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飄浮的新娘 下篇

「盡增加一些麻煩事。」

阿多憂鬱地如此說道。貓貓今天本來應該要陪阿多買東西的，結果不只昨天，今天也沒得上街遊覽。貓貓原本很期待能買些西都的稀罕物品，如今也推辭了，換上顏色素樸的衣服。即使是貓貓也沒料到，竟然得在這種地方參加葬禮。

「這樣今宵的宴會就沒了，坦白講這倒是件好事，不過這樣想可能太不知忌諱了。」

阿多啜飲着茶水說了。看來受夠了夜夜宴飲的人不只貓貓一個。房間裏除了阿多、貓貓以及翠苓之外沒有別人，即使說出不知忌諱的話也無妨。翠苓平時會受人監視，只有跟阿多在一起時可以免卻。不過這樣能不能讓她喘口氣，倒也很難說。阿多也是愛找樂子的個性，性情一板一眼的翠苓也許會被她捉弄取樂。

「可是竟然因爲被逼入絕境而自盡，事情結束得可真草率。」

最後的結論是新娘自行尋短，因爲她的房間裏留有遺書，上面寫着是害怕嫁到異國才自盡。新郎看到遺書，霎時拋開在宴席上和樂融融的喜氣模樣，氣得七竅生煙，大吼大叫到只差沒跟新娘的父親扭打起來。罵的雖然幾乎都是外國話，貓貓沒能聽懂，但其中應該混雜了相當難聽的髒話。西都的人好像都聽懂了，只是神情悲傷地低垂着頭。

貓貓請人讓她看了遺書，的確是新娘的筆跡。

（但上面可沒寫到半句她是被逼死的。）

這位前嬪妃有點不容小覷。真要說起來，香水也是阿多的部下找到的。阿多給人的感覺跟玉葉後一樣。貓貓不知道她瞭解多深，講話時必須小心。

新娘因爲不願結婚而選擇自盡。在塔樓上吊是爲了讓大家看個清楚，結果因爲繩索斷裂而墜樓。底下又不巧有個燈籠，她摔在上頭，燈火就燒到了衣服上。

表面上是如此。

但事實真相呢？

壬氏在猜想可能是自己試圖對新娘套話纔會害她自盡，貓貓不知道是否如此。香水很有可能是新娘交給裏樹妃那異母姐姐的，但不能完全肯定。

就在真相模糊不清的狀態下，貓貓被迫參加葬禮。不，其實她可以拒絕，但有件事令她掛心。

壬氏也會出席。他本來沒有必要參加一個地方官女兒的葬禮，但新娘的父親懇求他出席。後來貓貓才聽說，新郎鬼吼鬼叫的內容似乎是：「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你們能再找一個新娘給我嗎！」

當時是因爲有壬氏與玉袁等人在，新郎纔會停止鬧事。

（第二次了啊……）

由此可見看似美滿的婚姻，背後其實有些隱情。

「時候差不多到了。」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

羅半回答。並非因爲羅半一毛不拔才準備紙製祭祀品。

「喂，等等啊！」

「那麼……」

傭人發現有個客人跑進庭園池塘裏撈泥巴，趕緊跑了過來。明明正在舉行葬禮卻有客人在府邸裏亂晃，當然會被責問了。

先帝的母親女皇，當時是個講究實力的人。據說她似乎嫌中央一些血統高貴卻不會做事的高官礙眼，於是將幾戶豪門送到了西方之地，說是隻要治理西域城邑有方，就賜他們「別字」。

