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拍牆

這一天過得實在太充實了。好吧，雖說中午也纔剛過，但總覺得好漫長。

庸醫果不其然，在茅廁弄掉了鑰匙。

「就是啊，我進不了藥房正在傷腦筋時，人家就叫我去跑腿。」

一如貓貓的預料。庸醫好像是還來不及推辭就被吩咐，不情不願地下了船。他說反正市集近，本來以爲很快就能回來了。

貓貓把備用鑰匙交給庸醫，再次回到宮殿。

她絲毫無意照顧怪人軍師，本打算速速找人把他帶走，結果是杞人憂天。老傢伙走路、喫東西之後就要睡個好覺，過着與三歲小孩無異的生活，人家一叫就不敵睡意回房間去了。

最可憐的是副手。希望他晚點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貓貓也回到房間。

「我就在隔壁房間。」

李白在相鄰的房間候命，一有異狀就會趕來，十分可靠。

（那如果沒事，我也睡覺吧。）

她懶洋洋地躺到牀上，心裏忽然升起一把無名火。

雖說要怪庸醫到處亂跑，但他本來就沒什麼防人之心，並不適合帶來這種地方。

（不是我要說，帶庸醫來幹麼啊！）

總歸就是這句話。

庸醫爲人大方所以完全不抱持疑問，但他若是被帶來當成替身，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遭人誘拐。

說是爲了羅門着想……不，實際上是在替誰着想？

（阿爹一旦出事，誰的反應最大？）

怪人軍師……不，反應更大的是——

貓貓把臉按在褥子上，雙腳交替着踢被子。

是會繼續留在茘國，抑或是回亞南？

得以與芙蓉成婚是武官立的功勳，但後來能回國就是壬氏的功勞了。而芙蓉應該也知道壬氏在後宮做了些什麼。

可是，他辦不到。

貓貓想起她長年景仰的人物。他也是個磨耗自己的心力，一生盡力助人的仁者。是貓貓在這世上最尊敬的人。

貓貓大多是在壬氏沐浴過後才爲他換藥。因爲重新上藥之後再去沐浴就沒意義了。

（芙蓉！）

水蓮往她背後推了一把。話中有話的口氣讓貓貓不太高興，但無可奈何。

貓貓若無其事地坐起來，把牀鋪好。

之前聽說高順懼內，一看果然是桃美年紀較大。整個人微微散發出女大男少的大媳婦味。

所以，貓貓絕不能說出壬氏與皇上真正的關係。

水蓮出來相迎，面露柔和笑靨把貓貓帶往房間深處。

「姑娘似乎很忙呢。」

貓貓迅速擦過身體，換上了衣裳。

貓貓對這些幾乎只看過果乾或圖畫的水果起了興趣。感覺雀似乎在貓貓的斜後方眼睛一亮。

抵達亞南時，與貓貓乘不同馬車的那些人也許正是芙蓉一行人。

這是玉葉後說過的話。

芙蓉夫妻態度懇切地與壬氏會面，說了些話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沒什麼。關於芙蓉夫人，畢竟孤之前委託過妳，覺得讓妳知道一下也好。」

貓貓把方纔正在思索的問題暫且推到腦海角落，低頭致謝。

可是，小少爺又心軟辦不到，於是選擇了更殘酷的手段。

聽到壬氏的聲音，她才知道來者是誰。

「好了，妳可以出來了。」

即使只有短暫的工夫也看得出來。武官關懷芙蓉的態度讓貓貓看着都害臊。

她不由得深有此感。

貓貓走進壬氏待着的房間。壬氏畢竟是國賓，房間陳設的豪華自然無需贅言。大小也有貓貓房間的數倍，分成了幾個小房間。外頭可以看到露臺。

壬氏責任心強，本來應該更懂得多方思慮。應該能等到東宮他們再長大一點。

（總覺得這人有點濫好人，或者該說……）

她險些受到雀的影響伸手去碰，但當然不能那樣放肆。不光是老嬤子，桃美也用一隻眼睛盯緊了她。高順依然用平素那副表情暗示她「別胡來」。

若是羅門遇到危險，貓貓會是最驚慌的人。

這麼說，陪伴在身旁的男子，或許就是得到賜婚的武官了。

在一面簾帳的後方，壬氏悠然自適地坐在臥榻上。兩側站着高順與桃美。雀那名喚馬良的夫君不在，也許是在隔壁房間吧。

「是，小女子心裏爽快多了。」

壬氏以爲政者而論仁慈善良，但也還有些過於天真。

「若不是有月君美言，芙蓉想必無法像這樣回到故鄉。」

貓貓對那女子的相貌有印象。是一位看起來柔心弱骨的美女。

芙蓉緩緩彎腰。她雖穿着輕柔的衣裳，身子骨兒卻顯得有些沉重。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衣裳底下也許挺着大肚子。

