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西行之約

「這書由我保管。」

燕燕把「華陀之書」仔細用布包好帶走了。

相較於貓貓與燕燕已經猜到了書的部分內容，姚兒是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突然看到了內容。

造成的打擊似乎很強烈，讓她僵在原處好一會兒。

（但反應已經算是很成熟了。）

貓貓心想，換作是剛認識的時候一定會鬧得更兇。或許是約莫半年的醫官貼身女官差事，讓她變得能夠接受更多觀點。

她們請羅半聯絡羅門，請羅門翌日來一趟。只希望姚兒能在那之前整理好心情。

「我接下來還有事。」

貓貓雖掛心姚兒她們的狀況，但她還有一個躲不開的問題。

她隨着馬車顛簸，從怪人軍師府回到宿舍。

（雖然直接過去比較快。）

但貓貓不太想坐羅半準備的馬車直接前往壬氏的離宮。下了車後，接著有另一輛馬車過來。宿舍的大娘雖一臉詫異，但沒多問。也許酬金裏也包含了堵嘴錢吧。

貓貓換乘馬車抵達離宮，發現宮中瀰漫着令人厭膩的氣氛。

壬氏渾身散發只差沒發黴的陰沉氛圍，高順眉頭緊鎖，水蓮則喊着「哎呀呀」，神情顯得有些爲難。只有名喚雀的黝黑侍女照樣活蹦亂跳，走動時發出啾啾聲響，給貓貓上了茶。

「此乃西方的發酵茶。此茶香氣馥郁，滴入一滴蒸餾酒能更添芬芳，只是嬤嬤吩咐我不得讓您飲酒。」

雀偷瞄一眼水蓮，向貓貓解釋道。貓貓寧可她們直接端蒸餾酒給她。

「……我是不是該問一下比較好？」

貓貓不太想問，但某人顯而易見地散播出黴菌孢子，容不得她不問。

「有勞妳了。」

高順壓迫感十足地逼近過來。

「玉葉後對此事想必心情五味雜陳吧？雖不知國丈玉袁大人是如何想的。」

（不，說不定根本不是親生女兒。）

前次旅途貓貓沒怎麼理會，但應該也有像樣的醫官跟着。

就算他說別問，貓貓還是得問。不過她好心換成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

那應該就是臀部了。貓貓不慌不忙地拉了拉壬氏的絝子。

滿久的，而且還說是最少。

貓貓一邊點頭，一邊又覺得不解。入宮就是要爲皇帝增添嬪妃。既然是西都的權貴，皇上也不便拒絕。

貓貓也想快快辦正事幫他療傷，這樣正合她意。

（擺明了想逗我笑吧。）

貓貓開始流冷汗。外露的傷口還很紅。雖成功止血了，但色調仍然觸目驚心。

既然是哥哥的女兒，就是玉葉後的侄女了。儘管策略婚姻常會用到血緣相近之人，但當事人心裏絕不會痛快。

貓貓回想起至今讀過的文獻。

「原來如此。」

兩人換個房間，關起房門。沒了老嬤子與監護人，壬氏呼了口氣。

貓貓從行囊中拿出藥與白布條。壬氏脫掉上衣，露出纏着白布條的下腹部。

皇上的話可以理解，但爲何連玉葉後都要壬氏去西都？那是她親族管轄的土地，而壬氏已經等於是向玉葉後效忠了。

「不知道。孤想最少需要三個月。」

壬氏若要前去西都，貓貓就非得跟去。貓貓一邊確認傷口有無化膿，一邊重新塗上藥膏。

「請總管恕罪，小女子得請您把絝子再往下拉一點，否則不好上藥。」

這數日以來，壬氏闖的大禍害得貓貓驚慌失措，但現在這纔是貓貓的本性。一開始思考新的治療法，各種想法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是高順的乾女兒，這樣妳懂嗎？」

「恕小女子僭越，但這次是否可以由別人代勞，不須壬總管親自前往？」

「但玉葉後與皇上都要孤去，孤拒絕不了。」

感謝壬氏用複習的方式講給她聽。貓貓一面解開白布條，一面傾聽。

目前皇族男子人選有限。除去尚在襁褓中的兩位皇子，實質上僅有一人。

「是玉鶯閣下親自通知，要孤前去一趟西都。當然，孤上回已經去過，本來以爲可以拒絕——」

情況比貓貓所想的更火急。

「乾女兒……您的意思是兒媳婦嗎？」

「……抱歉，孤要換個地方。」

記得玉袁是玉葉後的父親，目前人在京城。若她沒記錯，如今治理西都的應該是玉葉後之兄玉鶯。

無意間，「左遷」二字閃過貓貓的腦海。都在國內兩位至尊至貴的面前捅出了天大的漏子了，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是啊，嗯。別說了，別說了。」

