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土匪村　前篇

貓貓與小紅被帶往婦孺聚集的集會所。看到牆邊分別放着枕頭或被褥等，就知道這裏的人被迫過着同住共寢的生活。而且集會所的門口還有外貌粗獷的男人看守着。

（是這麼回事啊。）

看來鎮上的居民都被土匪控制了自由。女人與小孩似乎形同人質。

方纔那句「對不起」也許是在向平白遭殃的小紅賠罪。但這些居民不也都是受害者嗎？貓貓還是不太瞭解那句話的意思。

「喔——新來的啊。」

女子將她們帶去見一位穩重有福態的中年女子。中年女子上下打量貓貓與小紅。

「怎麼兩個都瘦巴巴的？能做事嗎？反正一定是老師帶來的吧？」

「是呀，說是跟大家同門。」

帶貓貓她們過來的女子說了。

（她叫剛纔那老傢伙老師？）

不是夫子就是教堂人員吧。這就表示那人不是土匪，而是鎮上的居民。

（換言之，這些居民跟那幫土匪沆瀣一氣，不然就是被逼的。）

若是如此，女子方纔的賠罪就能理解了。更何況天底下哪有拿着農具打劫的土匪？這是從一開始就明擺着的事。

身材豐腴的中年女子看着貓貓。

「抱歉了姑娘，把妳現在身上穿的全脫了吧。這屋子裏只有女子，快快脫了把衣服換一換便是。」

「……明白了。」

貓貓也不怎麼介懷，便手腳俐落地開始脫衣服。都說這裏只有女子了，況且她每回進去後宮時都要被驗身，早已習慣了。

只有一個問題，就是——

「這是什麼？」

「那是止血藥。」

（這傢伙真會臨場發揮。）

淚珠從姑娘的眼中滾落。

（農民身體鍛鍊得健壯，本來應該是能打的。）

「但皮可稱不上好喫啊，喫了舌頭會發麻。」

方纔給那個什麼獨眼龍陪酒的另一名女子，易於親近地說話了。雖然曬黑了看起來比較成熟，其實才十七歲。她已有了個三歲的孩子，讓貓貓確定說自己和小紅是母女不會出差錯。

不只是岩鹽或胡椒，還有肉桂、肉豆蔻與番紅花等，種類豐富。辛香料換個方式使用就能變成生藥，看得貓貓眼睛都發亮了。

最後她問到了女鏢師給貓貓的瓶子。

「捨不得用馬鈴薯，卻使用這麼多辛香料沒關係嗎？」

「是。」

姑娘說後來，鎮上就變成如今這種景況了。

「妳們的衣服得洗洗，就順便把衣服換了吧。妳們能自個兒洗衣服嗎？」

「妳究竟是什麼人？」

被中年女子如此叮嚀，貓貓與小紅不住點頭。

「哦，熊熊與小狼啊。名字怎麼起得這麼粗獷？」

「就、就連小娃娃都沒有放過。那孩子以前常跟我家孩子玩……除了能幹活的人以外都……」

這蔬菜可真是眼熟熟過頭了。

關住貓貓的集會所把女人小孩加起來大約三十人。這些人被聚集起來主要是爲了燒飯，另外也會分配洗衣打掃等工作。村鎮原本住了約莫一千人，後來在蝗災餘波下有半數遷去了其他地方。遷走的主要是商人，留下來的幾乎都是守着教堂的虔誠信徒、農民，或是無處可去的人。