貓貓覺得桃美似乎比水蓮更適合帶她進來，但也許是老嬤子一片好意，不想減少夫妻在一起的機會。這對夫妻兩人都忙，可能少有相處的機會。

「不知有何吩咐？」

氣得跺腳般的動作被雀瞧見了。不知她是何時進來的。

（不知是怎麼種的？）

（……難道說被他發現了？）

（哦哦，高順夫妻。）

雀發出輕快的啪啪腳步聲，爲貓貓準備衣裳。看來意思是在外頭走出了一身汗，必須更衣。雀就像個侍女在伺候貓貓，卻一邊準備一邊搖屁股跳舞。看着是很有趣，但好像會很累。

老是跳奇怪的舞，或是耍戲法，不必要地花費勞力。

當時壬氏命貓貓治好芙蓉的夢遊病。但貓貓猜夢遊只是裝病，而從此刻的狀況看來應該是確定了。然而，貓貓並未向壬氏呈報此事。

「此番芙蓉夫人喜獲貴子，實在可喜可賀。請原諒我道賀得晚了。」

「貓貓。」

昨夜忙於宴席等各種事情，貓貓沒造訪壬氏的房間。如今一看，皇族受到的款待果然不一樣。桌上整齊擺着貓貓房間裏沒有的各色水果，連季節尚嫌太早的荔枝、菴摩羅與香蕉都有。

正是以前在後宮引發幽魂騷動的犯人。這位患夢遊病的娘娘曾在宮牆上起舞。

「失禮了。」

貓貓一面恍然大悟，一面接過雀準備的衣裳。不過衣服就跟昨日拿到的那件一樣。看來同樣的衣服可能還有好幾件。

李白說過茘國不會放優秀的武官走，但似乎以懷孕爲由准許芙蓉回故國。而助她歸國的正是壬氏。

壬氏爲何要做出那種蠢事？

（那丈夫呢？）

壬氏有點過度貶低自己的能力。

（所以胃口才那麼好？）

『妳也得負一半責任。』

只是，他什麼都太愛往身上扛了。

（所以才能做出那種傻事。）

假若作爲皇弟而活的壬氏，變成了理應已死的東宮——壬氏想必也不會做出那種魯莽的舉動。

口氣之所以有點僵硬，只因她還有點爲方纔的事生氣。

把人叫來又叫她退下，到底是何心態？

（難道說……）

白天庸醫那事也能拿來一塊兒想。壬氏像是在利用庸醫，但說到底仍然是出於心裏的不忍。

（咦，那個人是？）

（真是個好事之人。）

「有客人要來，妳先到後頭迴避一下。」

（是這麼回事啊。）

可是，有點小問題。

（既然這樣，大可以把我當成一件物品，任意下令就是了。）

（那個案子，我什麼都沒做耶。）

大概是想讓貓貓見到他們一面吧。

她一面作如此想，一面卻也覺得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一名高大的男子走進房裏，身旁跟着一名女子。男子百般呵護地扶着女子的身體。

男子之所以不開口，或許是因爲在這場合，妻子比丈夫的地位高。

這方面貓貓就不清楚了，不過能在祖國產子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懂得取捨，有些事情其實能進行得更順利，他卻忍不住要出手相助。愈是有助人的力量就愈是往身上扛，結果磨耗的是自己的心力。