「是，小女子沒有權力插手。」

「妳、妳到底想幹麼啊？應該說，妳到底在幹麼啊！」

「世上有很多時候，是不想笑也得強顏歡笑的。」

「不到二斤，不過大小跟人差不多。」

看到阿多罕見地顯得有點難以啓齒，貓貓偏了偏頭。

「娘娘請說？」

她看到了塔樓正下方的池塘。

「你身上有懷紙吧？先給我幾張再說。」

「羅半，假如有人從窗戶墜樓，他會摔在哪兒？」

武藝上無可挑剔，只是本人的內在還未臻成熟罷了。以貓貓來說，她認識高順這名人物，所以相比之下評價難免給得比較嚴苛。

「好了，隨我來。」

迎客處有人確認哭喪女的人數，將木牌交給她們。似乎是用來證明身分的。

羅半重新戴好眼鏡，以目測估計距離，又用指尖沾點口水觀察風向。

「聽說本來要嫁的不是死去的女兒，而是她的堂妹。據說是一家之主的侄女。」

（還有與砂歐之人的通婚。）

（真的很多耶。）

貓貓繼續往前走幾步。她沒看到前面有水渠，差點就摔進去，趕緊抓住了近在身旁的羅半。

「……抱歉，我另外想問妳個問題。」

羅半似乎早已知道其中原因，趁着行走間告訴了貓貓。

「基本上來說，自然是正下方嘍。」

「應該會在比那兒離樓房再遠點的位置。如果把屋頂的位置也計算進去的話……」

「紙？」

「要看東西的重量。」

羅半似乎決定靜觀其變，蹲坐到地上。可能覺得閒着也是閒着，他拾起小樹枝在地上塗鴉。也許是在計算某些數字。

「我明白了。」

聽到府邸傭人如此說，衆哭喪女一一跟上。

貓貓一頭霧水地看着阿多，然後離開了房間。

「這家人原本是被帶來頂替戌字一族的，但說穿了只是藉故擺脫一些飯桶。」

然後──

貓貓想起她昨天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而那些疑點就快連接起來了。

「……看起來不像啊。」

這點也讓貓貓感到不可思議。

貓貓走在石板路上，發出喀喀跫音。水渠裏的鯉魚啪唰一聲跳起，水花濺溼了腳邊地面。什麼都喫的魚兒似乎是聽見了訪客的跫音而靠近過來，清涼的水聲漸漸變得此起彼落。

紙錢用的是相當好的紙料。雖然比起庸醫村子造的紙毫不遜色，但不知道是不是那兒出產的。只是貓貓請人讓她看遺書時就覺得，西都這兒有不少好紙。

「他們那樣沒問題嗎？記得聽說他是高順的兒子，妳覺得呢？」

羅半雖然一臉狐疑，但仍從懷裏拿出了紙。貓貓一邊將紙撕碎，一邊將紙屑灑進水渠裏。鯉魚又把它們喫個精光。

然而無能之人不會因爲換個地點就頓時變成賢臣。有的家族水土不服，罹患時疫導致斷子絕孫，有的家族則是漸漸落魄而從歷史上消失。

難怪新郎會說這是第二次，而且據說兩人還是爲了同一個理由尋短。她們究竟有多害怕嫁到異邦？

羅半也看了看遺體墜落位置的焦黑地面與屋頂，然後偏了偏頭。連貓貓都察覺了，這個精於此類計算的男子不可能沒察覺。假如羅半昨夜人在現場，想必會比貓貓更早察覺其中的矛盾。

貓貓愣愣地張着嘴，然後說了：

「妳在做什麼！」

羅半促狹地說，貓貓對他伸出了手。

「暴發戶才那麼做。」

「再說，這紙已經夠好了，用的可不是粗紙。」

貓貓睜大眼睛盯着牠們瞧。

阿多面色凝重。翠苓替阿多喝乾的茶碗重新倒茶。

「妳無權置喙嗎？」

通婚或許是建立邦交時不可或缺的手段，但貓貓覺得雙方的力量對比似乎有些不平衡。昨天雖然是在此地舉行婚宴，但其他婚禮都是在新郎的家鄉舉行。而且一發現新娘尋短後，那個新郎怎麼看都是一副仗勢欺人的態度。

