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書冊

「妳在做什麼？」

還是老樣子風神秀雅的宦官壬氏用一種大惑不解的口吻問道。隨從高順站在他後頭。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貓貓在爐竈前一邊擦汗一邊回答。在她身旁，庸醫一邊燠熱難耐地用手替臉扇風，一邊勤奮地幹活。因爲貓貓腳傷還沒痊癒，所以他來幫忙，但貓貓覺得他動作不太靈活，這或許是太愛挑毛病了。

兩人正在用尚藥局的爐竈拿鍋子煮東西。鍋上蓋着形狀奇異的蓋子，細長的管子從蓋子上延伸出來。兩人中途放了點水冷卻它，水滴從管子前端滴滴答答地落下，再用小容器將之盛起。

這是日前貓貓打掃尚藥局時找到的蒸餾裝置。這麼奢侈的設備竟然擺在倉庫不用，真是暴殄天物。

四下滿室花香，鍋裏有着大量的花瓣。

「小女子正在製作精油。」

貓貓正在用日前製作青薔薇之際準備的薔薇做精油。

「香味好濃烈啊。」

「比起野生薔薇還算淡了，晚點會用油或水稀釋。」

耗費幾生幾世改良得符合人們喜好的薔薇，作爲外觀變得華貴豔麗的代價，香氣卻變淡了。魚與熊掌總是不容易兼得。

壬氏興致盎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蒸餾裝置。

勤奮地搬運木柴的庸醫一發現壬氏，簡直就像年輕姑娘般啪啪撣掉衣服上的灰塵，又很快地把八字鬍捏得整齊一點。

「總管有何貴事？」

這話讓壬氏表情稍稍一沉。貓貓並沒有別的意思，但看來問話的口氣讓聽者不太舒服。

「香味這麼濃，任誰都會好奇吧。」

壬氏鬧脾氣似的微微噘起嘴脣，他那模樣讓隨侍左右的高順皺起眉頭。

（請再拿出點威嚴來。）

高順或許是想這麼說吧。貓貓是覺得待在這裏的庸醫有眼無珠所以不用在意，但王公貴人畢竟沒這麼好當。

「是的，難得有這麼好的東西，小女子認爲應該讓更多貴人欣賞。」

今天天氣好，因此洗衣場人滿爲患。宦官勤奮地打水，搓洗衣物。下女的衣物加灰水用腳踩洗，嬪妃的衣裳則用調配的洗滌劑手洗。

「高侍衛有何指教？」

「是，小女子明白。」

貓貓不情不願地把那方面的猥褻書籍交給了高順。

「這是什麼東西？」

壬氏已經開始興味盎然地拆包裹了。喂，你怎麼擅自亂碰啊。

高順看看尚藥局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兩名宦官合力把一大包東西放在尚藥局的門口就離開了。

比起這事，更重要的是貓貓得把散亂的書籍收拾好。壬氏一來，造成觀衆聚集得越來越多。要是讓人知道玉樹臨風的宦官在看這種書，不知道別人會用何種眼光看他，貓貓的個性沒惡劣到會想試一試。

「總管如果喜歡，不妨帶一冊回去如何？」

要是每件事都要限制，很多問題想必會變得很麻煩。人口一多，要管理得面面具到就成了件難事。

「是，小女子認爲不會有事。」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從櫃子裏拿出茶點放到桌上。貓貓早就摸透了庸醫喜歡把昂貴點心放在櫥櫃最高那一層的習慣。壬氏坐到椅子上後，貓貓掐了一點月餅，安全起見試過毒後，再端給壬氏。

貓貓兩眼微微發亮。

貓貓的眼神霎時由熱轉冷。

高順用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翻書。貓貓忍不住半睜着眼，看着這幕稀奇古怪的光景。

記載各種房中術的書冊能賣個好價錢，有時可以當成女兒的嫁妝，而且愛好此道之人更是捨得花錢。由於內容幾乎都是圖畫，就算不識字也能享受樂趣。雖然成本很高，但利益也相對豐厚，不會虧本。

