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真相的真相

後來過了數日，壬氏沒給貓貓什麼消息，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貓貓不認爲自己的說法絕對正確。但是，她認爲自己當時反駁阿爹而說的話並沒有錯。

然而，巫女毒殺未遂案仍然以愛凜爲嫌犯，繼續調查下去。

說是盤問愛凜之後，她就招了。理由是她並非自願來到這個國家，卻被迫如此。主因之一是她對巫女心懷怨恨。她一輩子都在接受巫女候補的教育，原本是要成爲巫女的。這機會卻因爲有人一直霸佔巫女之位而沒了。

既然她都一邊怨怪巫女與荔國一邊招認了，誰都覺得她是自暴自棄而衝動犯案。

（再加上對皇上的不滿，給人的印象就糟透了。）

事情變成是膚淺的異國女子，出於恨意而襲擊巫女。

就當成是這樣，對大家都好。

「開什麼玩笑……」

貓貓不禁對過來告訴她的羅半不屑地說道。由於這不是能派差役解決的事情，因此羅半把貓貓叫了出來，直接將這事告訴她。而且還特地佯裝成請她送藥過來。

「跟我說也沒用啊。」

羅半一邊服用胃藥一邊說道。貓貓這時候纔開始驚訝，原來像他這種人也會把自己搞到胃痛。

「我當然也覺得奇怪。因爲愛凜妃明明告訴過我她很仰慕巫女，事到如今卻又說她恨巫女。」

羅半一面搖頭，一面深深嘆氣。

「對了，那個名叫姚兒的女官怎麼樣了？」

畢竟事情是自己提出來的，羅半對姚兒似乎也感到內疚。

「應該是已無大礙了，但可能會有後遺症。」

姚兒在阿爹與燕燕的照料下恢復了不少。只是尚未完全康復，而且沮喪地說「我都不知道飯裏有毒，竟然就喫下去了」。貓貓本來想說「毒蕈其實意外地美味，沒喫出來是當然的」，不過阿爹委婉地阻止了她。說是安慰不到人，只會適得其反。