「喂喂，這丫頭可不是魚食喔。」

不只是弔問者，一身白衣的行列也很顯眼。哭喪的女子們多達五十人以上。也許有些是其他弔問者帶來的，但貓貓總覺得多了一點。這些女子以放聲大哭爲業，不過貓貓感覺她們這次似乎刻意哭得小聲點，以免吵得人受不了。貓貓不禁覺得她們果然只是以代哭爲業。

阿多放下茶水，瞄了一眼貓貓。

但是……

貓貓移動到羅半指出的位置。她捲起衣袖，霍地把手探進池塘裏，然後在池底東摸西找着。

往過世新娘的府邸一看，只見一羣身穿素服的女子魚貫進入屋內。看她們披着面紗，應該是哭喪女。貓貓一邊看，一邊覺得準備的人數還真多。宅子周圍裝飾着花圈，一羣傭人垂首迎接前來出席的人。

「請姑娘快上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羅半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貓貓撩起衣服下襬，踏進池塘裏。雖然塔樓就在附近，但離這裏尚有點距離。新娘的遺體就掉在這個池塘前方。

馬閃好歹也是壬氏的副手兼侍衛。上次他在揍倒獅子時使得右手手指骨折，本人卻活蹦亂跳到令人不解的地步；大家是後來才發現他的手指彎向離譜的方向，還慌成了一團。

羅半一副拿她沒轍的樣子說。

「既然夜君要去，那個隨從當然也會跟去吧？」

水渠沒有多深，就算真摔下去也還好，不過鯉魚們已經聽到聲響而被吸引了過來。昨天因爲有燈火所以不致於摔倒，現在倒是覺得有點危險。這兒離塔樓還蠻遠的，而且昨天還一口氣衝上樓梯，相當累人。

（對，就是屋頂的位置。倘若把這點也納入考量，會出現矛盾。）

貓貓不知道西域有沒有哭喪女的習俗，不過這戶人家既然會讓女兒纏足，葬禮或許也是採京城形式吧。

在大白天一看，可以釐清一些疑點。

「是嗎。」

羅半爲了喜宴沒受邀，卻只被叫來參加葬禮的事滿口怨言，但恐怕無可厚非。既然羅半來了，貓貓就沒必要跟着壬氏。沒看到陸孫，他今日似乎沒有外出。大概他有他的公務得處理吧。

反正壬氏還有其他護衛或侍從官員，不是一切都交給馬閃辦理，所以貓貓樂觀地認爲應該無妨。

「抱歉。」

「……這是壬總管決定的事，小女子無權插嘴。」

這次貓貓與羅半他們一同參加葬禮。帶來的隨身物品裏，有紙做的銀錢以及日用什器等等。

沒錯，昨晚就是在正下方找到焦屍的。

（樓梯？離塔樓蠻遠的？）

昨日那時由於正值傍晚，都是在昏暗火光中走動；現在大白天一看，會發現府邸有不少地方破舊殘壞。這幢府邸當初建成時想必是玉樓金殿，只是換了屋主後，也就失去了繼續堆金積玉的財力。

「據說在婚禮的十天前自盡了。」

本來是希望能不事張揚，但事情已經在衆人面前攤開了，葬禮也無法低調行事。

「不用真的東西？」

貓貓仰望上方。在庭園的遠處，可以看到四層屋頂的塔樓。白天重新查看，不知道能不能看出些夜裏看不出的端倪。

羅半開了個玩笑。鯉魚沒理他，嘴巴繼續一張一合地討飼料。正好就在此時，一枚冥錢被風吹落在水渠裏。鯉魚立刻撲上去咬住冥錢，拖着它消失不見。

貓貓跑向塔樓。

其中一戶就是新娘的家族。

參加者會獻上紙做的銀錢或日用什器，以弔唁死者。說是將這些燒給死者，可保他們在陰間不愁喫穿。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真是至理名言。

