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華陀之書 中篇

貓貓跟姚兒在書櫃上到處檢查了半天，不久燕燕回來了。

「久等了。」

手裏端着熱呼呼的飯菜。拿不動的部分讓後頭的小矮子端着。這棟廂房也有廚房，但大概是覺得要烹調大量飯菜，就去借用了主屋的廚房吧。

衆人從書庫移動到廳堂，在桌上擺下端來的飯菜。

「嗨，我中午也來沾光了。感謝妳們的招待。」

羅半毫不客氣地笑着說。

（誰招待你了。）

貓貓與燕燕大概就只有這件事是同一種心思。羅半還細心帶來了伴手禮。不知是怎麼調查到的，送的是雪蛤。姚兒很愛喫這個，只是出手還真大方。

附帶一提，姚兒才正要看看是什麼東西，燕燕就迅速把它藏了起來。千金小姐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愛喫的點心原料是青蛙。

（看來上次的圍棋大賽讓他賺飽了荷包。）

而且羅半似乎正在做甘薯買賣，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正業。明明應該忙到分身乏術了，這種面面具到的能耐倒是可以稱讚一下。

「能在百花圍繞之中用膳真是一大福分。薔薇、菖蒲，還有酢漿草。」

不用說貓貓也知道酢漿草是誰。

「那麼雖然有點早，就開飯吧。」

姚兒指指圓桌上擺好的菜餚。桌邊放了四把椅子。姚兒與燕燕、貓貓與羅半各自相對而坐。羅半處於左擁右抱的狀態，但每次一跟貓貓目光對上，就擺出一副教人火大的表情。老實講，貓貓纔想給他一聲「哼」呢。

在正中央的主菜位置，整隻的烤全鴨油光閃閃。

貓貓不禁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這樣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不光是姚兒，連貓貓都快變成愛鴨人士了。

羅半也一樣兩眼發亮。再矮小還是個男人，也才二十一歲，還是食慾旺盛的年紀。

燕燕見狀，從座位站了起來。

「我再去切點蔬菜好了。貓貓妳也來幫忙。」

「燕燕的飯菜確實很美味，到哪裏都不丟臉，最重要的是還考慮到了飲食養生。」

「1、2、3、4、5、6、7、8、9」。

「雖說原因出在她的叔父身上，但姚兒姑娘爲何如此堅持要自食其力呢？」

（是因爲家主換了嗎？）

「我想應該是那方面的了。」

貓貓也對母親這種存在幾乎沒有感情。可是，姚兒與貓貓的成長環境並不相同。

（搞砸了。）

老爺的妻子成了夫人。

「讓姚兒姑娘與捲毛眼鏡獨處不要緊嗎？」

「假如我的養父即將傳授的內容不符燕燕的倫理思想，燕燕妳會怎麼做？」

「姚兒姑娘是否無論如何都想自力更生？她目前以醫官貼身女官爲目標，但我總覺得這並非她的目的。」

（他是從哪裏聽說了燕燕的廚藝啊？）

「對了，妳應該是有話想跟我說吧？」

「她那時還說要贏過男人們，所以老實講，在應試時輸給貓貓似乎讓她太不甘心，纔會表現出那種反常的態度。」

無意間貓貓試着問了一下。她明白姚兒待在家裏，叔父會勸她嫁人，但總覺得好像還有其他理由。

說的大概是絆倒貓貓之類的整人行爲。其實說起來幾乎都是姚兒身邊的女官跟班們做的，貓貓並不在乎，也沒放在心上。

「捲毛眼鏡公子不會對小姐出手的。那一類的男子除非是要聯姻，否則是不會來戲弄小姐的。若只是普通聊聊的話，他比隨便一個男人更會選話題逗小姐開心，所以我能放心交給他。」

「果然是那方面的書了？」

（大概就這樣了吧？）

「三次嗎？您是哪個季節去的？他們的菜餚會跟着時令改變，對吧，燕燕？」

她想趁涼掉之前趕快去喫飯。

寫的是失落書籍的編號。

若真是這樣的話不好意思，也只能請姚兒盡力隨口附和了。

（怎麼覺得好像會講些奇怪的數字話題，把人家煩死。）

「我也來幫忙。」

「……我很感謝貓貓的顧慮，不過我會尊重小姐的意願。」

「……原因出在姚兒小姐的母親身上。」

貓貓把蔥切成絲，燕燕再多煎些薄餅。竈火爲了取暖而一直燒着，很快就能把餅煎好。

假如燕燕的哥哥是被姚兒叔父解僱的，燕燕對叔父多有批評也就能夠理解。

（很難。）

「這分法很像叔公的作風。的確，用這種方式區分那上千本的藏書或許剛剛好。」

「不，小姐，很快就好。請您趁熱先喫。」

燕燕做事仔細，說錯判分量只是藉口，八成是有話想跟貓貓說。而且還挑羅半在的時候說，可見得並不想讓姚兒聽見。

燕燕端來了玻璃碗。裏面盛着甌柑剝皮並仔細去籽，用砂糖水快速煮過的涼點。酸味保留得恰到好處，正好解了家鴨肉的油膩。

羅半也持相同意見。

「就是這本。」

「羅半，你有沒有把書櫃的書拿去其他地方？」

還以爲這小子只會亂講些算數的事，沒想到口才這麼好，讓貓貓覺得很沒意思。

「下一個數字是不是寫成『X』？」

追加的蔬菜已經在隔壁房間準備好了。這是間簡易的廚房，貓貓眯起眼睛，心想羅門昔日或許就是在這兒調藥。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好喫。