「您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

爲防萬一，貓貓再教他一遍。

「……」

過去從奴隸身上移植牙齒或皮膚的事例，聽到的全是失敗例子。不過以植皮來說，記得應該有過從本人身上其他部位移植成功的例證。

「就是這樣了。」

（以壬氏來說，得取自不顯眼的部位……）

「不是跟馬閃。馬閃除了姐姐還有哥哥的。」

「恭喜壬總管天假良緣。」

貓貓忍不住向水蓮詢問。

「那位姑娘是誰？」

「小女子有許多事情想問您，但請您先告訴我，您知道爲何連玉葉娘娘都對此事有意見嗎？」

壬氏有些難以啓齒。

貓貓一拍手，壬氏立刻一言不發地抓住貓貓的腦袋用力地壓迫。

聽說怪人軍師的副手去了西都。也許在西都會再見到面。

壬氏的臉頓時鬧彆扭地皺了起來。高順在後面比個大叉暗示「不對不對」。不知爲何連雀也一起蹦蹦跳跳地比着叉叉，好像玩得很開心。

「您說玉葉後，還有皇上……這是原本就預定好的嗎？」

（可是家族當中，不是已經有玉葉後成爲正宮了？）

「小女子明白了。大概會是多久時日？」

「玉鶯閣下似乎將於近期之內，讓女兒入宮。」

「呃……這次又是爲什麼呢？去年不是纔去過嗎？」

「……玉鶯閣下的信是昨夜送到的。玉袁閣下不在的期間，本來就已經決定派個人視察西都情形。」

（傷腦筋，來了個全身上下特質強烈的人物。）

「妳、妳做什麼！」

（煩死人了。）

「可以繼續講剛纔的事嗎？」

「那可真是……」

玉袁也是，自己的女兒已經有了安定的地位，怎麼連孫女也要分一杯羹？

貓貓仔細上藥後，俐落地重新纏上白布條。

「是，小殿下。」

結果還是逃不過水蓮老嬤子的法眼，雀的後腦杓捱了一掌。高順這兒媳婦真夠怪的。水蓮代替雀道歉。

貓貓視線閃躲，儘可能不讓雀進入視野。

（得快點讓阿爹教我外科技術纔行。）

壬氏正在試着束縛貓貓的自由，但貓貓可無意讓他爲所欲爲。

高順與水蓮都在點頭，表示貓貓說得有理。只有雀邊搖頭邊跳舞。

（不能說我想偷看他屁股。）

「那麼，這就表示我也得隨您去西都了。」

「三個月……」

「哦，是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了。」

既然父親出面了，看來短期之內是輪不到兒子馬閃登場。

（要是能知道怎麼移植皮膚就好了。）

（好像叫陸孫。）

「！！！」

「做吧。」

「是啊，皇后並不樂意。但又不能把哥哥送入後宮的女兒趕回去，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壬總管。」

「關於這事，孤不是十分明白，但心裏有底。」

「是這樣的，總管可能又得前往西都了。」

水蓮在隔壁房間準備飲料。

壬氏驚得扭動了身體。

看來早就是人選之一了。

不知壬氏是知道貓貓想說什麼，還是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難道是想進一步加深裙帶關係以鞏固地盤？

（好像有人，又好像沒有。）

一跟水蓮講話，壬氏散發出來的黴菌孢子又增加了。貓貓只得轉向他，繼續聽他說。

貓貓心想若是跟上回差不多，應該有法子可想。

好像被貓貓猜中了。壬氏的表情道出了答案。

「……說一聲啊。妳都不會害臊的嗎？」

「是玉鶯閣下的請求。說是玉袁閣下不在後他一樣把那兒治理得很好，希望孤去看看。」

「……」

雀害得她差點忘了原本的正題。是什麼來着？

在這種時候，貓貓的記憶力很不可靠。要是她有對人長相過目不忘的特長就好了。她想起一個具有此種特長的人物。

「請您一定要學會怎麼纏。我說這話是認真的。」

壬氏似乎也感到掃興。

西都之行走陸路得花上超過半個月。再加上來回與滯留期間，恐怕至少得離開京城一個半月。

「玉葉後是否反對侄女入宮？」

（記得好像有過成功的例子？）

壬氏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向貓貓。

貓貓一離開身邊，壬氏便顯得有些寂寞地披上衣服。

「哦哦。」

總感覺玉葉後的孃家也不是上下一心。

本來氣氛應該更凝重的，都怪雀在視野邊緣做些怪動作，害她差點噴笑出來。不，搞不好雀根本就是故意的。而且還專從只有貓貓看得見的角度胡鬧，實在惡劣。

「請說。可否讓小女子同時爲您看傷口？」

貓貓學到禍從口出的道理，摸摸獲得解放的側頭部。

「想也知道行不通好嗎，都這種身體了！」

（那還不是你活該！）

貓貓覺得他很不講理，但很懂事所以沒說出口。

「……容小女子確認一下，除了壬總管之外還有合適的郎君能娶她嗎？」

「皇族的話，必須往上追溯數代纔有人選。大多都是在廟裏誦經的遁世之人。除非哪個狼子野心的人去擁戴造反，否則就沒了。」

「找個家臣的話，對方應該是不會接受吧。」

不過，只要壬氏在那女兒前來的同時前往西都，就能把婚事拖延個數月。是對方自己叫壬氏過去的，想必沒得抱怨。

（可憐的是那個遠道前來京城的什麼女兒。）

貓貓雖然同情她，但幫不上什麼忙。更何況要是每次考慮到哪個女兒的幸福都得娶妻，壬氏身邊將會擠滿帶着賺人熱淚故事的可憐女兒。

（沒那多餘心思去想別人的事。）

貓貓還有其他事得做。

「大概會是什麼時候？」

「從現在算起兩個月後。」

（真趕。）

她得趕緊學會許多技術纔行。

壬氏露出還有話想說的表情。

「總管還有吩咐嗎？」

「……一些細節尚未明瞭，日後再行聯絡。」

「是。」

貓貓收拾藥品與白布條。她問過下次該在幾日後來訪，就離開了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