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皇后

嬪妃即將成爲皇后。雖然玉葉後對外已是正宮，但向旁人清楚展現這一點似乎很重要。

開戰時兵力差距越大，傷亡就越少。地位相等的嬪妃於同一時期產下男娃，將會引來一場腥風血雨。玉葉後之所以能夠成爲正宮，是因爲當時同爲上級妃的梨花妃尚未產子。

梨花妃的血統，夠資格成爲皇后。然而她之前產下男娃時，之所以沒成爲正宮，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不知道孩子能否長生，一方面就某種意味而言是血統問題。）

皇上有避免近親通婚的趨向。在先帝時期，近親反覆通婚似乎造成血統羸弱，而讓許多人在同一種時疫下陸續亡故。

梨花妃擁有國母的資格卻沒當上正宮，其實與她的資質無關。

若要再舉出一點的話，就是……

今後考慮到國交問題，皇帝有必要與玉葉後一族打好關係。

無論如何，眼下玉葉後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至貴之人。初次面對她的人必然會緊張畏縮，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呵呵呵呵，這點心你們還喜歡嗎？」

許久不見的鶯聲宛轉之人，爲貓貓準備了比較不甜的點心。負責伺候衆人的是一位優秀侍女——表面上是如此，其實正是愛聽八卦、兩眼隱藏不住光彩的櫻花。這個愛照顧人的開朗侍女即使半年多不見，待貓貓卻好像依然如故。很遺憾地，身旁有侍女長紅娘嚴密監視着，所以她不會跟貓貓寒暄，不過監視人也很快就離開了。

（可以喫一個嗎？）

不像貓貓從容不迫，坐在旁邊的姚兒像結冰了似的渾身硬邦邦。燕燕面無表情所以不易看出來，但她頻頻偷瞧姚兒，看得出是在爲主子擔心。

漸漸習慣了在後宮爲衆嬪妃出診之後，貓貓她們才終於獲准隨同醫官前去爲玉葉後看診。

玉葉後想必等這一刻等很久了，畢竟她還特地舉薦貓貓接受醫官貼身女官的考試。而既然貓貓來了，她一定會將這當成少有的娛樂時間。此時這個情況就像是在開茶會。

「請、請問漢醫官人在何處？」

姚兒向櫻花問道。漢醫官就是阿爹，阿爹的正式全名爲「漢羅門」。

「回姑娘，醫官現在正在爲東宮看診。難得醫官前來，娘娘請他幫鈴麗公主與侍女們也看看。反正閒着也是閒着，玉葉娘娘想與各位喝喝茶。」

紅娘之所以離開，想必是去監視看診了。

鈴麗公主已長大了不少。以前那個走路東搖西晃的小女娃，如今一看到衆人抵達宮殿，立刻跑出來見客。看來活潑調皮的地方是像玉葉後。可惜她似乎不記得貓貓了，但好像認爲來訪的客人全是來陪她玩的，一直跟着她們走。中途被紅娘帶走而不甘心地離開，但搞不好一會兒後又會過來。

