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風潮

壬氏的書房呈現一如平素的景象：大量堆積的文書、排隊等候的文官、不知來自何處想偷窺壬氏容顏的女官。雖然堪稱忙亂，但比起前一陣子的繁忙，現在這已經算是告一段落了。

平時已經日理萬機，自從鄰國砂歐的巫女蒞臨之後更是加倍地忙。後來朝廷請來巫女參加國宴，途中發生了毒殺騷動，導致壬氏必須通宵達旦地忙着善後。

結果整件事只是巫女等人演的一場戲。但這又是另一個大問題，讓他頭痛不已。

巫女一命尚存，目前待在前上級嬪妃阿多的宮殿。她那個地方在許多事情上變得活像是救濟尼寺，真讓壬氏過意不去。

但是關於巫女死去的善後事宜，只能由包括壬氏在內的少數幾人去處理。

有的官員危言聳聽地說砂歐可能會以此爲大義名分攻打我國，但絕無此事。砂歐朝廷以貿易爲主要收入來源，想發動戰爭必須要有夠強的後盾。反倒是巫女這個眼中釘消失了，還讓他們大呼痛快。

因此砂歐的提議，與事前的預料大致相同。

也就是要求放寬關稅，特別是降低糧食的稅率。

壬氏早就料到他們不會老實說國內缺糧。砂歐的前巫女十分了解砂歐的國王與官員。根據對方的性情與政治判斷來想，這種應對方式在預料之內。

事情一如預期讓壬氏感覺白緊張了一場，但國交問題並不會因此就輕易解決。

結果幾日前壬氏忙到案牘勞形，連現在這堆積如山的文書都像是喘口氣的機會。

「壬總管，請過目。」

馬閃拿了一堆新的文書過來。這還是已經分類過，減少一半的了。

「不能再減少一半嗎？」

「恐怕有點困難。」

文書的印章幾乎全是高官蓋的。負責分類的文官們無法輕視高官蓋印的文書，因此再無聊的文案一樣會送到壬氏手上。

壬氏邊嘆氣邊蓋印。

其間，一名負責分類的文官站了起來，頻頻偷瞄壬氏。過去壬氏的茶遭人下毒時，跟他在一起的就是這名文官。原本調來這個人才只是爲了暫時接替養傷的馬閃，但執行公務的能力優秀，於是就這麼把他留了下來。本人顯得很想早日回到原本的部門，但壬氏這邊萬年人手不足，絲毫無意放手。

「何事？」

馬閃代替壬氏問道。文官肩膀一震。

「知道了。馬閃，錢袋你有帶着嗎？」

但意外的是，竟連這樣個性認真的文官都想要軍師閣下的著作。

數日後，宮廷裏的每個角落，都回蕩着擺棋子的丁丁聲。

「你在說什麼？不是隻買一本，我的也要。還有剩錢的話，就替馬閃也買一本。好了，快去，否則不是要售罄了？還是說我還得付你車馬錢？」

「我對圍棋涉獵不深，不知道漢太尉棋藝竟如此高超？」

書籍是一種昂貴物品，除非實在搶手，否則不會再增刷。一旦售罄，就只能等舊書拿出來賣了。

既然是刷印的單子，想必準備了相當多的張數。爲了回本，書自然會印得更多。

「好吧，也罷。沒折斷他的手，就表示你已經控制過力道了。」

貓貓是怪人軍師的女兒。本人似乎不願認羅漢這個父親，但連壬氏來看都覺得的確是父女。

還是不該把他當人看。

馬閃顯得很歉疚。

「這有什麼，學起來總是不喫虧啊。待字閨中的黃花閨女多少也會下點圍棋。就算跟娶進門的妻子沒話聊，下個圍棋總能增進點感情吧。」

馬閃把文官放了，看看壬氏拿着的紙片。

壬氏看了這張紙片，呼地嘆了口氣。

藥鋪姑娘貓貓附上一封短箋，送了這些書來。至於說到爲什麼會送來，其實並非出於善意，雖然教人傷心但事實如此，八成是在清倉。那個姑娘不可能去買怪人軍師的著作，反正一定是軍師硬寄了一堆給她。有時壬氏真想問她還記不記得日前那句話的意思。