「不知道耶。」

「有些精油具有墮胎的作用。雖然只要不要喝下濃度極高的精油應該就不會有事──」

「這跟那是兩回事。」

「不曉得底下究竟埋了什麼。」

壬氏不知爲何，用一種興奮雀躍的目光看着貓貓。

貓貓微微低垂着頭這麼一說，壬氏就略顯尷尬地鬆手。對，就這樣給我走開。貓貓低垂着臉做如此想，但現實總是不如人願。

壬氏似乎很傻眼，但又覺得貓貓的說法也不算全錯。聽到貓貓說這也是皇帝交代的事，壬氏就一臉複雜至極地接受了。

她還順便多作了一點，放在尚藥局會有很多用處。

貓貓一邊偷瞄確認庸醫不在附近，一邊說道。庸醫人雖然好，無奈口風不緊。現在讓他知道翡翠宮的主子玉葉妃懷孕一事還爲時尚早。

「哦，這是小姑娘她……」

「妳在這裏製作，是因爲在翡翠宮實在不好意思嗎？」

「總管願意開恩？」

貓貓正色說道。

「若是有個閃失，那女子就太可憐了。小女子認爲有必要事前預習。」

貓貓也不是那麼貪財，但她不這樣賺錢，被她留在煙花巷的阿爹就可能沒飯喫。誰叫阿爹心腸太好，鐵定被老鴇花言巧語一番，成天接些等於做白工的生意。

壬氏急忙補充解釋。這算哪門子的對話？

「所以妳就準備了這種玩意兒？」

用不着拿這種平面圖畫充飢，像壬氏這樣的美男子，想看多少真人應該都不是問題。不過聽說有時候紙上人物比真人更好，但壬氏想必不至於也有那種喜好。

「是小女子老家寄來的包裹，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呃，不，我絕沒有那個意思！」

「我是說真的。」

貓貓正在匆忙地收拾時，高順無聲無息地按住了箱籠。

「這是因爲皇上表示，以往那些書看了都不夠過癮。」

高順再一次輕戳壬氏幾下。

雖然口氣高高在上，但他本來就是達官貴人，無可奈何。

假設萬一，聖上看上了哪個女子，而那女子又是處子之身。得面對皇帝已經夠惶恐了，還要體驗未知的事物。

「壬總管，茶水燒好了，請總管來椅子上坐好。」

「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種印刷技術罷了。」

高順偏着頭問庸醫。

壬氏一句話就駁回了。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傢伙太離譜了。）

「可以用來做這種事啊？」

「這書製作得可真精美。」

「那可真了不起。」

「那鍋是酒精。」

貓貓繼續一副看笑話的眼神，將書店名稱流暢地寫在簿本上。

壬氏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書冊的插畫，但是瞧瞧書裏的圖案，只能說這實在太滑稽了。庸醫羞赧地頻頻偷瞄他們。

「是，據說在西方是這麼使用的。」

壬氏在眼前叉開了腿站着，貓貓跪坐在地板上。

貓貓的養父有留學西方的經驗，貓貓也擁有一知半解的相關知識。假如自己有什麼地方比他人出色，貓貓認爲必定是養父傳承給她的這類知識。

「不行。」

「小女子以爲後宮的問題之一，就在於這種潔癖的部分。」

「……那麼，後宮內使用的香水等物品不用特別設限了？」

「這是何物？」

貓貓擦過沾到豬油的手指，站到爐竈前面。她替管子前端換上一個新的容器，放置一會兒後，溶液表面浮現出澄清的油。這就是精油。

高順的神色顯得有些遲疑。

「竟然要兩個大男人合力搬運，這褻衣是用什麼做的？」

貓貓好歹也是個女子，在這種時候，難道都不會覺得應該客氣點，不要探人隱私嗎？

可能是注意到了，高順用指尖輕輕戳了壬氏幾下。

不知怎地，總覺得之前好像也被他這樣罵過。

高順偏偏注意到了無聊透頂的部分。

「用的是好紙。」

（不過你們怎麼做我管不着。）

考慮到召集到後宮的宮女，有朝一日可能受到聖上寵幸，選的都是處子之身。雖然多少也有些例外，但純屬少數。

「我可以饒過妳這一次無妨。」

「是，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還有……」

玩笑話就講到這裏，貓貓在猜壬氏或許是想開辦新的賺錢生意。所謂的政事，重點在於如何從人民身上榨取稅賦而不造成怨聲載道。爲此必須增加人民的收入，所以要用稅收從事初期投資。

