沒法子了。

貓貓好歹是個姑娘。小紅也是，而且長得很可愛。相較之下，玉隼是個男孩，又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小孩，難保他不會拿父親的名字出來跟追兵誇口。

聽說光這麼幾粒珍珠，價值就已經夠蓋一幢房子。

其實她很想先幫助年紀較小的小紅，但也是莫可奈何。

貓貓把布塞回玉隼的嘴裏。衆人捆起他的手腳，以免他亂鬧。

（就是他了。）

「是會被發現。」

（說出鴟梟的名字，是吉是兇還不知道。）

這是之前聽雀說過的異國經書中的一句。她儘可能講得流暢而不咬到舌頭。

事已至此，再怎麼悶悶不樂也沒用。只能行動了。

「這、這可是珍珠？」

貓貓抿緊了嘴。

（雖然真的、真的很浪費……）

「好了，沒工夫跟你多講。」

護衛大叔扛起掙扎扭動的玉隼，用繩索把他緊緊固定在背上揹着。

（……我賭贏了嗎？）

貓貓看着男子掛在脖子上的首飾，作工很樸素，就只是用皮繩掛着木片而已，上面繪有貓貓閒來無事時翻閱的經書上的那種花紋。

人的沙沙腳步聲逐漸逼近。

「也許會被發現。」

玉隼好像有話要說，但貓貓不理他。

而鎮上教堂所信仰的，跟那本經書正是同一種宗教。

（還不行，再等等。）

貓貓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貓貓拿掉玉隼嘴裏的布。

「喂，你們什麼意思啊！」

就在男子即將走過他們眼前時，貓貓站了起來。

貓貓不知道除了這傢伙以外還能不能找到她要的人選。所以，縱然不知道這傢伙爲人如何，也只能在他身上賭一把了。

貓貓無暇去理會流出的鮮血，開口道：

「呣呣呣？」

『神啊，禰是否正看着我們？』

「……要躲起來嗎？」

「抱歉了。」

土匪們搜查得很馬虎。大概是方纔還看她們跟護衛一起四處奔逃，沒想到會有兩個人離開護衛窩在這個小洞穴裏吧。

「但願如此。」

貓貓小聲對小紅呢喃。她將衣袖揉成一團，塞進了小紅的嘴裏。

貓貓也想過對方聽了也許會要求贖金，但鴟梟這人也有可能四處結怨。更何況被誘拐的人質向來不太可能平安獲釋。

讓貓貓抱在懷裏的小紅心臟跳動得很劇烈。小紅想必也同樣感覺到了貓貓的心跳聲。分明已是微寒的深秋時節，卻覺得異樣地炎熱，甚至讓她擔心會冒出熱氣，讓人發現她們躲在這裏。

「妳、妳是……」

被發現是遲早的問題。但是——

貓貓判斷有玉隼在，會大幅提升他們遭到殺害的可能。

貓貓環顧四下。目前還沒有人影，但追兵遲早會到來。既然如此——

「不是，爲什麼就我一個……」

（真是好險。）

只是就算被捉作人質，也不知道會被如何對待。

（雖然是真的很浪費。）

貓貓在懷裏摸摸找找。身上是有點錢，不過只夠當跑腿錢。既然如此——

貓貓緊盯着男子不放，可以說是用瞪的。她心臟越跳越快，雙腿幾乎快要發抖，但不能讓對方看到。在唬人的時候，重點在於看起來有多理直氣壯。

差一點就沒命了。

「如果是異教徒就能一刀解決了。」

「就一個孩子，還是有困難嗎？」

「妳忍耐一下。」

（是會殺人封口，還是捉作人質？）

貓貓瞟了那人一眼。

貓貓找了一棵大樹，在地面挖洞。然後兩人躲進去，用落葉藏身。

貓貓耐着性子等待。最後——

（冷靜，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