貓貓每日會去爲巫女看診一次，但坦白講，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表情隱藏好。

假如巫女是裝病的話，貓貓根本不需要問她哪裏不舒服，而且那就表示巫女是構陷愛凜的共犯。

畢竟貓貓說過的話不過是推測，沒有明確的證據。巫女如果是爲了陷害愛凜而特地遠遊外國，她究竟有什麼把柄握在愛凜手上？明明這麼做後患無窮。

看樣子羅半相信愛凜是無辜的。

他似乎想起了方纔看到的藥材功效。

「假如從見習巫女時期就覺得奇怪，現在纔想揭發不覺得不自然嗎？」

「揭發什麼？」

貓貓又開始覺得心中鬱結了。

「我從沒仔細端詳過巫女，但你的意思難道是——」

爲了前往再也不用擔心穿幫的地方，待在他們伸手不及的地方。爲了不留下證據。

不用開戰，對鄰近大國又能擺架子。

「若是在還未發育爲男性之前就去勢的話，這人不會變聲，也不會長體毛。而且，由於少了與成長相關的陽氣，因此手腳會生得特別長。」

「巫女那邊也是，要是能讓叔公去看診該有多好，搞不好能看出些什麼。」

『雪蛤 美肌養顏。營養豐富，可滋補強身。唯多食則恐致胸部肥大』。

「巫女以女子而言個頭較高，手腳修長，這數年間開始發胖。而女子因陰虛而罹患的疾病，也與宦官一些疾病的病症相似。」

「我還以爲她們關係良好咧。雖然愛凜娘娘的確曾經試着抓住巫女的把柄，但我看她對巫女並沒有不好的印象，反倒像是很尊敬巫女啊。」

由於巫女體態豐腴，即使覺得奇怪可能也很難察覺。就連熟知男女裸體的貓貓都這樣了，姚兒或燕燕都沒起疑可說理所當然。

「雖然也不能這麼說，但不至於要開戰。只是對砂歐那邊，我國恐怕得要讓步。」

「……貓貓，我看你才需要喫一點吧？」

「假若巫女的政敵，例如國王或國王的相干人等循線發現了此一祕密……巫女遲早會遭人揭穿。因此，巫女纔會反常地遠遊外國。」

假如是僞裝性別而登基，不只本人得受罰，事情甚至會撼動社稷的威信。

就特徵而論全都吻合。

同時也是醫官老先生以前服用過的藥材。起初貓貓以爲他一臉排斥是因爲味道噁心，但看了寫在上頭的功效之後只能苦笑。

「照常理來想，不是應該更早揭發嗎？」

不得已，貓貓擅自搶芋泥包子喫，一邊繼續說：

「是是是，繼續談正事吧。把宦官的特徵說來聽聽。」

貓貓聽得腦袋打結，但還是得靜下心來整理清楚纔行。不妨先從巫女的性別來想想。

『調查巫女是否爲經產婦』。

「經你這麼一說，是還算說得通。」

「至少愛凜妃應該是很敬慕巫女的，否則怎麼會說出那種供詞？假設是冤罪的話。」

羅半用問題回答她的問題。真是個傻問題，首先從前提就可以說絕無可能。荔國至今沒有過任何一代女皇。沒錯，先帝的母后「女皇」終究不過是個通稱，頭銜依然是皇太后。

貓貓與羅半發出呻吟。

「畢竟想分辨是男是女，首先都會看胸部。要是能從肚臍位置察覺到就好了。」

燕燕都是讓姚兒喫這種食材，難怪姚兒發育得那麼好。貓貓想起燕燕曾驕傲地說小姐是她養育出來的。

完全上當了。阿爹之所以一副難以言喻的神情，想必也是聽貓貓說出巫女的身體特徵而思及此一可能性。他若是直接爲巫女看診過，一定已經說出口了。

於是時來運轉，就當上了使節嗎？難怪兩名女輩居然能出使異國，看來果然是喫過了許多的苦。

「假若巫女在砂歐被發現是男兒身，會怎麼樣？」

「喂，且慢。你總不至於連宦官與女性都分不清吧？好歹應該確認過上半身了……啊，該不會是！」

貓貓按住額頭。不，不會吧，這有可能嗎？貓貓不禁咬牙切齒。但是，從巫女至今的行徑來想，這個理論最合理。

羅半一面將手肘支在桌上，一面喝水。貓貓好像這時纔想起來似的說：「不先喫點東西會傷胃喔。」羅半一臉不服氣地從架子上拿出點心。點心是芋泥包子，貓貓問：「沒有肉包嗎？」得到的回答是：「沒有。」真沒意思。

「……假如巫女殺害了我國的人民，事情會如何發展？」

雖然愛凜是一邊惡罵巫女一邊承認罪狀的，但反過來說就是自願背黑鍋。

倘若愛凜在當見習巫女時得知了嬰兒的存在，或者是隱約有所感覺——

「就跟我上次說的一樣啊。愛凜娘娘作爲巫女的繼任人選，在巫女身邊學習了大約五年的禮儀規範。據說見習巫女直至今日都是住在宮裏，直到月事來臨、失去巫女資格纔會退宮。本來當她離開巫女的宮殿時，就得成親了。但愛凜妃說什麼也不肯，就與堂姊妹一同尋求任人唯賢的祖父保護。在巫女那裏學到的知識似乎大大派上了用場。」