貓貓狠狠瞪了庸醫一眼，但爲時已晚。

「那個是？」

「總管說得是。」

被否決了。枉費貓貓特地請老鴇精挑細選了一番。

「是版畫啊。」

虧貓貓爲了躲過囉嗦鬼紅娘的法眼，還特地請人送到尚藥局來。

「想請妳告訴我這書是哪家店鋪賣的。」

包裹被解開，裏面露出了大量書冊。說穿了，就是那方面的書籍，那方面。就是貓貓爲了安慰夜裏顯得有些寂寞的聖上，屢次訂購的書籍。除了皇帝之外，梨花妃也愛看。貓貓這回原本想稍微增加一點販售通路，於是試着多訂了些，沒想到時機這麼不湊巧。

貓貓一邊自顧自地想着這些，一邊撕下簿本的紙交給了壬氏。不愧是庸醫使用的簿本，書寫感真好。紙張的觸感讓她讚賞不已。

那鍋酒精濃烈到好像光用聞的都會醉。將酒液經過重複蒸餾，可以取得濃烈的酒精。這不是作來飲用，而是消毒用的。漸趨暖和的季節很容易累積穢氣，傷害身體。翡翠宮有小公主在，貓貓想盡量保持環境清潔。

壬氏「啊！」一聲張開了嘴。

壬氏正想說些什麼時，咚的一聲，他們聽到一聲巨響。

壬氏又補充一句：「我可沒有那個意思。」然後摸摸下巴沉吟片刻。

壬氏看向另一隻放在爐竈上的鍋子。大概是注意到不同於薔薇，嗅之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氣了吧。

「據說不是木版畫，而是用金屬作爲印版印刷而成的。」

小蘭用有點孩子氣的口吻如此說道。她一手拿着洗衣籃，靠着牆壁發呆。

可惜他沒能繼續糊塗下去，包裹內的祕密註定要被揭穿了。

「裏面可能有些東西需要檢閱……」

壬氏啪沙一聲把書放下。貓貓把它重新放好，以免留下摺痕。

「我記得妳的養父是……」

貓貓挺直了背，神色肅穆地說。

不過他似乎對書籍本身很感興趣，正在翻閱着確認內容。他這樣光明正大地閱讀會讓貓貓非常困擾，害得她不禁像平常那樣半睜着眼瞪人。

原來他指的是書籍的內容，裏面有幾冊的風格比較奇特，是投皇帝所好。當今皇上的喜好真是讓貓貓不敢恭維。

貓貓差點懷疑他是不是個悶騷貨，原來是對其他地方感興趣。

「裏……裏面有小女子的褻衣。」

後來過了大約十天。貓貓一如平常地在洗衣場偷懶。

聽說這是來自西方的技術。貓貓不知道詳細的製作過程，不過既然壬氏開口讚美，應該是頗爲稀奇的技術。

貓貓從懷裏掏出用筍皮包裹的烘焙點心，交給小蘭。小蘭笑眯眯地收下了。

「不曉得底下究竟埋了什麼」，這句話似乎是小說中的一段文字。聽說最近在後宮流行看小說。

「在美麗的花朵綻放之處，我想從那底下發掘到什麼？」

小蘭目光興奮雀躍地說。小蘭是農村子女，不識字，所以應該是某人念給她聽的。

「不咬得會是……什麼呢？」

小蘭嘴角黏着烘焙點心的碎屑說，看起來簡直像只松鼠。

「馬糞？」

聽到貓貓的回答，小蘭噗呼一聲把點心噴了出來。她嗆得兩眼泛淚，瞪着貓貓。貓貓從水池打水來，一邊輕撫小蘭的背一邊喂她喝。

「誰叫妳喫得這麼急。」

「還不是貓貓害的！」

小蘭氣呼呼的，但貓貓並沒有說錯。栽培蔬菜需要的不只是水，貧瘠的土地只能種出枯黃的蔬菜，因此需要肥料。如果花朵開得美麗，想必是施了相應的肥料。

然而對於正在幻想綺旎故事的年輕姑娘來說，這答案或許太不知趣了。貓貓決定下次要注意點。

聊着聊着，就輪到她們洗衣服了。

小蘭提過的小說在後宮中流傳，翡翠宮也不例外。貓貓一回去，就看到三位姑娘心急雀躍地打開了冊子在看。

「貓貓，妳回來啦。」

穩重又好脾氣的宮女貴園對貓貓說。其餘兩人──櫻花與愛藍屏氣凝神地看着冊子的內文。她們拉着負責翻頁的貴園袖子，催促她快點翻到下一頁。貓貓歪着身體看看封面圖畫，上面繪有綻放一樹芳華的樹木與人影。這大概就是小蘭說的那本小說了。