「可是，既然特地印成了單子做宣傳，量應該準備得不少吧？」

想到馬閃本身的蠻力，文官的骨頭就算粉碎骨折也不奇怪。就認同他已經有所進步了吧。

「漢」並非什麼稀奇的姓。但後面加上「太尉」此一職稱之人，在這社稷當中僅有一人。

紙片上寫著有人要出書，日期是今天，說是會在京城裏的書肆開賣。

「還有，你右手應該很痛吧。當差就當到這裏，去你想去的書肆吧。這些錢該夠你買書了。」

「啊？」

「馬閃，不容分說就把人壓在地上不太好吧？」

「壬總管，屬下對圍棋並不感興趣啊。」

「呃，是漢太尉嗎？」

半路上又被女官們遠遠偷看，壬氏就這麼抵達了書房。

嘴上說沒事，整個人卻顯得坐立不安。這時壬氏纔想到，他從幾日前就顯得不大對勁。

「咦！有。」

是羅半。既然羅半與此事相關，那麼出書也不會是軍師閣下的一時興起，想必是正式編纂的書籍。

「漢　羅漢」。通稱怪人軍師。

「這，屬下也並非有意……」

既然如此，就換個說法吧。

文官方纔明明還哭喪着臉，現在又滔滔不絕起來了，還不動聲色地貶低了一下羅漢。據說有些人一提到喜愛的事物就會無法自拔，看來對他來說就是圍棋了。

書房門口站着一名官員。他一注意到壬氏就開始慌張，往壬氏走來。

「呃，不，太多了。下官不能收這麼多錢。」

馬閃一臉不解地湊過來看。

馬閃逼近文官。最近壬氏身邊時常發生危險，兼任侍衛的馬閃情緒尤其緊繃，生怕有個萬一的話後悔莫及。

「豈止高超，在這社稷之中能贏過太尉的就只有當今聖上的棋師。」

文官急忙離開書房。

「沒、沒有，沒事……」

文官握緊拳頭，兩眼發亮。馬閃把人壓倒的內疚也減輕了些，鬆了口氣。

壬氏不會覺得給文官的錢白給了，但他用不到六本同樣的書。馬閃已經有了，他想或許可以試着贈送給高順、皇上與阿多看看。

莫非是……壬氏眯起眼睛。

「下、下官在戶部有個朋友，與太尉的兒子認識。這是他們幾個友人之間傳遞的，也給了下官一張。」

壬氏也看看書名，點點頭。

「痛痛痛。請、請放開我。」

「我姑且問一下，這紙是誰給你的？」

「蔚爲風潮呢。」

「原來是爲了這個坐不住啊。」

「真的沒事嗎？從實招來。」

「！」

馬閃抓住文官的手腕。藏在懷裏的東西結果是一張紙。壬氏抓起那張紙片。

是什麼引起了這股風潮，不用說也知道，就是怪人軍師的著作。壬氏手上也有六本。

「……下、下官太想要那本書了。因爲書這種東西要是售罄，就不知道買不買得到了。」

「馬閃驚擾到你了。雖然不多，你就收下吧。」

「我從不知道軍師閣下還善於文筆。」

戶部即爲掌理財政的部門。

「馬閃，放了他吧。」

壬氏把紙片從頭到尾看過一遍。不過竟然採用了印成單子發給廣大羣衆的新奇方式，真是令人佩服。究竟是誰……

文官半哭喪着臉，摩娑着右臂。馬閃變得滿臉愧疚。

「噫、噫咿！」

理由或許就這麼單純，也或許不是。藥鋪姑娘個性難對付又精明，最好當作她還有其他心思。

壬氏也請棋師指導過幾次，記不得最後賜教時棋師讓了几子。

堆積如山的文書還多得是。現在想把幫忙的文官叫回來也不成了。

「誰派你來的？」

馬閃結結巴巴了半天后不說話了。「是怎麼了？」壬氏偏着頭回到公案前，不禁開始後悔。

「文筆不重要。下官耳聞那位大人的文辭光是要解讀就得費一番工夫。但是聽說書中會收錄漢太尉至今下過的圍棋棋譜，絕對不容錯過！」

馬閃懷疑他是藏了武器，因此下手毫不客氣。