貓貓取出收在懷裏的簿本。簿本里寫着她向巫女問診時做的筆記。除此之外，國宴前請燕燕寫下的書信也夾在裏頭。

假若巫女將罪誣賴到愛凜頭上……不，毋寧說是愛凜自願背黑鍋的話，這麼一來，卻不知道她爲何要背黑鍋。愛凜背黑鍋，能從中獲利的反而是荔國。

「遠遊我國的理由，是爲了不讓國王等人發現自己的真面目——」

「抱歉喔，都怪我醫術未精。」

不一定是要掌握把柄，難道以前不會因爲好奇而調查看看嗎？

「不，可是且慢。就算真是如此，她有必要現在跑來把已經成了外國嬪妃的女子封口嗎？還用這麼複雜的手段……」

「這是？」

貓貓說出口做確認。

羅半有些時候雖然少根筋，但頭腦聰明。只要把思維切換過來，理解速度會很快。

當今巫女的即位期間很長。多虧於此，女子在砂歐有了更強的發言權。然而，如果巫女被發現是男兒身，一切都會從根基遭到推翻。

「畢竟巫女代表了國家的顏面，一個弄不好恐怕要開戰了。如今愛凜娘娘招認，的確對雙方都有好處。」

「要是關係良好，哪裏會搞成現在這樣？」

「的確。」

「以砂歐來說，巫女與國王是政事的兩大支柱。若是能變成一個，必定會如了某些人的意。縱然巫女的繼任人選已經確定，也會威信掃地。好不容易在白子巫女時代建立起來的一切全都會瓦解。」

「來這招啊。」

看過功效之後，羅半挖苦地說道。

「她這樣說只是唬人，其實背後藏着更大的祕密。而這形成了陷入目前事態的原因。」

「要是阿爹在這兒就好了。」

「關於愛凜與巫女的關係，你聽她說了多少？」

「……」

巫女並非女子。倘若此一假設成立，恐怕還有一些前提也會被推翻。

那可是天大的把柄。

「叔公的確有可能知道些什麼……只是就算知道，搞不好也不肯說。」

「怎麼了？」

「那麼，這樣想會不會比較合理？」

「假若我國的皇上其實是女兒身的話會怎麼樣？」

羅半可能因爲對美女容易心軟，思維似乎變遲鈍了些。他把眼鏡往上推推陷入沉思。

貓貓酸溜溜地回嘴。不過貓貓也覺得雖說阿爹是男人，但讓宦官碰到又不會怎樣。

「爲了自盡。」

貓貓終於說出了可怕的推測。

貓貓酸溜溜地說，拿出了方纔的簿本。燕燕給她的書信上寫到了藥效，而其中也提及了雪蛤。

之所以連宦官都不許靠近，是因爲宦官的身體特徵反而與她比較接近。她怕會穿幫。

「嬰兒啊，巫女的經產婦嫌疑。」

問題是藏了什麼祕密。

「巫女常喫的食材。都是對婦人病有療效，換句話說就是能補陰的食物，這裏寫着它們的功效。」

「是呀，巫女的確有胸部。」

「你對我這兄長的態度很差耶。好啦好啦，小的知道了，說就是了吧。陽氣衰減、毛髮變得稀薄，還有嗓音會變尖吧。」

「也就是說兇手若是愛凜，就不會惹禍？」

「宦官。」

「關於這點……」

羅半興味盎然地看着貓貓，想知道答案。

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不會想到巫女是去勢的男子。

從一開始就全都設計好了。

（搞砸了。）

「……這倒也是。」

「明明都說了她如果要爲自己辯解我們會聽，她卻擺明了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演技可真好。」

明明有時間會見巫女卻不能把這事問清楚，讓貓貓很不甘心。

「另外還有隨着年齡增長會容易發胖，然後一口氣老化。你看看阿爹應該就知道了。除此之外還有個特徵。」

羅半雙臂抱胸，闔起眼睛。

「換句話說，假如這就是巫女想隱瞞的祕密……」

「那個女人到底握有巫女的什麼把柄啊……」

貓貓按住了額頭。四處散落的答案片段還有很多沒拼起來。貓貓如今想起了這些片段。

愛凜是因爲受過巫女提供的教育才能避開不如願的婚姻，身爲女子卻能當上使節，她對於這件事會作何感想？

阿爹一直顯出一副心有疑慮的神情，也許是知道一些貓貓沒察覺的事情。或許是已經猜出幾分，但終究只是猜測所以沒說出口。

老醫官苦笑的原因說不定也是這個。一旦喫多了，分明是男子卻得到了豐胸效果，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其實調查巫女有沒有孩子不過是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