「是。我家裏爲了讓女子能夠戰勝病魔，都會取個強悍的名字。」

這個姑娘很愛說話，一邊跟貓貓一塊兒削皮一邊跟她聊鎮上的事。

貓貓本來猶豫着該不該問，但還是問出口了。

（撐不久的。）

姑娘哽咽着說。

「名、名字嗎？」

「那個叫獨眼龍的東西原先好像想把鎮上居民減掉一半。但是老師跟他說會讓居民湊在一起幹活，請他放過大家。然而……」

「皮不扔的。我們會把它炒熟，當成其餘那些異教徒的三餐。」

事到如今也瞞不住了，貓貓老實回答。妝容也掉了，晚點再來思考捏造的母女身分還能用多久吧。

她說蝗災發生後造訪鎮上的旅客少了大半，那些無法謀生的於是去投了土匪，擴大了他們的勢力。又說大約在一個月前來了那個人品低劣的大王，把城鎮給佔據了。

「這是什麼？」

鎮上本來有西都派遣過來的士兵，但都被殺了。

貓貓做此判斷。

「那是退燒藥。」

「這是什麼？」

「經書嗎？那就情有可原了。我會去跟老師拜託一聲。」

「皮要拿去哪兒扔？」

「我是藥師。」

不，其實那長男沒做錯事，然而貓貓現在之所以這樣落難，原因都在那個敗家子身上。如果要再往前追究，或許得怪來求貓貓相助的小紅——

（就某種意味來說是壯陽藥。）

「……那是壯陽藥。」

「怎麼說？」

「聽清楚了，在我們這裏不做事的話小命很快就沒了。妳若是還想活命，就得忘掉以往當夫人的生活，伏低做小努力幹活，知道嗎？」

（一個月前啊。）

不知那個什麼老師的明不明白這個道理。難道連個打破現況的辦法都沒有，只求能夠活命就好？

姑娘用一種心裏不痛快的神情說了。

貓貓儘可能佯裝鎮定地問道。

貓貓一下子急了。這時候直接說出本名妥當嗎？看獨眼龍那態度，似乎對鴟梟懷恨在心。

「噢，好像是幾年前有個男的弄瞎了那頭熊一隻眼睛。是他自己要去襲擊那大俠護送的商隊纔會反遭擊退，卻因此惱羞成怒了。」

姑且不論請鏢師護送的大戶夫人是如何，如果是被半當成了俘虜對待，這身打扮的確比較合適。

貓貓有禮貌地低頭答應。

不過，獨眼龍雖然腦袋笨但直覺很準，率領那一幫土匪全憑武力。

貓貓鬆了一口氣。

老師就是那個捉到貓貓、虔信神明的中年男子。

（其實我也不算異教徒，但還是別穿幫爲妙。）

「能。還有，抱歉我想趁便求一件事，不知我們乘坐的那輛馬車上的東西能不能還給我？」

「對了，他之前提到鴟梟怎樣怎樣的，那說的是誰？」

「不過，幸好熊熊妳們跟大家是同門。假如是異教徒的話就慘了。」

「雖然遭人奴役，但就忍忍吧。還能保住小命便該慶幸了。」

（看來土匪本來人數沒那麼多。）

她們滿口的怨言，說那大王自以爲很威風叫什麼獨眼龍，看起來分明活像只熊，又說他連腦袋裏都裝滿肌肉，而且還有腳臭等，讓貓貓擔心萬一被聽到恐怕要立刻去見閻王。

「謝謝大娘。」

「呵呵，不過很好用喔。即使食材的品質不好，加些辛香料就掩蓋過去了……所以，我們偶爾會把臭掉的蔬菜加到那幫土匪的飯裏。」

「反正也沒其他用途了。他們襲擊商隊搶到這些好東西，可是沒辦法脫手，所以就隨便我們用了。」

「話說回來，妳們倆叫什麼名字？」

姑娘的兩眼直瞪前方。

「那就如此了，我還有其他事得做，妳們去跟那邊那幾個姐妹找事情做吧。」

「我明白了。抱歉問到妳的傷心事。」

姑娘給貓貓看一甕甕的辛香料。

（嗯——）

「真是浪費。」

頂多也就五十人或是更少吧。但是要襲擊一座民衆幾乎都不會打鬥的村鎮似乎已綽綽有餘。第一個先把自西都派遣過來的士兵們殺光後，剩下的就都是神職人員與農民了。

也許只是貓貓自以爲，但她覺得跟小紅似乎可以相處愉快。

中年女子乍看態度冷淡，但人好像還不壞。當然，其中或許包含了信仰同教的自家人意識。

貓貓一面心生疑問，一面把削好的馬鈴薯放進桶子裏。

「一些能打的傢伙挺身對抗了那幫土匪，結果都送了命。那傢伙自以爲了不起地叫自己什麼獨眼龍，腦袋又蠢，偏偏就是真的很能打。結果因爲大家不管怎樣都不可能敵得過他，老師纔會去跟他達成協議。」

