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深閨夫人

翌日，貓貓就像告訴過庸醫的那樣，去替玉鶯的孫女看診。

（她叫什麼名字來着？）

貓貓這人就是不會記專有名詞。不過反正也沒出過問題，應該無所謂吧。

她就像平常那樣和李白與雀一同前往。另外——

「啊，請別顧慮我。」

不知爲何玉鶯的三男虎狼也跟來了。

「只是偶爾也想探望一下家姐與舍甥女，便跟來了。」

「您不用去當差嗎？」

（你不是自己說過很榮幸能伺候月君嗎？）

貓貓沒把心思寫在臉上，如此問道。

「請放心，我同時也是來辦差的。我想去問問家父以往處理的事務細項。」

「找令姐商量？」

貓貓偏頭不解，她看那位長女不像是有在做事。

「不，是找家母。家母嫌本宅騷動不安，現在跟家姐一起住。」

原來是傳聞中的母親。

（也就是說雖然已經不再公開露面，但繼續在背後幫玉鶯的忙。）

若是如此，向母親請教政務細項就不奇怪了。

在大門口，可以看到動過手術的女童與她的母親，還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子。

（那就是虎狼的母親嗎？）

貓貓來訪過數次，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母親也許是在等虎狼，而不是貓貓等人。

「貓貓姑娘是存心不讓捱餓的雀姐喫這些令人垂涎的點心了？」

貓貓等人也隨後追上。

貓貓推開嘴巴噘得像章魚的雀。

「好了好了，別再搗蛋了～」

「醫佐請說。」

「那麼稍後再會。」

虎姐正要離開房間時，小紅拉拉她的衣袖。

「……」

貓貓等人走進平時看診的房間。說是看診，其實也沒要做什麼。就是觀察傷疤，最後再塗上軟膏儘可能消除疤痕。

房間裏沒有傭人。雖然傷疤不顯眼，但大概還是不想把腹部動手術的事張揚出去吧。只要在長大成人之前傷疤能消失得差不多，就算萬幸了。

「反正虎狼小哥也還沒來，就再待一下吧？」

「但是——！」

「所謂的調換兒啊，就是一些妖孽跟我們掉包生下的小孩，被換過來的孩子就叫做調換兒嘍。」

看來虎狼的謙卑態度是承襲自母親。穩重的嗓音傳進耳裏。

「賞妳的！」

「妳就喫吧，雀姐。」

「是是是。」

貓貓沒話題不會找話講，但這次正好有話可以聊，就試着提了一下。爲了謝謝人家贈送點心，她想盡量表現得友善一些。

（就類似所謂的鬼子嗎？）

貓貓偏頭不解。她本來不想插嘴，但沒聽過這個詞彙，不假思索就問出口了。

「表妹？可是，這傢伙的頭髮跟異國人一樣。」

「對了，聽說夫人目前是住在這兒。」

「抱歉，請問一下。」

「你們看不出來嗎？這傢伙的爹孃都是黑髮，只有這傢伙是這種顏色太奇怪了吧？說她是我表妹絕對是騙人的！」

叫玉什麼的壞小孩正在扯小紅的頭髮。壞小孩的褓姆也在場，但沒上前阻止，只是緊張擔心地在一旁看着。

「能否讓我帶幾塊烘焙點心回去跟大家分享？」

虎姐對不滿十歲的侄子講話很客氣，但看得出來她在按捺脾氣。

貓貓也是，既然雀已經要管這閒事，她就不想再仗勢欺人逼問小孩。只是這事讓她更確定玉隼是個不懂得反省的死小孩。

（過去的事改變不了，所以纔會覺得更內疚。）