（優柔寡斷。）

「是，去了就知道了。我給妳拿熱水來了，請把身體擦擦吧。」

「原來總管是想讓小女子知道芙蓉娘娘後來怎麼了。」

……怎說得出口？

（庸醫之所以被捲入這事，或許得怪我。）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很像某人。）

同時，芙蓉幸福的模樣也讓她感到放心。

（皇上纔是壬氏的親生父親。）

這麼一來，貓貓也就無路可走了。

「不會。話說我們現在得去月君的房間，姑娘方便嗎？」

（看來是一對恩愛佳偶。）

（我該如何是好……）

「去見月君？現在還是白天啊。」

壬氏是湊巧看上了一個奇珍異獸。不諳世事的小少爺沒能在芸芸衆生當中找到下一個玩具。就像雛鳥的銘印作用，盲信這件玩具就是唯一。

「請進。」

假若壬氏早已察覺貓貓曾袒護芙蓉，那真教人有些尷尬。

貓貓重新打起精神，看向壬氏。

以做人而論是美德，以掌權者而論卻是弱點。

「……是。」

水蓮把手搭在貓貓的肩上。

「不，與其說有事吩咐……妳先等會。」

貓貓偷偷跟玉葉後講過真相，但不認爲是她說出去的。

「失禮了，瞧我弄得灰塵亂飛。」

壬氏給自己烙印時，貓貓認爲最受傷害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皇上。胡想變成了猜想，猜想又漸漸變成了實際感受。壬氏與皇上真正的關係是……