「這沒辦法。有什麼妳們寶貝的東西嗎？」

貓貓四處張望。她怕看守的男子會以爲她們在偷懶。

「也沒什麼，就是平日讀的經書放在車上。我才教這孩子教到一半。」

貓貓在鎮上待了數日，大致上已經掌握了鎮上的狀況。女子們爲了說話發泄鬱悶的心情，跟貓貓這個新來的無話不談。

貓貓負責削皮，小紅用水洗菜。此地附近就有水源，比起其他地區更能奢侈地用水。

毒蛇泡酒喝很有滋味。

中年女子很乾脆地答應下來。

看到從貓貓懷裏出現一包又一包的藥草，中年女子一臉的傻眼。

煩惱了半天，想出來的是——

她一時之間只能想出這種名字來。

萬一被他知道小紅是鴟梟的外甥女，那可就慘了。可是，當壬氏他們來找貓貓的下落時，又不能不讓他們察覺。

那個什麼老師的，就選出了異教徒作爲淘汰的對象。

看那幫土匪還使喚其餘居民裏的男丁去打家劫盜，獨眼龍的手下恐怕沒多大本事。正可說是烏合之衆。

一位大娘一面燒飯，一面跟貓貓說話。貓貓在她旁邊一心一意地削馬鈴薯皮。薯皮也是要給人喫的，所以唯獨芽眼一定要去除乾淨。

問題是不懂得如何打鬥。羅半他哥就是個好例子。

小紅一聽，立刻緊抓住貓貓。

貓貓此時正在削的是馬鈴薯。

貓貓摸摸姑娘的背，咬緊牙關心想如何才能讓那可恨的獨眼龍受到報應。

「那是止咳藥。」

貓貓悄悄看了一下小紅。她皺着眉頭，眼神就像看到一條毛毛蟲。

貓貓她們拿到的衣服雖然粗糙，但至少是耐穿的毛織物。方纔都還穿在身上的衣服是棉織物，穿着在鎮上走動恐怕會引人側目。

「藥師是吧？既然如此，這些藥妳就好好留着。反正就算交給那些傢伙他們也不會用，只會被扔掉而已。」

「可是那幫土匪堅持要這麼做。至於味道，我們會用這個來掩蓋。」

（那個臭長男。）

貓貓聽說馬鈴薯的皮與芽有毒之後，有喫過幾次。

難怪西都還沒接到通傳。情況比想像中更惡劣。

「我叫熊熊，我這女娃叫小狼。」

「獨眼龍說那就大發慈悲，只減掉一半的一半。而且還說讓老師來挑人……」

「這是什麼？」

貓貓一邊臉不紅氣不喘地胡謅，一邊給蔬菜削皮。她們看貓貓的體格要做粗活有困難，就讓她幫忙燒飯了。

「只要能除掉那傢伙，剩下的就全是一羣嘍囉了。只可惜……」

（但她很可愛，就不跟她計較了。）

無可否認貓貓已對她有了感情。

由於以往應付的都是些沒規矩又牛脾氣的小鬼頭，現在來了個乖乖聽話的小娃娃真是可愛得不得了。要是這世上每個小孩都像她那樣，貓貓也會說自己喜歡小孩。

（鈴麗公主是也滿可愛的，不過那畢竟是在當差。）

無意間，這勾起了貓貓在翡翠宮的回憶。不知她身體都還健康嗎？

話又說回來，早知道會落得這般田地，那時候真不該搭理小紅的。而小紅其實也是受了虎狼的唆使。

（我就覺得看那傢伙不順眼，沒想到……）

看來他是存心要陷害鴟梟。

（真是氣人。）

貓貓忍不住拿着馬鈴薯揮來揮去。

想着想着，馬鈴薯的皮也削完了。她把削下來的皮與馬鈴薯放在砧板上。馬鈴薯要蒸熟了當飯喫，皮則是切絲炒來喫。

貓貓拈起馬鈴薯皮，皺起了眉頭。

（不喫點更像樣的東西不行。）

之前說過要淘汰掉四分之一的居民，但實際上並沒有全部殺掉，說是能作爲勞動力的都被當成了奴隸。所以喫得實在是粗糙至極。

就只有炒馬鈴薯皮當飯喫，配上淡而無味的湯。對於那些土匪，卻得把珍貴的羊肉或酥給他們喫。

負責燒飯的大娘她們心裏不快，然而不能反抗。只能用炒過肉的鍋子來炒薯皮，幫它添點滋味。

貓貓聽說在這村子裏，本來是不曾歧視異教徒的。是以老師做此決定，引來了不少反感。