一聊起燕燕哥哥的話題，姚兒就很有興致。姚兒會給燕燕說話的機會，燕燕也就跟着加入話題。

怪人軍師會這麼貼心可真稀罕。難怪這棟廂房看起來纖塵不染。

貓貓的疑問隨即得到了解決。

姚兒由於看不懂數字而心有不滿的表情稍有好轉。她看得很專注，大概是想全部記起來吧。

姚兒極其自然地對燕燕大加讚賞。

貓貓知道燕燕一心只有小姐，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不瞭解小姐的心情。大概是所謂的當局者迷吧。

「妳是說書缺了一本嗎？如果真掉了，負責打掃的傭人就有嫌疑，但我覺得首先義父就不會僱用不正經的人。義父那人可是惹不起的。」

「哎呀，真是美味。」

貓貓把切好的蘿蔔裝盤。

羅半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得到理解了。的確，對姚兒出手會惹上麻煩的親屬與更麻煩的丫鬟。他說什麼都不會犯下一夜風流之類的過錯。

「與其說是我有話想說，不如說我是猜貓貓有話想問我。」

燕燕可能是看出姚兒的心思了，重新拿張紙寫下數字。

姚兒在那裏生悶氣。

貓貓緊盯着燕燕瞧。燕燕又開始煎薄餅，只差沒說「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那真是對不住了。」

「對姚兒小姐而言，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她總是說在老爺過世時，她娘也一起走了。」