「紙。」

他們茘國原本也有出口紙張，據說當時品質極佳，即使在西方也能賣得好價錢。雖然聽聞自從粗紙增加以來，紙張幾乎不再賣到國外，不過此地或許還有販賣精緻的紙張。

「那麼，假如掉下來的不是人，而是更輕的東西呢？風的方向與強弱就像今天這樣。」

弔問者有很多是昨天的熟面孔。

從舉辦喜宴的涼亭可以看見新娘在塔上自縊的位置，但越是靠近塔樓就越看不見。

「怎麼忽然要這個？」

換言之就是那個在宴席上發酒瘋的老傢伙了。當時看他興奮成那樣，好像是他要嫁女兒似的。

「自然是了。」

府邸門前已經聚集了人潮，一班哭喪女在那裏哭泣。

新娘原本應該要爲了延續家族生命而嫁至外國。據聞這個家族的做法，就是以通婚而互市。家裏的女兒們代代都是這樣嫁去的，這個家族是選擇以此種方法延續命脈。

西方之地明明堪稱國防重鎮，爲何女皇敢如此胡來？因爲當時可說是女皇時代最輝煌的時期。而當一些家族落魄時，也有的家族逐漸強盛。玉葉後的孃家就是如此。

「畢竟這裏是通商的樞紐之地嘛，不能把粗品賣到國外去。」

「……」

召集這麼多的哭喪女來，多少會有點濫竽充數。有人的哭聲還有點羞赧，可能是進入這行的時日尚淺。還有的哭喪女由於衣襬太長，加入隊伍時走路有點要絆到腳尖的樣子。

也許因爲在漫長的喪禮過程中從頭哭到尾會過於勞累，前排與後排不時會做輪替。換言之她們是換班哭泣以保存體力。讓一羣這麼重視效率的哭喪女來哭孝，死者能不能安心成佛雖然令人存疑，不過貓貓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麼死後不死後的。她們也只是混口飯喫，無可厚非。

貓貓用小跑步趕往塔樓那邊。

「妳在搞什麼啊？」

「妳幹麼啊？可別想抓牠喔。」

「不用管我沒關係。」

貓貓毫不在意，繼續把手伸進池子裏。底下積了一層泥，感覺能成爲很好的肥料。成羣鯉魚的糞便變成了肥沃的淤泥。

「聽到了吧。」

羅半講得事不關己，但傭人還是試圖阻止貓貓。貓貓沒理他，繼續撈她的泥巴。只要找到她想找的東西，事情就解決了。

羅半雖不阻止但也不幫忙，頻頻瞟向四周。

傭人發出嘩啦啦的水聲往貓貓這兒走來，弄得水花四濺。就在這時，貓貓的手勾到了某個東西。她抓住那個東西想逃跑，卻被泥濘絆住腳而一頭栽進池塘裏。正當她弄得一身泥，就要被傭人逮住時……

「找到什麼了嗎？」

漱玉鳳鳴般的美妙嗓音響起。

（簡直好像算準了時機似的。）

壬氏現身了，後面跟着一臉傻眼的馬閃。

貓貓擦擦沾滿泥巴的臉，然後舉起一條繩索。繩索前端有斷裂的痕跡。

（這就表示，新娘她……）

貓貓整理一下線索。這幢府邸還有另一個可疑之處。只要連那一點都查個清楚，這個案子就解決了。

「新娘還活着。」

貓貓說完，咧嘴露出笑臉。

貓貓請人準備房間後，將身體擦乾淨，然後換件衣服。她很想入浴，但沒那閒工夫。感覺泥巴還黏在頭皮上很不舒服，但必須忍耐。

換好衣服後，人家將她領到了府邸的大廳。在葬禮進行時有客人瞎攪和似乎讓府邸主人以及他的親屬很不高興，一看到貓貓進來就瞪着她。

其他在場的還有壬氏、馬閃、羅半與幾名護衛，昨天的新郎不見蹤影。豈止如此，他似乎連葬禮都沒來參加。

貓貓撈泥巴找到的繩索，就擺在桌上的中央位置。

往窗外一看，那羣素服女子還在哭泣。由於葬禮會持續舉行至明日，她們今晚也許會住下。

「垂吊的新娘其實是這個吧。」

一旦有人發現上吊的新娘之後，一個人打信號，另一個人反過來推算到塔樓的距離與奔上最高樓層的時間，把繩索切斷成自行斷裂的模樣。大家正在趕往塔樓，不會注意到紙偶已經墜樓。