「作孽啊，竟然只因爲是異教徒就對小孩見死不救。」

「當初真是看走眼了。現在可好了，成了那熊貨的走狗。」

有些人這麼說。不過——

「喫飯喝酒，他都不會第一個碰。總是先讓我們這些女人幫他試毒啦。」

貓貓腦中浮現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總之，我們也受過異教徒很大的照顧。真要說的話，這馬鈴薯可也是那個異教徒大哥帶來給我們的呢。」

羅半他哥大概也來過這村子勸農教稼吧。如今馬鈴薯已成了這村鎮的主食，可以說推廣成功了。

貓貓不覺得行事那般謹慎的女鏢師會輕易被捉住，但整件事確實是事出不測。也許她丟下貓貓他們自己逃走了。

「什麼事啊？熊熊？」

「……牢房啊。」

「是啊，雖然他只逗留了幾天，但真是個勤勞的人。我要是再年輕個十歲啊，早就說要嫁給他了。」

小紅拿馬鈴薯過來。

「哪有可能啦，揮鋤頭揮得腰桿那麼有力的大爺怎麼可能是名門之出嘛？一定列祖列宗都是農民啦。」

另一位大娘這麼說道。

貓貓默默聽着。

（嘖！）

（那麼，下毒的話……）

貓貓把切下的馬鈴薯皮扔進鍋裏。鍋裏剩了些炒過肉的油。

大娘一邊把馬鈴薯放進鍋子裏一邊說了。

「什、什麼事呢？」

「打掃洗衣是力氣活，下田也很辛苦不是？雖然沒有哪件工作是輕鬆的，但負責燒飯比較不怕捱餓，已經算不錯的了。只有一件事情要多留心。」

「其他工作比這兒辛苦嗎？」

貓貓提起了她一直惦記着的女鏢師。

也有些人這麼說。

貓貓一面沉吟，一面把馬鈴薯皮切絲。

「真乖，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

大娘邊試味道邊沉吟了一會兒。

「啊——我隔壁那家也是這麼說的。記得聽說過他看起來像農民，其實是名門世家的少爺。」

「幸好妳們還挺能幹活的。要是不能當煮飯婆，就會叫妳們去做其他工作了。」

「嗯——我好像沒聽到那種騷動。不過，因爲我都待在這兒沒動，外頭很多事情我不會知道就是。」

若是讓此時人在西都的羅半他哥聽到這一席話，不知他會作何感想。等事情平靜下來後也許他可以到這村子相親，做人家的上門女婿。

（不，好歹也算是將帥門第啦。）

分明是自己取的假名，卻聽不習慣，早知道就取別的名字了，但想不出來就是想不出來，無可奈何。就連平素毫無怨言的小紅都對她一臉鄙夷。

（羅半他哥。）

看到大娘她們陰沉的臉色就知道，一定是失敗了。

「我洗好了。」

「那時無論如何就是得挑些人出來，老師也是身不由己啊。」

「就是呀。哎呀，那鋤頭揮得可漂亮了。」

「妳就算再年輕個十歲也已經嫁人了吧？配給我那女兒才適合。要是他再多待個幾天啊，我就讓她夜裏去私通了。」

（異教徒大哥？）

大娘整張臉逼近過來。

看守管不到竈屋這裏，大夥兒嗓門都挺大的。

「我也是不太清楚。只是一旦被發現是異教徒的話，大多都會先關進牢房再決定如何處置。」

「在我們來此之前，可曾有一位女鏢師來過？她是我們僱用的護衛。」

（老兄，你的桃花運來了。）

大娘用膚色黯沉的手掌摸摸小紅的頭。小紅靦腆地微笑了。

「但我們原本也有可能送命的。」

「請問一下——」

「我們會照順序去給那熊貨陪酒，一次兩人。到時候，妳可別輕舉妄動。曾經有個姑娘藏了把菜刀想趁他大意時殺了他，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