「是呀，滋味可美了。與廚房管事相比都不遜色。」

「我喫飽了。」

「Ⅰ、Ⅱ、Ⅲ、Ⅳ、Ⅴ、Ⅵ、Ⅶ、Ⅷ、Ⅸ」。

「但妳不是都會誘導她嗎？」

羅半的好口才超乎想像，比較怕生的姚兒竟然能像是一見如故。反倒是聊得太起勁了，貓貓感覺燕燕好像有點不開心。

「小姐這人非常倔強。無論我說什麼，她只要決定不放棄就不會放棄。當時她看到新官署張貼告示募集女官時，就說一定要考中，每天都坐在書案前面用功呢。」

「我有幸在她哥哥的酒樓喫過三次，哎呀，但今天喫到的也同樣美味。」

「書櫃的書？」

羅半一面用湯匙舀起水果，一面偏着頭。

「而夫人依然是夫人。」

貓貓以前聽說，燕燕的哥哥受過姚兒相助。本來應該是在姚兒家中掌廚，後來似乎是獨立開店了。

假若正如貓貓的想像，她認爲「華陀之書」還是別讓姚兒看到的好。

她明白爲何燕燕不想讓姚兒聽見了。燕燕一定是預料到這種談話內容，纔會選擇換個地方說話。

可是，那傢伙能跟年輕姑娘好好說話嗎？

「爲什麼？」

貓貓只顧着享受家鴨皮的酥脆。肥美的鴨皮與配料的風味，全包在薄餅裏。拿它沾着甜中帶鹹的醬料喫，鴨肉愈嚼愈鮮香，與配料的口感、質樸的薄餅絕妙地融合，令人齒頰留香。

「是這樣啊。」

燕燕用筷子俐落地替薄餅翻面。貓貓自認爲算是擅長下廚，但比不上燕燕。

回到房間，一如燕燕所說，羅半與姚兒正相談甚歡。

貓貓暫且專心大飽口福，沒有說話。轉眼間盤底已經朝天，肚子裏只剩下裝飯後涼點的空位。

「妳應該猜得到老爺走後，無法獨立持家的夫人會怎麼做吧。」

燕燕稍顯遲疑地道來。

姚兒看着寫下「Ⅰ、Ⅱ、Ⅲ、Ⅳ、Ⅴ、Ⅵ、Ⅶ、Ⅷ、Ⅸ」的紙，做出反應。

一聽到羅半也看得懂這數字，姚兒不高興地看向燕燕。只有姚兒看不懂這種數字。

貓貓想釐清這點。

燕燕反過來問貓貓，不停地煎熟薄餅。貓貓把蔥裝盤，接着開始切蘿蔔。

「燕燕女士的廚藝我是慕名已久，早就希望有幸一嚐了。說來厚臉皮，這次的事可說是來得正好。」

「一—2—Ⅱ」。

書很珍貴所以有時會遭竊，但是在怪人軍師府上工作的傭人辦得到嗎？

燕燕態度堅決地拒絕姚兒的好意。

那麼既然放下了筷子，該談正事了。

「我沒有。義父也不可能亂動叔公的東西，反而還讓傭人按時打掃房間呢。」

兩人說話都以互相心知肚明爲前提。

似乎是覺得分量不夠。燕燕顯得不大高興。本來以爲放假能跟小姐獨處，有人來壞她好事當然不開心了。

而姚兒由此痛切明白到，女子沒有能力掙錢就沒有選擇。姚兒若是繼續對叔父事事順從，最後也有可能步上母親的後塵。

姚兒的母親，應該是與叔父再婚了。雖然不是什麼稀奇事，但這麼做會讓做女兒的心情五味雜陳，有時甚至感到不齒。

貓貓姑且問一下。雖說就在隔壁房間，怎麼說還是孤男寡女。

「是哪種書少了？」

「快點做完吧？」

燕燕拿出方纔寫好的紙給他看。

「她哥哥的店肆那是座無虛席，又聽說妹妹的廚藝也不亞於哥哥。」

「我去端涼點過來。」

「是，應該是按月準備當季食材推出菜單。」

貓貓也沒想過會考出那麼好的成績。老鴇的教育方法着實令人生畏。

「聽說是叔父繼承了宅子……」

燕燕把煎好的薄餅盛盤，仰望天花板。

姚兒用指尖在桌上寫給衆人看。

「答對了，真不愧是小姐。」

燕燕拍拍手。姚兒的表情顯得有些難爲情。

「書櫃上擺得很整齊。」

至少在姚兒與燕燕到來時是如此——

「是，都擺滿了沒有空隙。從數字來看卻少了一本。」

燕燕補充解釋情況。

「是這樣啊。」

羅半盯着缺卷的數字。

「本來以爲你這數字癡，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貓貓有點酸溜溜地說了。

「很不巧，我不太常來這棟廂房，我太忙了。雖然我也覺得這房間很有意思。」

「那還悠悠哉哉跑來喫飯喫個什麼勁啊。」

真心話不禁脫口而出。

「貓貓，在姚兒小姐面前講話請別這麼粗魯。」

燕燕警告了一聲。貓貓這才發現自己因爲是跟羅半講話就變得口無遮攔。

「既然寫着數字，應該是按照門類寫的吧？」

「是。第一卷與第二卷寫着基礎知識。第一卷是關於人體構造，第二卷是關於外科的處置方式。」

貓貓的專業是生藥，但從爲人治療的觀點來想，這些知識她也想知道。

可是，書跑到哪裏去了？

那個什麼建築家的大概也是家族成員吧。

羅半一邊把眼鏡往上推一邊離席。

「說到這個，你好像說這棟廂房很有意思，那是什麼……怎麼說呢？」

「叔公待在這裏之前，原本是個奇怪的建築師住在這裏。廂房也是那人蓋的。聽說此人對奇怪的花紋有所講究，最喜歡做些機關玩意兒。」

「叔公說過沒有會致人於死地的機關。我也不至於提供一個危險的房間讓兩位姑娘留宿。」

「謝謝招待，真是人間美味。姑娘辛苦了。用過的碗筷放着就好，我會叫傭人來收拾。」

貓貓本來還想幫忙收拾的，不需要的話她也樂得輕鬆。她想趕快回去找書。

「喔，妳說那個啊？這棟廂房的牆壁與天花板不是有着華麗的花紋嗎？」

「真精細呢。」

「的確是呢。」

「這棟廂房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機關吧？」

「不光是天花板喔。」

燕燕恍然大悟地點頭。

「我們可沒太多閒工夫。」

燕燕佩服地說。

「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書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會去問一下傭人。」

「……」

「明白了。」

貓貓、姚兒與燕燕，三人的視線環顧房間一圈。

衆人姑且放心了，但還是深切感覺到這個家真怪異。

姚兒看向天花板。書庫的天花板已經夠華麗了，而廳堂的天花板更是繪有各種動物。

無意間，貓貓看向羅半。

「我明天有點事，有什麼需求隨便找人吩咐就是了。只要跟任何傭人講一聲就能聯絡得上我。」

燕燕冷淡地回答。

感覺羅半的意思似乎是除了書庫還有其他耐人尋味之處。

「這個嘛，有空的話妳們就查查看吧。」

她姑且糾正一下語尾措辭。

貓貓想在怪人軍師回府前把問題解決掉。不曉得能不能設法在今天之內解決？

「放心吧，不是這棟廂房，是別第。那棟別第也早就賣了，沒有乾屍藏在哪個角落啦。」

「那麼，這個牆壁還有天花板是否也有什麼含意？」

姚兒不安地看向羅半。

「因爲羅家先不論性情，怎麼說還是各類天才輩出的家族嘛。」

「很不幸地，那人鼓足了勁說要做個新機關，誰知就這樣被關在裏頭，找到時已成了乾屍。大家纔在說最近都沒看到那人，結果都幹掉了才重見天日。」

羅半掀開鋪在地板上的地氈。這裏用木材複雜組合出了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