這個哭喪女纏了小腳。

「這附近地區可以買到很多高級紙張，只要加工一下，想必可以做得遠遠看上去就像新娘嫁衣。」

總的說起來，貓貓現在的行爲就跟那色老頭沒兩樣。

女婿急了，就想早早離開這個國家。由於翌日早就安排了宴會，他決定宴會一結束就回國。他現在人不在這裏，也是因爲趕着踏上了歸途。

「從物體的動作與速度算起來，屍體怎麼想都不會落在一開始的發現地點。」

所有人無不露出下巴都快掉下來的呆相。

「燒焦的新娘從一開始就擱在那兒，大家是被飄浮在空中的新娘身影引開注意，纔會完全沒發現。」

「這點我們會解釋。」

「那麼妳說說，那個飄浮在半空中的新娘又是怎麼回事？我們都看到新娘上吊，也找到了墜樓的新娘。這不就是事實嗎！」

她慢慢掀開面紗，看到的是一名淚眼汪汪的可愛姑娘。

女婿本來應該會因爲獅籠的事被問罪，受到更重的刑罰纔對。但沒想到壬氏或玉袁的性情比想像中更謹慎。兩人儘量不把事情鬧大，並且專心蒐集證據。

壬氏瞄貓貓一眼，貓貓搖頭回應。壬氏後退半步，表示接下來的事情全交由貓貓說明。

此地雖然日照強烈，但遮住的雙腿沒曬到太陽，仍然白皙如玉。貓貓一邊開始想喫燉蘿蔔，一邊接二連三地掀人裙子。

（妳就是新娘吧。）

在通往塔樓的一路上，腳邊都有燈籠照亮。畢竟夜路黑暗，人生地不熟的客人會受到光源誘導也是無可厚非。煙火的煙或是燈籠的油味，正好可用來掩蓋焦屍的痕跡。

結婚這回事並非每次都是門當戶對，毋寧說常常都是一家地位高於另一家。沒有力量的家族只能逢迎諂媚，這個家族就是如此，名爲嫁女兒，其實是獻出祭品。

壬氏出聲，將貓貓喚至大廳中間。沾滿泥巴的繩索，看起來還是新的。

「那些畜生，只把我們家族的女人當成奴隸看待。那些傢伙在洞房花燭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新娘烙上牲口的烙印。」

新娘的叔父之所以捉住鯉魚故意胡鬧，也是爲了將喫紙的鯉魚誘導到他們要的地點。雖然煙火應該也會將牠們嚇跑，但貓貓猜想他們可能想做到萬無一失。

主人神情懊喪地說了。神態中的悲傷蓋過了憤怒。

不能讓她就這麼跑了。考慮到這點，貓貓繼續說出殘酷的話來：

貓貓聽見了人家發的牢騷，但她逕自站到那班素服女子面前，然後在這些哭泣女子的面前坐下。

「各位」二字一出，讓新娘家的主人當場雙膝跪地。其他人也像是認命般面面相覷。堅強地袒護哭喪女的侍女，不甘心地歪扭着面容。

啪的一聲，有人打了她的後腦杓一下。一看，原來是一臉表情傻眼到極點的壬氏。

「爲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爲了讓她逃離那個異國女婿。」

「這姑娘在胡說什麼？」

他們只需對獅籠動手腳，再往赴宴者身上潑灑能讓獅子亢奮的香水即可。只不過他們正好挑中裏樹妃的異母姐姐罷了。

旁人都詫異地偏頭，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貓貓雖然放開了裙裳，但換成伸手去碰面紗。