李白作爲護衛不會離開貓貓她們身邊，但似乎也無意插手，只是遠遠旁觀。大概這對李白來說只是小孩子打鬧吧。

「母親、姐姐，一陣子未見了。」

「沒有的事，請別介意。不說這些了，可否讓我看看患者的傷痕？」

（母女處得不好嗎？）

雀面帶笑容，把泥團連同玉隼的手掌一起捏扁。玉隼可能是被捏痛了，雀一鬆手就齜牙咧嘴地摩娑左手。

（什麼時候……？）

但是貓貓必須糾正這個錯誤觀念。

虎姐說到親孃來到家裏，神情竟顯得有點憂鬱。

貓貓向虎姐說道。

玉隼眼裏閃着淚光，對雀興師問罪。

貓貓自認爲已經講得讓小孩好懂了，但名叫玉隼的壞小孩聽不進去。她瞪着褓姆，暗示對方想辦法管管這傢伙，但褓姆只是目光閃爍。

虎狼與虎孃親一起去處理其他事情了。

玉隼一臉嫌惡。

貓貓看出來了，她這是心虛。玉隼現在的這些行爲，虎姐以前都做過。

「妳好壞喔～」

貓貓把奶茶端到雀的面前。

貓貓也淺嘗一點。

「既然知道——」

「可是，以前姑母看到異國人不是也會丟石頭嗎？我聽父親說過。」

沒必要像一些麻煩囉嗦的年輕姑娘那樣，去哪都要成羣結隊的。況且有李白保護她們，不需要再多個男人。

「即使爹孃都是黑髮也有可能生下不同髮色的孩子。就拿小貓來說，兄弟有時也會有黑白或條紋的毛色之分，不是嗎？」

「我覺得沒必要跟虎狼少爺一起回去吧。」

李白則是由於正在擔任護衛，只能盯着令人食指大動的點心。雖說是任務在身，但還是讓貓貓有些同情。

貓貓正作如此想時，聽見外頭傳來「呀！」一聲。

虎姐急忙跑出房間。

「常言道，頭髮可是女人的生命。好吧，其實雀姐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你這麼做是肯定沒有姑娘喜歡的。」

泥團沒有離開玉隼的手，而是連同拳頭一起收進了雀的手掌心。

「我去拿。」

雀一瞬間就移動到了玉隼的背後。

「知道，你是玉袁國丈的曾孫、玉鶯老爺的孫子、鴟梟少爺的長子玉隼少爺。」

「是。家母嫌本宅太多是非，就到這兒來住了。不過也是因爲她擔心小紅。」

「好，我這就去準備。」

「我纔不髒。」

「好，小紅就拜託您了。」

「調換兒？」

玉隼大模大樣地講得毫不心虛，左手拿着泥團。小紅的頭髮也沾滿了泥巴。

玉隼只顧着弄掉纏在手指上的小紅頭髮。

小紅有些喜孜孜地離開房間。她也一樣，似乎比以前開朗多了。

「嗄？我才懶得管這傢伙的頭髮怎樣。更何況這傢伙不久之前還在染頭髮耶，她一定是異國人，一定是異國人的調換兒要來害我們家族。」

「喂，妳幹什麼！妳知不知道我是誰啊？」

雀一邊大嚼點心，一邊笑咪咪地看着母女的互動，或許是心裏希望她們多給些糕點當伴手禮吧。

虎姐急忙岔入小紅與壞小孩玉隼之間，瞪着侄子不讓他傷害女兒。

虎狼深深低頭致意。

孫女小紅點頭行禮。小紅應該是小名，但貓貓不記得她的全名。不像之前染成黑色，如今髮色明亮多了，長度也剪齊了。髮根是接近金色的茶色，髮梢則是黑的，看起來就像沾了墨汁的筆尖。

貓貓不知道人家會不會做介紹，總之也不可能常常見面，她懶得去記名字。依此類推，姐姐就叫虎姐吧。不愧是母女，虎姐長得跟虎孃親很像，不過虎孃親比較屬於讓人想呵護的美女。可以想像年輕時一定命帶桃花。