「這種東西……」

「……這、這很難說。況且應該會很搶手。」

他促狹地說。沒想到馬閃頓時羞紅了臉。

文官臉孔抽搐，邊發抖邊把手探入懷裏。馬閃立刻把文官壓倒在地。

壬氏回答馬閃的話。

馬閃一副着實不解的神情。

至於爲什麼不只是託文官買來的一本，而是六本——

以壬氏來說，他樂見軍師閣下幫助書本普及。關於造紙以及刷印事業，壬氏也着手做了一些。

「是啊。」

很不巧，這並非馬閃的錢袋。他只是替壬氏管錢，以備不時之需罷了。壬氏不太清楚行情，不過以撫慰金而論應該夠了。

「怎麼了？」

「還有，下起將棋，國內無人能贏過他。」

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得這麼大。

「這，沒有的事。對、對方她——」

「不，不敢。是，下官這就去！」

那是什麼東西？馬閃偏頭不解。

她光看到父親就討厭，一定很不想把那些禮物留在手邊。

馬閃是在問爲什麼要替自己也買一本。

看到不該看的名字了。壬氏大感後悔。

「呃，不，這、這怎麼行……更何況這是馬侍衛的——」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做出來的，但還真是面面具到啊。」

壬氏一面想，一面不禁開始考慮是否有法子可以說動貓貓。他必須預先做好重重準備，讓她無路可逃。壬氏想當個言出必行的男人。

壬氏在走向書房的路上，發現武官們在哨站下圍棋。

馬閃從懷裏拿出錢袋。壬氏把錢袋放到文官手上。文官慌張地輪流看着壬氏與馬閃。

這讓壬氏想起之前曾有所耳聞，說是軍師閣下吵着要編圍棋書。

這傢伙太老實了。乖乖收下不就沒事了？

馬閃對軍師閣下的看法也相當毒辣。雖然毒辣卻是事實，壬氏聽了也同意。

「不過，原來太尉終究仍是凡人，也有他圍棋贏不過的對手啊。」

皇帝的棋師是棋聖。換言之，就是社稷當中圍棋技藝最高超之人。

「侍衛說這是什麼話？下官的意思是就圍棋而論，目前是棋師六勝四敗略佔上風。棋師專精此業，相較之下漢太尉好歹另有本業。」

「……」

「這個作者有如此受尊崇？」

壬氏等聽不見跑走的腳步聲後，呼了口氣。

『這是別人送的，不嫌棄的話請收下。』

「漢太尉的走法着實難以預測，完全猜不中他的下一步。能得知他的棋譜，對於嗜弈者而言可是求之不得的啊。」

「……」

「……竟然是圍棋書啊。」

馬閃代替壬氏做應對。

「恕下官失禮，大人請看……」

官員把一份文書悄悄遞過來。馬閃打開文書，眉毛跳了一下。

壬氏一看見文書，便面無表情地走進書房。

「把災情一一稟告上來。」

「是！」

官員回去了。一有新的消息，他們應該會再派信使過來。

走進書房後，壬氏長嘆一口氣。

「終於來了啊。」

文書的內容十分簡潔。

就是「蝗災來襲」。

小規模的害蟲災害已經有幾件呈報上來。壬氏也看過了文書，只是都不是他該直接插手管的問題，於是便交給部下去做。

目前災情還不嚴重。不過……

「收成低於三成啊。」

這是嚴重的損失。一聽說地點在西邊的產糧地，壬氏的耳朵抖了一下。

「以麥子的收穫時期而言不會太慢了嗎？」

「並非麥子，是稻米。該地在大約二十年前，就開始進行大規模灌溉嘗試種稻。反過來說，由於四周只有收成前的稻子，因此僅有部分地區被啃食，未與麥子的收割期重複堪稱幸運。」