「如果有人想反駁的話，不妨拿掛在塔上的繩索與池塘裏找到的這條比較一下斷裂處如何，各位？」

至於要用什麼打信號，她認爲煙火正好可供利用。可以用特定的顏色代替狼煙，或者是聽聲音判斷。

沒錯，這種事自然不可能是新娘一人所爲。必定是多人合謀，而且極有可能是家族上下布的局。

「不過，小女子已經找到了。」

再這樣下去，新娘將會遠嫁外國。一家人心急之下想出的辦法，是演一齣戲讓新娘詐死。他們不惜用上已死的堂妹屍體，也要保護新娘。

侍女幫哭喪女拉好裙裳，重新替她蓋起面紗。

壬氏柔和但明確地提出要求。

「我的這雙腳，也是那個男人要求的，要我弄得像個東方姑娘。他恐怕只把我看作是一件收藏品吧。」

姑娘邊哭邊說。雖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至少不會是貓貓。

然而既然已經發現她纏足，別說貓貓，就連壬氏也不會放過這名哭喪女。

新娘的叔父回答。他是已死堂妹的父親。

這種事情羅半比較會解釋。貓貓讓羅半拾起掉在地上的樹枝，羅半在地面上畫出塔樓的輪廓。他在貓貓撈泥巴時畫的就是這個圖畫。

侍女如此怒斥貓貓。她眼中泛着淚光，拚命睜大眼睛以免淚珠滾落，咬着嘴脣，肩膀在顫抖。

被掀過的哭喪女按住裙裳癱坐在地，其他尚未蒙難的哭喪女則是驚惶逃竄。

曾經有個沒格調的商賈買了十數名娼妓，整晚卯起來掀她們的裙裳。老鴇雖然嫌他下流，但商賈支付了公定的三倍價錢，不得已才答應了。

哪裏好玩要實際試過才知道。貓貓追着那些逃跑的哭喪女跑，一一掀起她們的裙裳。這時貓貓已經開始能體會色老頭的心情了，真是試不得。

「哈哈，大人知道我的女兒受到過何種對待嗎？」

「請各位隨小女子來。」

說完，貓貓抓着繩索走到了外頭。

哭喪女的鞋子露在裙裳外。因爲摔倒而差點脫落的鞋子，大小完全不合腳。露出的腳纏着厚厚的白布條，沒有正常雙腳該有的形狀。

羅半畫上箭頭做說明。

她聽見哭喪女發出吸鼻子的聲音。不是笨拙的假哭，逼真到堪稱專業代哭。

「姑娘這是在鬧什麼？」

「之所以大動作地讓大家看見她上吊，是爲了替屍體脖子的勒痕找藉口；焚屍是爲了掩飾死後變化。」

「真是一派胡言，請妳不要再褻瀆小女的死亡了。這樣的哭喪女怎麼可能會是我的女兒！」

貓貓用雙手抓住兩名哭喪女的裙裳，直接往上一掀。

壬氏變得面無表情。但貓貓感覺在那面孔底下，藏着沸騰燃燒的情感。

「各位是想讓新娘混入哭喪女之中，就這樣讓她逃走對吧？」

其中沒有什麼狼子野心，只不過是悲傷地俯首的一家人罷了。

「關於這點，我也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我希望你們也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扮成哭喪女的新娘摸摸自己的小腳，侍女神情痛苦地看着她。很可能真正要的是那個堂妹，這個新娘與另一名侍女纏足則是作爲替補。

「聽聞妳是羅家小姐，但我們正在爲女兒之死傷悲，能否請妳讓我們靜一靜？縱然是夜君之言，竊以爲這樣做似乎有欠思慮。」

「問題就在這裏。新娘墜落在最高樓層上吊處的下方。可是，這就令人費解了。因爲塔樓的屋頂不是四重構造嗎？屋頂乍看之下大小相同，其實是下面的屋頂比較寬闊。假如有東西掉在上頭，會怎麼樣？」

