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黃金比例

「怎麼辦纔好咧……」

羅半他哥煩惱不已。藥房桌上攤開了一大份地圖。

「怎麼辦纔好呢？」

庸醫也在煩惱。不能讓他閒着不做事，因此貓貓把搗藥棒與藥草放到他旁邊。

「羅半他哥怎麼會在這兒？」

這裏是藥房，一般來說外人不該隨便待着。但這裏沒其他地方的氣氛那麼僵冷，愛往這兒跑也是情有可原。

「不是啊，是老叔說我可以待着的。」

「小姑娘，羅半哥累了，咱們得體貼一點嘛。」

庸醫似乎錯把羅半當成了羅半他哥的名字，但貓貓懶得糾正。

羅半他哥則不知是連續累了幾天沒力氣糾正還是沒發現，或者是已經習慣了。

（他可是第一功臣呢。）

照常理來想，這名男子不知從蝗災當中救出了幾萬人的性命，本人卻完全沒發現。

等事情平靜下來，再問問壬氏能不能給他些賞賜吧。

「話說回來，兩位在看什麼？」

貓貓探頭看看地圖。仔細一瞧，圖上寫了相當豐富的註解。每個地方的不同土質或是氣候等，都寫得鉅細靡遺。

「這是我出發去撲滅飛蝗時做註記的地圖。難得有這機會，我就把田地的特徵等都寫上去，但還缺了一半。」

（糟糕，這老兄太有用了。）

然後只會被人利用，功勞被人佔去，喫力不討好。

貓貓心想，至少這次的事一定要讓他得到讚賞。

「看這地圖，您是在考慮該在哪兒栽培作物嗎？上次不是才做過？」

「羅半寫給我的信。」

儘管只有一點點，油紙的四個角有翹起的痕跡。

庸醫縮成一團。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留種？就是留下種子？」

「就種小麥不行嗎？把那些沒能收割的田也趕快割一割，重新播種的話呢？」

「爲何這麼問？是羅半的字呀。再怎麼傷心也得面對現實纔行。」

大概就是羅半所謂的優美比例吧。

「啊。」

無意間，貓貓想起數日前收到的信。當時她沒多想，看完就算了——

「……那個混帳……把我……把我趕到這種僻壤窮鄉，自己卻跟年輕的未婚姑娘廝混，而且還是兩個……」

貓貓簡短地說起姚兒她們的事。

與其說弟弟，其實全家人都是。

「對了，那傢伙怎麼都沒來信啊。」

「不就是紙沒了嗎？」

三封信……之前好像也做過什麼機關。

「喔，好啊。」

「……」

而這麼大規模的事情，本人的思維卻像是在改良附近田地，實在可怕。

（是撕開後重新黏了回去？）

「怎麼會？明明就很怪。那小子寫信時，大多隻用縱五橫八尺寸的紙來寫。」

「那對妳來說是哥哥嗎？」

羅半他哥回得冷淡。沒辦法，誰教比起行事精明的弟弟，這哥哥老是走黴運。

「我本來以爲是爲了承受遠途運送。」

「您一扯到弟弟就總是在倒楣呢。」

（比方說無字天書……不對。）

「還是得把產量、人口與土質也列入考量纔行。但我就是不太喜歡算數。」

羅半他哥的腦袋裏，好像有一本農作物栽培歷似的。

「這次人家找我商量，想知道具體來說哪個地域適合哪種作物。也不能老是向中央要飯嘛？考慮到存糧問題，我在想有哪些作物可以儘快收成。」

貓貓盯着羅半的信瞧，信紙背面貼了油紙做補強。一起寄來的姚兒與燕燕的信也用了同一種紙。

貓貓盯着羅半的信紙瞧。信跟油紙黏得很牢，似乎無法剝開。不對——

「照羅半那種性子，用這種紙絕對有他的理由在。」

既然羅半他哥多少平靜下來了，那就言歸正傳。

「連作？產量？」

「就是這個。」

「豆類的話可以，問題是收成太慢了。縱使撇開這點不論好了……」

「羅半他哥，請不要把您那張臉靠過來。」

「不，這我哪知道啊。」

「所以呢，我正在想一些可以儘早收穫的作物與種麥子的田地。」

「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後來纔出現，把好處都搶去……」

「……這真是羅半寄來的？」

「他是你弟吧？」

有燕燕在絕不可能發生什麼錯誤，但就算解釋，現在的羅半他哥大概也聽不進去。

這貓貓倒是忘了，她點點頭。

羅半他哥盯着信瞧。

「噫咿咿～」

「不過這文章看起來怪怪的，您說是吧？」

「信？羅半前兩天不是有來信嗎？」

他指着這段文字。

（這叫家鴨療法。）

很不巧，貓貓對羅半的信沒那麼大興趣。

羅半他哥也看着信。

過了半晌，羅半他哥的神情恢復正常了。家鴨好像不願做白工，在跟庸醫討東西喫。

「只有阿爹給我捎信啦。羅半寫信還滿勤的，本來以爲會來更多信的說。」

羅半他哥攤開羅半的信。

「薯類呢？」

「怎麼啦？」

如果羅半的信有經過檢閱，其他的信也很可能被比照辦理。

總覺得再講下去只會變成鬥嘴，貓貓保持沉默，當作什麼也沒提過。

或許是姚兒她們因爲姚兒叔父的一些事情，又回去羅半他家了。這不是沒有可能。可是別人也就算了，羅半有可能把「又」錯寫成「還」嗎？

的確，如果連能種的種子都沒有，便一籌莫展了。

『姚兒姑娘她們還在我家裏，妳覺得我該如何是好？』

聽到這件事，羅半他哥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眼角直豎，環眼圓睜，鼻孔翕動，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樣。不只如此，頭頂上更是怒髮衝冠。