「貓貓等會兒要不要也看看？」

貴園似乎看得很快，顯得比其他兩人從容。

「不了。這書是哪兒來的？」

貓貓歪着頭問道。

既然是聖上，那就是皇帝了。會說覺得意外，是因爲在王公貴人之間，小說通常被視爲不入流之物，起因自一種認爲創作故事比不上史實的觀念。

對於不是隻有玉葉妃一人獨享，貴園似乎略有不滿，她嘴角微微鼓了起來。

「不用把這本冊子交給別人，抄下來不就成了？」

櫻花像個孩子似的胡攪蠻纏。看來在缺乏娛樂的後宮，即使是一冊小說都能成爲不小的刺激。

若是下級宮女還另當別論，但愛藍可是上級妃的貼身侍女，抄寫用的筆墨紙硯都弄得到手。如果嫌麻煩或捨不得紙費，不做也就是了。

看來不是隻有愛藍這麼想。買紙也是要不少錢的，這些宮女還真好心。

貓貓一問之下，小蘭搖搖頭。

「除了插畫等等有難度之外，愛藍寫得一手好字，我想抄寫起來不會太難的。」

愛藍的兩眼看起來莫名地閃閃發亮。

（哦……）

「是聖上賜的。雖然很意外，但頗有意思的。」

貓貓悄悄伸手拿起冊子。

若是如此，由貓貓念給小蘭聽也不是不行，但小蘭搖頭回絕了這個提議。

「好想看後續情節喔，好想看──」

貴園垂下眉毛，看着櫻花。櫻花的臉頰鼓得像河豚似的。

「那可真是……」

其間，愛藍拿着冊子目不轉睛地瞧。

不管是何種形式，只要書籍在後宮內流傳，自然會有更多人想學認字，只是人數多寡的問題罷了。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學會寫字，這樣會很方便吧？」

「原來我的名字這麼難寫啊。」

貓貓不情不願地把寫在地上的字擦掉，寫出幾種平素使用的寒暄語句。

貓貓忍不住用力摸了摸小蘭的頭。她是想摸小蘭的頭，結果只把人家的頭髮弄亂，惹來一張不開心的臉。

若要按照安排此事的壬氏心意，應該會這麼做纔對。貓貓決定插嘴。

（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來小蘭也有在用自己的方式考慮將來。小蘭幾乎是跟貓貓同一時期來到後宮的，當差期間是兩年，所以已經剩下不到一年了。小蘭是被雙親賣來的，如今已經無家可歸。

「櫻花，不要這麼說。」

「說……說得也是呢～」

「曼陀羅花。」

「……這個呢？」

貓貓重新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蘭」。這次她將一個字分成三個部首寫出來。必須讓小蘭從草字頭、門字框與東這個字分別練習起纔行。

貓貓在當壬氏的貼身侍女時，有幾次瀏覽他公務文書的機會。當時壬氏曾希望她提供意見，純粹作爲參考之用。

「我知道啊，可是我等不及了嘛──」

貓貓在學認字時，一開始是從自己的名字學起，說是這樣做很重要，能夠了解自己的起源。但多虧於此，常有人跟貓貓說她就像野貓一樣不討人喜歡。

話說回來，貓貓覺得這樣做真是拐彎抹角。

貓貓的意外發言讓愛藍偏了偏頭。

「等離開後宮之後，就得自己養活自己了，我想趁現在學起來。」

櫻花與貴園說道。

「謝……謝謝妳。呃，呃呃，那這要怎麼念？」

「會寫比較容易學會認字，還是說妳只要學認字就好？」

說得沒錯，會不會寫字，甚至會影響到能從事的行業。在後宮也是，會寫字的人會分配到那方面的差事，比跑腿洗衣服的下人可以領到更高的津貼。聽別人的說法是，能力優秀的宮女甚至還會被派去後宮外處理公務。

既然皇帝還表示可以讓其他人看，那麼應該會有一些嬪妃自己不看，讓侍女代爲閱讀以掌握內容。

（哦──）

貓貓大致能明白愛藍想說什麼。看到有趣的東西總會想跟別人分享，這是人的天性。貓貓在發現從未看過的珍奇蛇類時，也到處拿給大家看過，所以她能體會。只是後來挨大家的罵就是。