櫻花因爲聽到有趣的事而兩眼發亮。

（果然要強人所難了！）

聽了阿爹的報告，玉葉後露出由衷安心的神情。娃兒似乎已經開始長乳牙，張開嘴巴可以看見小小的白齒。

燕燕揚起了嘴角。

（烹調失敗，做出了奇差無比的菜。）

燕燕講完那件事後，衆人東拉西扯地閒話家常了一會兒，阿爹他們就回來了。先是聽到高亢的尖叫歡笑聲，接着就看到紅娘抱着東宮而來，身旁跟着鈴麗公主。

「我會盡量奏請皇上，請求縮短時辰。」

「灰樹花好喫在它的爽脆，庖丁必定是爲了保留此種口感而沒有徹底加熱，直接蒸熟。生的灰樹花能讓肉質變軟，所以雞蛋也沒凝固。」

「庖丁用了什麼水做菜？」

不過貓貓保持沉默佯裝不知，算是她的一點善意。

「正是。」

對玉葉後而言是和樂融融，對姚兒她們而言卻是心情緊張的時間過去了。

燕燕從剛纔到現在都很健談，相較之下姚兒卻很安靜。她顯得有些害羞，始終低着頭。

溫柔的笑容隱隱約約地，彷彿是朝向神情羞赧的姚兒。

○●○

可是假如水裏有鹽，情況就不同了。水裏加鹽會改變水的重量。用變重的熱水煮湯圓的話，湯圓還沒煮透就會浮起。因爲水與鹽水相比是鹽水比較重。

玉葉後興味盎然。燕燕一反平素沉默寡言的性情，口若懸河地開始說起。

「喂東宮嘗試新的食物時，必須少量，且一次只限一種。」

櫻花也不喫虧，坐了下來。

玉葉後見狀偏偏頭。

貓貓彷彿知道燕燕爲何要說起這個話題了。

「只是不曉得合不合娘娘的喜好。」

○●○

「你說過那庖丁還年輕嘛。」

「是。那個年輕庖丁正好有個年幼的妹妹，兩人因此得以免於流落街頭。」

既然湯圓也是一喫就知道難喫，會不會是糟糕到錯把鹽當成了砂糖？

阿爹當着紅娘與皇后的面做說明。人類視體質而定，有分身體能接受與不能接受的物質。嬰兒不能餵食蜂蜜，喫魚或麥子也可能使身體起疹子。

「換句話說，那湯圓是半生半熟？」

貓貓回答燕燕所言：

貓貓忽然想起還有軍師的話題，但她不想提那個人的事所以免了。

做出的菜餚，怎麼會出現差異呢？

「東宮非常健康。」

「是昔日發生過的一件事，不知娘娘有無興趣？」

燕燕也默默點頭，看來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

她瞄一眼貓貓。貓貓對這種事情的發展方式頗有印象。

玉葉後擔憂地問道。

貓貓很能體諒皇后謹慎的態度。皇帝的孩子有鈴麗公主、東宮以及梨花妃的男娃。梨花妃的男娃，也同樣握有皇位繼承權。

燕燕補充說道。主人姚兒靜靜地坐着，神情靜穆地看着茶水盪漾。

一位是長年居於當地的庖丁，另一位是來自遠方的年輕流浪庖丁。

很久以前在一個地方，舉辦過一場庖丁的烹調比賽。庖丁除了一份自尊，也賭上了某座大宅的廚房管事寶座。

貓貓舉起手。

貓貓不認爲梨花妃會做出狠毒的事，但人們總是會在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受到權力所擺弄。誰也無法斷定不會有人在梨花妃不知情的狀況下，試圖加害於東宮。

（是這麼回事啊。）

「換言之，在煮湯圓時，來自外地而不熟悉當地水質的庖丁不知那是鹽水就用了？」

「恕微臣直言，建議還是別讓東宮在不習慣的場所待太久時辰。不習慣的環境會讓孩童疲倦。」

嬰兒可能會在必須保持安靜的時候哭鬧，而且也得換尿布。有時不免也會肚子餓。

兩人的菜餚本來應該不分軒輊，然而其中年輕的那位庖丁卻沒做好。特別是雞蛋菜式做得奇差無比，實在無法端給大宅主人品嚐。

「那真是太好了。」

因爲一次喂嬰兒多種新食材時，假如身體出現某種異狀，就不知道哪一個是原因了。

「並非海水。不過，純水在當地很珍貴，所以除了飲用水之外常常混入了鹽分。當地水質本身較硬且生產岩鹽，因此水裏經常帶有鹽分。」

「姑娘知道烹調爲何會失敗嗎？」

「娘娘請放心，庖丁受到了另外一位人士相助。雖然沒能當上大宅的庖丁，但後來去伺候另一戶人家了。有位小姐好心地說希望能嚐嚐成功凝固的蒸蛋。幸運的是，那位小姐的家人與大宅的主人認識。」

「哎呀，真的有故事？」

恐怕也不是。能夠想到的可能性是，湯圓原本就帶有某種不同的味道。

「既然說是水，不就是普通的水嗎？總不會是用了海水吧？」

「我想是蒸蛋加了灰樹花（舞菇）。」

「是，但那人是一流的庖丁，所以主人才會遠從外地把庖丁請來。」

「我有幾個問題。」

此番外出，必定得待上更長的時辰。

「只要知道庖丁做了什麼雞蛋菜式，大宅又準備了何種食材，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庖丁只能勉強送上湯圓，然而主人一嘗之後氣急敗壞，竟然說要親手把庖丁打死。