「這啥？」

貓貓都收到了，羅半他哥也該收到纔對。

這她清楚到都煩了。

羅半他哥似乎不是想請貓貓等人出主意，而是用說給人聽的方式整理想法。有時說是商量，卻根本不求對方想出解決辦法。

「對。都沒飯喫了，當然沒有餘力替明年留種。那樣喫完不就沒了？而且有的還拿來種芽菜。苜蓿的話還好，大豆或綠豆要是全被拿光就傷腦筋了。」

羅半他哥連講話方式都變了。他雖出身羅家，但相貌五官還算端正，然而現在變成了難以言喻的鬧彆扭表情。家鴨不行就只能用貓了，無奈這裏沒有三花毛球可用。

「沒有。」

貓貓盯着信瞧。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最大的問題是留種。」

如果是姚兒與燕燕出的主意，兩者之間應該會有關聯。

「我沒看出什麼奇怪之處。」

看來他不會照羅半他爹那種作法。

「要是羅半也在，計算起來就快了。」

「請等我一下。」

「知道。」

見庸醫嚇得面無人色，貓貓捉住了正好經過的家鴨，把家鴨的一身羽毛按在羅半他哥的臉上。

貓貓仔細檢查文章，發現字跡暈開了。大概是後來才貼上油紙，把正面文字也弄溼了。

「我說啊，這信是怎麼回事？」

「小麥會種啊。但是，只會種在原本就預定種麥的田地。小麥連作會影響產量。」

「不，妳不瞭解那小子對數字的異常執着。有一次我稍微剪壞了瀏海，我自己沒放在心上，那小子卻趁我睡覺時擅自幫我剪齊。說是差了指甲尖那麼點長度，就把我的頭髮剪到幾乎快變和尚，妳能體會我那心情嗎？那小子當時才五歲耶。」

「如果不是『還』而是『又』我就懂，她們倆之前早就回宿舍了。」

「不準提到羅半這個名字！」

貓貓也檢查一下另外兩封信。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之前？現在這是第二次？」

貓貓前往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走進房間，便看到花瓶插了朵小花。年輕姑娘會喜歡的傢俱都搬走了，但庸醫偶爾會像這樣來擺點鮮花。

「……那小子，怎麼用這麼好的紙？」

老實說貓貓也喫了一驚，沒想到平凡無奇的羅半他哥居然會如此怒形於色。若是照着這模樣刻個木雕，鬼神像可能就完成了。

「有嗎～哪裏怪了～」

「扯到哪去啦！不是在跟妳說那個，妳也知道那小子對數字的堅持吧？」

既然貼了油紙，用火烘烤會燒掉。刻意貼上油紙，也許是想讓檢閱者確認貼起的部分，疏忽地以爲書信內容未牽涉任何機密。若是如此，油紙就只是個幌子。

庸醫還是一樣總是跟不上話題，但每次都在。

「不能讓人家種不知道種不種得起來的東西。還得做個幾年實驗纔行。」

附帶一提，庸醫好像總算知道羅半他哥不是羅半，而是羅半的哥哥了。但沒問羅半他哥叫什麼。

「妳不覺得這封信醜醜的嗎？」

庸醫想加入他們，所以也假裝在思考。

貓貓帶着裝信的盒子回來。

羅半他哥臉色非常難看。

看來對羅半他哥而言，弟弟跟女子的關係是觸不得的逆鱗。

「別跟我提起那個煩人眼鏡。」

（好像有被剝過的痕跡？）

貓貓把另外兩封信也拿起來看看。姚兒的信比羅半長，但沒燕燕那麼離譜。燕燕這封信長篇大論，字又只有米粒大，她不想看第二遍了。

不像羅半與姚兒的字跡大小剛好，容易閱讀。

貓貓無意間把羅半與姚兒的信疊起來看看。縱長相符，橫長剛好多出三倍。

兩人的文字大小均等，疊在一起位置都差不多。只有姚兒偶爾寫到激動處時，字跡大小纔會略有差異。

「這是……」

「怎麼了？」

有不少科舉的考生或及第者會造訪煙花巷的綠青館。據他們所說，應試時最難熬的就是坐在狹窄地洞般的座位上抄書，一抄就是數日。貓貓想起那些必須寫得跟範本一樣優美均等的文字。

「縱與橫……」

不只是文字大小，連直排的字數都一個不差。

貓貓把姚兒與羅半這兩封信的邊緣對齊，將姚兒那封信與羅半信中「還」字位置對應的字挑出來。然後移動信紙，繼續挑出「還」對應的字。姚兒的信紙正好比羅半長了三倍。她依樣畫葫蘆再次挑出文字，把這些字連成句子。

「找、石、炭。」

「石炭？」

「是石炭，就是種可燃的石頭。視使用方式可以入藥，但聽說害處也很大。」

貓貓的養父羅門，知道藥物同時也是毒物。他總是儘量使用無害的藥，因此貓貓對石炭並不熟悉。

「所以石炭又怎麼了？」

「我不太清楚。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呈報一聲吧。」

貓貓一面在心裏祈求只是偶然，一面把信放回盒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