貓貓一邊沉吟，一邊打量着封面。無意間，她發現上頭有個似曾相識的印記。那是日前貓貓告訴壬氏的那家書店蓋的印章。

櫻花露出一副非常心癢難耐的神情，就像喫不到飼料的狗兒。把冊子闔了起來，貴園與愛藍也是一副類似的神情。

「……」

「嗯──我說這個啊……」

三位姑娘在休息時，由侍女長紅娘照顧鈴麗公主。等三人休息完再換紅娘休息。

「怎麼了嗎？」

貴園好言規勸櫻花。

愛藍語氣遺憾地說。

「這樣啊，那就用填鴨式再多學一點吧。」

「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貓貓弄懂了壬氏的打算。那些知道內容的侍女，想必會把故事說給其他宮女聽。難怪小蘭會知道內容了，這一點也不奇怪。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平素的閒聊時間就用來練習寫字了。

壬氏等人的嘗試目前看來似乎成功了，貓貓一手拿着小樹枝這麼想。地上寫着「小蘭」二字。至於小蘭本人則是全神貫注地看着這兩個字，照着寫一遍。

「據說所有嬪妃都領到了，說是看完之後，可以拿給其他人看。」

愛藍的意思大概就是想讓更多人看到這本書吧。

「聽高侍衛說，新書正在印製呢。說是等印好還會再賜給衆嬪妃。」

八成是壬氏請皇帝這麼做的。

小蘭如臨大敵地緊緊皺起眉頭，握住樹枝。「小」雖然還像是三隻斷了氣的蚯蚓似的，但勉強看得懂。可是「蘭」就沒這麼好對付了。

「是啊是啊，搞不好會弄丟的。」

小蘭用一種有話要說的眼神看着貓貓。

草字頭勉強及格，小蘭一邊被要求重寫門字框與東字，一邊這麼說。坦白講，貓貓不知道小蘭的名字是不是寫成「小蘭」，她的爹孃想必也沒學過認字。但一般來說都會寫成「小蘭」，所以貓貓就這樣教她。

「人家特地花時間幫忙抄下來的，我不能這樣耍賴啦。」

（這麼做本來是不太好，不過……）

（就知道他有所企圖。）

壬氏特地將婦孺能解但一般被認爲缺乏格調的小說，發給有教養的嬪妃。一般來說，皇帝的賞賜應該寶貝地收藏起來，但既然所有嬪妃人人有份，價值也就多少降低了點。而且賞賜的還是通俗小說，想必會有幾位不懂禮數的嬪妃連碰都不碰。

翡翠宮的侍女在宮殿外多少也有些朋友往來。但是──

「呃，那這個呢？」

當這個起初只對點心與八卦有興趣的姑娘開口提出「想請妳教我寫字」時，貓貓嚇了一跳。問小蘭爲何想學，她說至今唸書給她聽的宮女不願意再講故事了。

這下貓貓明白他何以對春……不不，是對教本那麼感興趣了。從冊子的紙質來看，品質作爲皇帝的賞賜品當之無愧。如果說所有嬪妃都領到，那應該印了不下百冊。若是打好了印版，還能印更多數量。只要稍稍降低紙質印製成市井平民所用，又能獲得更豐厚的利益。貓貓嘖了一聲，心想早知道就向書店收取仲介金了。

「啊──要這麼大費周章喔──？」

「我說啊，這些是平常會用到的字詞嗎？」

「啊──可是不能拿給嬪妃宮殿以外的宮女看喔。得好好保管纔行。」

貓貓如此說完，仔仔細細地寫出了幾個字。

據說那位宮女在不識字的宮女拜託之下，把冊子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喉嚨都沙啞了。那位大方的宮女幫大家做了抄本，說是要大家努力學習認字，自己閱讀。

「啊──這樣就沒了？」

「說得也是──」

那時候談的，就是關於如何提升後宮宮女的識字比例。

「冬蟲夏草。」

站在製作者的立場想，其實應該會希望大家直接買一本。但如果家境上有困難，就只能這麼做了。雖然無法連插畫都漂亮地重劃一張，不過只是閱讀故事的話不成問題。

「我們這兒不是就我們幾個侍女嗎？難得玉葉娘娘讓我們看，但就我們幾個看完，不覺得很可惜嗎？」

「葛根。」

貓貓悄悄將冊子放回愛藍面前，然後就回去做自己的差事。休息時間就快結束了，她們得早早回去當差，否則等着挨紅娘的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