（味覺障礙？）

「那麼姑娘猜庖丁做了什麼，又用了什麼當材料？」

大約在兩年前，她們曾經帶着鈴麗公主參加遊園會，但那時也是費了一番工夫。她們還特別注意不讓公主着涼，在搖籃裏放了懷爐取暖以免公主染上風寒。

櫻花又偏偏頭。

灰樹花在某些地方是高級食材。貓貓一聽到菇類就想到了這個。

主題是主人愛喫的雞蛋菜式與湯圓。主人也很喜歡菇類，因此也準備了高級蕈菇。兩位庖丁都對自己的廚藝很有自信，因此即使主題平凡無奇，也投注心力認真下廚，誰知……

櫻花插嘴道。看來她就跟貓貓在翡翠宮的時候一樣，待人從來不分彼此。

櫻花偏偏頭。燕燕代替貓貓搖頭。

「有勞了。」

「我想問一下，用鹽水不能煮湯圓嗎？」

（原來她也會笑啊。）

「東宮能夠出席此番的亮相儀式嗎？」

「那真是太好了。」

「湯圓在一煮透之後就得撈起。而湯圓在煮透時會自己浮上水面。」

「答對了。」

庶民尤其是住在貧民窟的窮人連喫的都沒有，根本沒多餘精神去管那種事。

燕燕微微挑動一下眉毛說道。雖然面無表情，但似乎因爲貓貓對答如流而覺得沒意思。

姚兒與燕燕專心聆聽阿爹說的話。連庸醫也跟着在做筆記。

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舉起手。竟然是燕燕。

（這只是藉口吧。）

貓貓回答玉葉後的問題：

聽在貓貓耳裏像是個謎題。看燕燕的神態就知道她在試探某人。

「那麼，那位庖丁後來怎麼樣了？」

（我沒什麼有趣話題耶，就算有也不能說啊。）

「關於斷奶膳食有幾點需要留意。」

「原來是這樣！」

（這是因爲他是太子。）

假如這樣就能說出一籮筐的趣事，貓貓就不會被人說嘴巴笨了。但很遺憾，她爲人沒辦法那樣舌粲蓮花。

「姑娘請說。」

「不就是做菜做壞了嗎？」

聽了貓貓的回答，燕燕緩緩點頭了。櫻花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拍拍手。這位偶爾會下廚的侍女似乎明白了那位庖丁犯下了何種失誤。

玉葉後快活地笑着。

「欸，我好久沒聽到有趣的話題了，有沒有什麼可以講來聽聽？」

（與其說是有趣的故事……）

庖丁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食材用的都是大宅事先準備的東西，而且與另一位庖丁用的是同樣的食材。

「哎呀，好期待喲。」

「可是，那雞蛋菜式呢？那就不是鹽水造成的吧？」

據說外國也會派使者前來參加亮相儀式，場面將會相當盛大。

坐在貓貓正面的玉葉後兩眼閃閃發亮，看來是想聽有趣消息想得不得了。

過去曾經有位宮女，爲了敬愛的嬪妃而試圖毒殺另一位嬪妃。她瞞着主人暗中行動，最後以失敗告終。

假如有人想讓梨花妃成爲國母，當今的東宮必定是眼中釘。那些人會想除之而後快吧。

可以說身邊處處是危險。

（說到危險……）

最近都沒見到壬氏，不曉得他怎樣了。

（他好歹也是有皇位繼承權的。）

次序排在東宮與梨花妃之子的後頭。本來是不會這麼快就將一個嬰孩立爲東宮，而是還得觀察一段時日，但壬氏對儲君地位絲毫不感興趣。豈止如此，他甚至還爲東宮的誕生高興，透露出希望能降爲人臣的意願。

可是，這並非壬氏一人能夠決定的事。

（不知事情會如何發展。）

貓貓一邊看着東宮楓葉般的小手一邊心想。

「啊——似乎該要結束了呢。你們下次何時過來？」

玉葉後一副還沒聊夠的樣子，紅娘默默站在她身邊。

一行人正打算離開皇后的宮殿，就聽見後方傳來啪噠啪噠的吵雜腳步聲。

「這成何體統？」

紅娘規勸的對象是櫻花。她現在是當着醫官們的面所以只是好言相勸，但貓貓知道等會櫻花就要捱揍了。

「姑娘似乎忘了東西，可以請姑娘過來拿嗎？」

說完，櫻花拉住貓貓的手腕。櫻花的臉上露出賊笑。

等來到衆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櫻花才放開貓貓的手。

「小女子忘了什麼嗎？」

「討厭啦，那只是藉口。若說真忘了什麼，那就是這個嘍。」

「記得給另外兩人一份喔。雖然貓貓可能比較喜歡喫鹹的就是了。」

（很難。）

人家都說成這樣了，不收反而失禮。只是，貓貓知道收下簪子有其特別的意義。

這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推辭掉實在可惜。假若能在玉葉後的身側效力，每天一定能過得很開心，但是……

（我擔待不起。）

「對了對了，只給你這個會讓人懷疑的，所以這也給你。」

「我們以爲你會留下來做侍女，所以多做了一支。玉葉娘娘說剩下來也可惜，要我拿給你。」

「玉葉娘娘是希望你能再回來當差。只要你有那個意願，隨時都可以回來喲。」

還不忘給一份適當的伴手禮，真是面面俱到。貓貓收下三包點心後，就往衆人等待的玄關走去。

不是身分的問題，是以貓貓的性子而言難免會感覺受到壓抑。

「小女子是外人啊。」

「這是爲了慶祝玉葉娘娘當上皇后，咱們這兒的侍女獲賜的。每個人都有一支一樣的，我也有。」

櫻花說道。

櫻花把三個紙包交給貓貓。紙包散發微微酥香。

櫻花若無其事地說着，把一件東西放到了貓貓的掌心裏。放在她手裏的，是一支鑲有翡翠珠的簪子。翡翠是玉葉後的象徵，貓貓以前在翡翠宮當侍女時獲賜過一條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