壬氏問了。

「……」

看來貓貓一直以來都誤解了。由於裏樹妃遇過盜賊襲擊，她以爲此次獅子一事也是針對裏樹妃下手。

其他客人都回去了，只剩下這些女子、住在府邸的人與貓貓等人。

（傷腦筋，這還挺好玩的。）

「倘若新娘是真的過世了，小女子也打算如此。」

然而，貓貓搖頭回答：

「客人都回去了，我們也還得整理家裏。至少能否讓我們打發那些哭喪女回去？」

遭人掀裙的哭喪女們尖叫聲響徹四下。

然而，對手的企圖不一定總是如她所料。

「由於屋頂是斜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會向外滾。這樣一路滾下來，無論如何都會對東西施加向外移動的力量。」

貓貓放下了正要掀起的裙裳。

「好了，妳快走吧。明天還得幹活呢。」

「嘿！」

（以前有過這事呢。）

新娘的叔父也怒形於色。

「換言之，東西越是一路迅速往下滾，就會掉到離塔樓越遠的地方。」

在這裏切斷繩索的人，只要待在此處等人上塔來即可。與其急着下塔而被人撞見倒不如直接躲在塔裏，等大家聚集過來之後再若無其事地混入其中就行了。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去追問那人是誰。

「對不起。」

「請總管恕罪。」

「然後……」貓貓補充說道。

「喂，懂點分寸。」

據說獅子是那異國女婿帶來的。這麼一來，假如獸籠毀壞讓獅子跑出來，責任就會落在女婿頭上。

哭喪女的身體重重抖動了一下。

紙偶掉進池塘裏，被鯉魚喫掉，只留下綁在上頭的繩索。也就是貓貓撈泥巴時找到的東西。

貓貓取出懷紙，故意發出很大的腳步聲靠近池塘，然後把紙撕碎撒在水面上。鯉魚發出啪唰啪唰的水聲，聚集過來把紙喫光。

「沒頭沒腦的這是幹什麼啊！懂不懂禮數啊！」

講話雖然拐彎抹角，但明顯是在批評壬氏。主人一副心驚膽跳的模樣，想必是努力擠出勇氣才說出口的。

「被焚的遺體，是妳那自盡的堂妹嗎？」

貓貓本想這麼說，但沒能說出口。另一名纏足的女子撲上來，護着哭喪女。記得她應該是新娘的一名侍女。

「啊……」

其中有個哭喪女體能較差，想跑卻腿腳不聽使喚，摔倒了。貓貓毫不留情地站到那哭喪女的面前，兩手十指在空中蠢動。哭喪女的慘叫在庭園裏迴盪，但貓貓照樣伸手抓住她的裙裳。

然而焦屍卻落在屋頂的正下方，躺在從塔樓入口形成死角看不到的地方。這是因爲倘若掉進池塘裏，就不能用焚屍的方式掩飾死後變化了。

原先態度溫順的新娘父親高聲說了。他也跟侍女一樣，擋到了貓貓面前。

「就是啊，而且妳還提及了我的女兒，恕我直言，請姑娘勿要胡亂揭人瘡疤。」

「昨天您捉了鯉魚，對吧？那是爲了將鯉魚趕跑嗎？」

叔父比手畫腳地說了。

羅半在這種時候實在可靠。他把狀況畫成圖畫，比口頭解釋更容易明白。

「都怪我們無能，所以只能選擇這樣的路。假如我更有才智，是否就能讓女兒成爲御花園中的大朵薔薇？」

他說的也許是同樣身在西都，卻把女兒拱上了後座的玉袁。

「假如我能討得女皇的歡心，是否就不用被貶到此地來了？」

壬氏轉身背對這可悲的一族。他們的行爲是重罪，爲了保護女兒而採取的行動，差點就讓別人犧牲了性命。

「那樣我是否就能守住這個家了？」

壬氏不能從輕量刑。

只是貓貓不知道，壬氏能否要求自己成熟到對此事看開。