一名愛好圍棋的文官回答了壬氏的問題。這名男子單名一個靜字，相當優秀，只可惜略嫌膽小。

「也就是說從大河引水了？」

這讓壬氏想起，他聽說過在大約二十年前，自己剛出生不久時，朝廷曾經主持過大規模的治水工程，看來似乎也同時進行了引水工程。

「竟有人這樣營私舞弊！」

案上文書堆積如山。壬氏輪流看看隨侍左右的馬閃與神色不安的靜。他並不想讓公務愈積愈多，卻也不能把憂心的問題擱着不管。

「什麼人敢這樣做？你知道是誰吧？」

「……下、下官有一言。」

這下又只能住口了。

二十年前是女皇當政。那位女中豪傑曾將許多出人意表的想法納入政策，並付諸實行。

「是。有部分地區做了此種嘗試。從收成來說雖然比麥子穩定，但範圍太廣會影響到下流水域，於是取消了進一步的擴充。」

他鼻孔噴着大氣逼問——

壬氏儘可能維持住表情，看向了靜。

「不，屬下認識一個。此人是去年考中科舉的進士，然而目前未任官職。」

「你說誰能爲皇上代勞？」

的確，若是軍師閣下可以理解。可是靜的臉上浮現着敷衍搪塞的表情。

「怎麼了？」

壬氏看看馬閃。

壬氏看看畫圈的地圖。那裏離京城不近也不遠，有個四五天應該就能來回。

既然高順都做了，若是兒子馬閃也能代勞該有多好。但很遺憾地，這名男子不是做文書公務的料。他做事仔細卻認真過度且不知變通，公務只會愈處理愈多。

靜的眼睛看向別處，卻仍繼續說：

靜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大圈。

「恕、恕下官冒昧。但竊以爲月君似乎太過事必躬親。」

聽到三分之一讓壬氏不禁動心。然而國家大事不能交給隨便一個心思不明的官員裁決。

「但其他官員有時會把事情交給部下……」

「……莫非是……」

「是，正是馬良。我說良哥哥您就知道了吧。」

「馬閃，你嚇着他了。不過，還是請你至少告訴我是誰在做這種事。」

「此話當真？你怎麼會有機會結識文官？」

馬良，看名字就知道，正是馬字族人之一，馬閃的哥哥。

「這、這話有點難以啓齒……」

想要一個家世好又夠忠心能幫助壬氏處理公務，而且心思靈巧能處理公務的部下，難道是一種奢求嗎？

「是、是高侍衛！」

壬氏很想發出呻吟，但憋住了。

「怎麼了？」

靜臉孔低垂，像是希望他們快快走開。但馬閃似乎還是不滿意。

「我自己很清楚。然而又能怎麼做？總不能交給其他人去做吧。」

「屬下知道有一人擅長文書公務。」

靜怯怯地舉手。

壬氏對靜的說話口氣雖然柔和，但一樣不容拒絕。

「當然，印璽全是皇上一起蓋的。只、只是，只要能多一個人居中整理文書，竊以爲呈給月君的文書可以減少到三分之一。但凡給那人相應的職位，在裁量權上應該不成問題纔是。」

「皇、皇上也會……」

馬閃往公案上一拍。「噫咿！」靜渾身發抖。

「這、這樣夠了吧？」

「壬總管。」

「我看還有其他人吧？」

「呃，這……是漢太尉。」

壬氏想到了一名人物。

「……」

聽到壬氏這麼說，靜露出有些內疚的神情。

「……」

聽到馬閃如此說，壬氏睜大眼睛。

壬氏一把臉逼近過去，靜的臉頰頓時飛紅。他以爲挑選的人都沒有那方面喜好，看來把臉湊太近還是不行。壬氏摸摸臉上的傷。

壬氏與馬閃只能住口了。

由於馬閃開始咄咄逼問，壬氏委婉地制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