「謝謝醫佐。」

虎姐深深低頭致謝。

「看診就到今天爲止。需要軟膏的話可以來找我拿，或者用市面上的成藥也行。」

她想帶一點給庸醫喫。

「小紅沒有哪裏髒，她是你的表妹。」

「做什麼？我只是想幫她那頭髒兮兮的頭髮想想辦法而已。」

小紅盯着母親的臉看。虎姐的神情變得更加尷尬。

雀跟她仔細說明。

虎姐雖然出面保護女兒，但神情略顯尷尬。

「你要知道，水在西都是很珍貴的～用這種東西弄得髒兮兮的，洗起來多辛苦呀？」

（姑且先叫她虎孃親吧。）

小紅淚汪汪地輕聲說了。

人們會將生來外貌與爹孃相異的孩子稱爲鬼子。一如其名是不祥的象徵。

虎孃親回答虎狼之後看看貓貓等人，慢慢低頭致意。她和虎姐是母女所以相貌神似，但氣質溫婉，眼神嫺靜。跟女兒不同，略微低垂的眼角散發出獨特的嫵媚韻味。

玉隼趁機高舉手裏的泥團想丟過去。

「這只是湊巧。西都不是也有很多人髮色明亮嗎？」

雀馬上把蜂蜜加進奶茶裏攪拌，烘焙點心塞得滿嘴。曲奇餅裏揉入了葡萄乾以及核桃，有股濃郁的酥香。裏頭可能含有胚芽讓顏色不太好看，但營養豐富。現在正缺食材，能有這樣的點心已經夠奢侈了。

（啊——）

雀打斷玉隼的聲音，開始說道。

「好耶——真不愧是貓貓姑娘，好想親妳一下。」

「虎狼，有客人在，寒暄意思到了就好。真是抱歉，我這犬子就是不夠機靈。」

（是那個驕頑的小鬼嗎？）

沒其他事好做了，不過茶几上準備了茶水與點心。雀眼睛一亮，說：「咱們喫了再走吧。」

貓貓望向孫女。

貓貓覺得這樣要求有些厚臉皮，但虎姐淺淺一笑後點頭了。不像初次遇見時給人易怒易懼的印象，現在變得溫和穩重多了。

「一陣子沒看到你了。」

「玉隼！你這是在做什麼！」

「喂！妳幹什麼！」

雀看看被扯頭髮的小紅。小紅眼裏堆滿了淚水，躲在母親背後吸鼻子。

聲音是小紅髮出的，她在宅第的園子裏被人扯着頭髮。至於說到是誰——

（從打傷庸醫的時候就不懂得反省。）

貓貓考慮是否該直接賞他一拳比較省事，正在觀察旁人的反應時——

「玉隼少爺，你很了不起嗎？」

雀對玉隼露出一如平素的狡猾笑臉問道。她拍拍滿是泥土的手，甩掉粉屑。

「當然了不起了！我可是玉隼耶！」

「是，雀姐知道。那麼你爲什麼了不起呢？」

「我是這個家族的長男的長子，總有一天會治理西都啊。」

「也就是說，因爲你是鴟梟少爺的兒子，所以了不起？」

「沒錯！」

玉隼昂首挺胸。

（靠親爹狐假虎威啥的。）

虎姐必定就是因爲這一點纔不敢對玉隼大聲。

貓貓看看緊緊抱住虎姐的小紅頭頂。她們似乎聽從貓貓的忠告不再染髮了，髮色明亮的部分長出了許多。然而可能是被太用力拉扯，髮根有些瘀血。貓貓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倏然變得冰冷。