不過，貓貓覺得自己跟這家人持不同的觀點。

「守住家世真有這麼重要嗎？」

貓貓喃喃自語，然後走到互相依偎的兩名纏足女子身邊。

主人口口聲聲說自己無能，但有件事讓貓貓在意。

「小女子能否問個問題？」

「……」

貓貓將緘默視爲同意。

「妳們其中一人將香水交給別人時，我想其中應該有個滿口齲齒、態度略爲高傲的姑娘，妳們是如何與那位姑娘親近的？」

對於貓貓的詢問，低下頭去的是侍女，看來是她與那異母姐姐有過接觸。貓貓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她以爲那個姑娘不會跟初次見面的人親近。

「妳還記得嗎？是個臀部豐腴的十八、九歲的姑娘。」

「臀圍大小是三尺一寸。」

不知爲何羅半插嘴說道。具體數字應該是他目測的，但貓貓還是一言不發地踩踏了捲毛眼鏡的腳尖。

「說出來對妳有好處，也對大家都好。」

侍女點了個頭，再也沒抬起來。

住處空無一人，只是從生活樣式來看，可以猜測到是來自西方之人。

壬氏做個確認。

「……是個女算命師告訴我的。」

「那麼，想出這場自盡騷動的是我，甚至不惜挖侄女的墳。」

壬氏的眼睛，看的是可憐家族的今後。想必他那放眼未來的目光，並非只想着如何責罰這個家族，而是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走。

「是已故的小姐去找她商量。」

這種事哪能隨便跟人說？貓貓無意責怪死者，只是純粹覺得奇怪。

「是。前一天得知事情，第二天就得實行，並沒有多餘工夫與算命師見面。」

「是西都時下盛行的一件事，有個口碑載道的算命師。」

看到他們這番對話，家族中的女子們潸然淚下。

她說起初她以爲只是謠言，但實際上算命師每句話都說中了侍女她們的事情，結果使得她們越算越信。

因爲說是算命，所以姓名等等都隱晦不言，但只要想查還是查得出來。她們似乎就是在這點上遭人利用了。

新娘的叔父走上前來，說是看到侍女心事重重，追問之下才得知。的確，一名侍女做不了這麼多事。

「有辦法主動與那算命師見面嗎？」

「收下香水的是我，被慫恿去弄壞獸籠的也是我，全都是我做的！」

侍女聞言，往街上指了指。

「算命？」

就如同玉袁府邸裏那幢異教建築一樣，侍女表示街上有地方可供人單獨說話，算命師就是借用那個地方營生。據說那裏本來是異教僧侶聽人說話的地方，不過只要佈施給得夠多，也可供人密會。

貓貓默默看着這個男子的背影。

「她們是在禮拜堂裏說的。」

「她怎麼敢告訴一個外人？」

結果，他們沒能找到那個算命師。只是有禮拜堂的異教僧侶作證，讓他們找到了算命師的住處。有錢能使鬼推磨，才一捐錢就開口了。

侍女頹然低頭。她不希望家裏有更多姑娘不願照算命師所言去做而選擇自盡，所以纔會採取行動。侍女抬頭看着貓貓苦苦哀求，但下判斷的不是貓貓。

那個算命師也告訴她們該挑哪些人下手。有的人名字或來歷曖昧不明，也有像裏樹妃的異母姐姐那樣詳細告知的。據她所說，最後似乎把香水賣給了三個人。

「那麼你們的意思是，這場騷動並非是算命師的指示，而是你們想出來的？」

「有罪的不只那個婢女。是我對獸籠動手腳的。」

「不！是我要兄長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