「那麼，鴟梟少爺爲什麼了不起呢？」

貓貓代替雀提問。雀退後一步，將對話讓給貓貓。

「因爲他是爺爺的兒子……」

「喔，這樣啊。」

貓貓歪脣說了。

「可是玉鶯老爺已經不在了喔。」

貓貓臉上浮現邪惡的笑意。

真不愧是小孩，講話會曲解各種事實，聲稱自己沒做錯事。

貓貓拉着小紅的手，想回去原本那個房間——

她說的母親，是否就是日前爲了打傷庸醫一事來賠罪的那名女子？她當時強迫玉隼低頭認錯，自己也在掉淚。貓貓只經常聽說玉鶯的長男不成材，倒沒聽說過他的妻子怎麼樣。

「就這樣？玉隼都是怎麼欺凌小紅的，您也不是不知道吧？既然知道，爲何還要把他帶來我家？」

「請等一下。」

「我可是全都看見了唷？」

虎孃親對褓姆說了。玉隼被褓姆帶走，一邊走還一邊在她背後吐舌頭。

「玉隼，你回房間去吧。帶他回去。」

「靠那孩子的母親保護不了他，我也是不得已的。」

然而，虎孃親臉色一沉，瞥了一眼虎狼的表情。虎狼沒說什麼，只是看那表情就知道他無意站在侄子那邊。

小紅一面吸鼻子，一面拉拉貓貓的裙裳。

「纔在奇怪怎麼這麼吵，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呃，這是誤會……」

接着，虎孃親轉向虎姐與小紅。

「看起來沒有大礙。晚點我會好好講講玉隼的。」

「別說這些了。不可以讓客人久等。」

「你自己有很了不起嗎？」

他是西都權勢最大之人的兒子與孫子。可是，就連如此強大的庇護者也是說死就死。而失去了庇護者的孩子，好一點也就是傀儡，更悽慘的話則是被放逐。

像這種驕頑成性的小鬼如果從小就沒教好，大了也不可能成爲多像樣的爲政者。

「讓各位見笑了。我們回去吧？」

玉隼用滿是泥巴的手抱住祖母。與剛纔那種驕頑的態度正好相反，強調自己作爲可愛乖孫的一面。

「那、那個……」

「奶奶！」

貓貓明白她的意思，但有時講話語氣不對會激怒對方。虎姐咬緊嘴脣，瞪着虎孃親。

「玉隼，這是真的嗎？」

虎狼對侄子的行爲面露苦笑，雙手合十向貓貓她們賠不是。

虎姐似乎還有多餘心情對貓貓等人虛張聲勢，露出僵硬的笑容。

（表情還真豐富。）

玉隼跑去抱住作祖母的虎孃親。虎狼也跟在她背後。

「是，當然。」

「你想說還有鴟梟少爺在嗎？可是鴟梟少爺似乎活得縱情放任，會來治理西都嗎？還是說，你認爲你有那天資來治理西都？」

玉鶯不只是玉隼的祖父，也是小紅的祖父。

祖母的一句話讓玉隼霎時又變了臉色。他不由得望向叔父虎狼，但虎狼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樣子。

「真的？」

「小紅，妳過來。」

「人生無常，生死難料。還有，我可以去替小紅小姐治療頭皮了嗎？」

「……對不起。」

安撫孫兒的溫柔聲音傳進耳裏。

「是、是真的。」

玉隼頓時失去了表情。

虎姐看着母親，像是咽不下這口氣。

（是帶來的啊。）

虎孃親分別對貓貓與李白低頭致歉，看來她也知道這個孫子很不像話。貓貓本以爲她會責怪自己拿玉鶯的死來教訓小孩，結果她什麼也沒說。

玉隼的臉色越變越糟。也許年紀再小還是理解了這個道理。

倘若無才無學，以爲只靠血統就能享有跟父母相同的地位，遲早有一天會一敗塗地。

虎孃親低頭看着玉隼，視線接着轉向貓貓、虎姐與小紅，最後停在雀的臉上。

「不要說爺爺的壞話。」

「玉隼在本宅也不好過，請妳諒解。」

（別說這些了？）

看得出來虎姐在極力硬撐。

玉隼本來應該住在本宅纔是。站在虎姐的立場，一定不樂見有人把欺負女兒的侄子帶進家門吧。

「怎麼了？」

對小孩子這樣講話太壞心眼了，感覺就像用尖銳的詞鋒挖開皮肉。

幾秒後，虎孃親無奈地嘆一口氣。

看來不同於祖父，這個孫子完全不會隱藏心思。

貓貓自認這種行爲很下作，但不會反省。

「母親大人！」

「抱歉在客人面前失禮了。」

「那傢伙……她們講話好惡毒！」

躲在虎姐背後的小紅走向祖母。虎孃親用手梳了梳小紅的頭髮。

（母親？保護不了？）

就聽見一個嘹亮的聲音。轉頭一看，一位中年女性站在那裏。是虎孃親。

虎姐身爲小紅的母親沒說什麼，因爲她不便開口。

關於這件事，貓貓倒是誠心道歉了。

「父、父親大人才不會死！」

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這樣講或許太嚴厲，但他應該要懂。

「她們說父親大人會死！」

無論中央的觀點如何，在這種場合提及在西都廣受愛戴的人物之死恐怕並不恰當。

玉隼開始語無倫次地找藉口，但從頭到尾早都被人看見了，再辯解也沒用。可是同時，貓貓也開始冷汗直冒。

「可是！」

虎孃親若無其事地離去。虎狼也一邊連連低頭賠不是一邊跟去。

「你對小紅做了什麼？怎麼會弄得滿手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