「月君昔日大恩，芙蓉從不曾忘。我能像這樣回到故國，也是多虧了月君相助。」

天性就是容易心軟。

貓貓偷瞄一眼四周。她就是覺得壬氏在顧慮她的心情。

（……沒法子了。）

無意間，貓貓望向露臺。

「這個房間似乎相當氣派，還設了露臺呢。」

「妳好奇的話看看無妨。」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貓貓邁着大步往露臺走去。

「小貓！」

高順想阻止她，但她眼角瞄到壬氏制止了高順。

貓貓來到露臺上。

（哦哦。）

本來以爲只要有弓箭或突火槍，這個地點正適合用於行刺——

（原來藏在樹蔭裏難以瞄準，周圍也沒有可供狙擊的地點。）

貓貓覺得這應該是做過了安全考量。雖然只是外行人的觀感，但最起碼得做這點考量，才配得上讓權貴顯要歇宿過夜。

因此即使壬氏跟在貓貓後頭一個人過來，也沒有人尾隨。桃美對高順說了些話。不管怎麼看，高順都是一副不敢忤逆娘子的模樣。

（雖然感覺好像刻意撮合，實在不太愉快……）

但總算是與壬氏獨處了。雖然之後還是會看燒傷痕跡，但貓貓想在改變心意之前把話說清楚。

「聽說妳今日到街上蹓躂了。」

「是，也聽到了街坊百姓對茘國的觀感。」

雖然稱不上受百姓愛戴，至少看起來沒有要舉事的跡象。

「這小女子聽過了。是誰選擇逃到此地來的？」

「是會受傷、倒下的人。」

貓貓靠近壬氏。

分明可以企求更多，卻選擇忍耐。

只是她聽說，在世間所說的皇族血親當中可謂感情相當融洽。

「怎麼突然說這個？」

「嗯？」

貓貓輕聲一笑，緩緩鬆開了雙手。

「高侍衛會擔心的。」

「！」

貓貓冷眼看着壬氏。

壬氏不安地回望她的眼睛。

（只是關係一旦良好，又有可能給國賓安排姑娘就是了。）

貓貓做複習似的問他。

分明已經叫他不準再做烙印那種事了，沒兩下又想做出自殘行爲。

「總管要我做什麼？」

她用只有壬氏聽得見的聲量呢喃。

「那就給孤一點補充。」

「……孤正是這麼做的。」

再這樣下去，勢必只能度過自認倒楣的人生。

高順或水蓮都會講他的不是，但終究是出於臣子的立場。

貓貓雙手捧着壬氏的雙頰，用左手的指尖輕觸臉上的傷。

貓貓舉手甩了壬氏一個大巴掌，發出響亮的「啪」一聲。

「再也沒有人能給孤指示了。」

（就像阿爹。）

「拜託。」

「真的明白嗎？」

「請讓我瞧瞧。」

但相對地，他的身心都被磨損得不成人形。變得以放棄爲前提採取行動。

貓貓的手都在痛了，壬氏的臉頰想必更痛。她看着那臉頰慢慢泛紅變熱。

然而，貓貓心裏的無名火似乎還含有不同的意涵。貓貓的手自然而然地碰到壬氏的臉。

貓貓眼前的人分明是壬氏，浮現腦海的羅門容顏卻揮之不去。

貓貓闔起眼睛，長吁一口氣。

繼而，又露出有話想說但難以講明的表情。

「孤求妳了！」

「……孤明白。」

「辦不到！」

「壬總管，您貴爲掌權者，態度大可以再傲慢一點。」

壬氏睜圓眼睛。

「壬總管今夜也得當心了。」

「既然如此……」

「再待一下，又有何妨？」

貓貓再次感到一陣惱火。

「您忘了我剛纔說了什麼嗎？」

這可說是貓貓對養父的唯一反感。在砂歐巫女的案件當中，她深有此感。

到時捱罵的是貓貓。人家是信任貓貓纔會讓他們倆獨處，怎能辜負這份好意？

「壬總管是人，不是能解救天下蒼生的天仙。」

壬氏輕拍幾下沒有傷疤的左頰。

「能利用的東西就該利用。」

這話是對誰說的？

「壬總管已經不是壬總管了，竊以爲您只管辦好自己的差就好，別老是插手後宮的管理事務。」

「是啊，還有玉葉後的侄女也將入宮。」

忍耐、忍耐、忍耐到最後……

「會紅腫的！」

結果成了個對某些事情死心的老人。

「呃，事情就是這樣，芙蓉夫人要歸寧了。說取而代之是不太恰當，總之亞南王的侄女可能會進入後宮。」

「那可得費心了。」

當然如果能逃避，她也很想逃，但做事不幹不脆反而不好。

（肯定會被水蓮看出來。）

「孤明白。但這個不會留下傷疤。」

（我無從得知兩人談過什麼，又是如何相處。）

「我不喜歡被人利用。但是——」

要說誰能明確否定壬氏的意見，那只有皇上了。

捨己爲人只求濟世救人，多傻啊。

貓貓立刻就想拒絕，但張開的雙臂沒伸向貓貓，而是變成了接納某種東西的姿勢。

貓貓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她心想，至多也只能說這些了——

壬氏慢慢跪下了。

「拜託妳了。」

「狠狠地打，像以前打水晶宮的侍女時那樣。」

「請您千萬不要再做出烙印那種行爲了。」

「小女子差不多想回去了。」

「不用說這麼多次，孤明白……」

壬氏是否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還是——

貓貓臉往後退開，遠離壬氏。

貓貓不是大戶千金，是開藥鋪的。要利用她就利用，用盡她的一切價值便是。

壬氏的行動理論跟羅門很像。

貓貓尊敬羅門。不管遭逢何種不幸，仍能保留慈善之心的羅門堪稱難能可貴。

「給孤一個激勵吧。」

（要我跟你擁抱？）

壬氏不知是否想起了類似的事，露出詫異的神情。

見壬氏想睜開眼睛，貓貓輕輕用手掌蓋住壬氏的眼瞼。

（分明是自作自受……）

兩眼發亮地做這種要求，是要貓貓如何是好？而且還把那種討厭的事情記在心裏。

「……本來是想擁抱妳的，但覺得孤現在需要的不是那個。」

「……要我打您？」

「不放。」

壬氏自請貶爲人臣，等於是斬斷了與皇上的關係。

或許正因爲如此纔不願寬以待己吧，貓貓只能嘆氣。

壬氏此時沒有隨從盯着，就靠到了牆壁上。看來不是隻有高順在桃美面前會緊張。

講話像孩子似的。壬氏講話方式偶爾會變得幼稚。

「我明白了。請總管閉上眼睛。」

「只要想想後宮時期的夜晚，您應該也猜得出幾分吧？」

壬氏發泄般地說了。

「孤也是這麼想的，但又無法擺脫乾淨。」

「請總管放手。」

她咧嘴一笑，抬頭看着壬氏踮起了腳尖，右手一掌拍在牆壁上，把壬氏圍在中間。

壬氏鬆手後大大張開了雙臂。

一直氣在心裏的事情，一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了。

「要利用就利用得明確點。藥就是給人拿來用的。」

「舉棋不定的顧慮更是給我找麻煩。與其變成別人的包袱，我寧可被當成工具利用。您的迷惘就等於一國的迷惘，一時的迷惘有時會害死數萬百姓。反正都會後悔，就請您別猶豫，做了選擇就果決地走下去吧。」

然而手卻無法從臉頰上拿開。壬氏握住了貓貓的兩隻手腕。

每次都有可能讓女子爬上他的牀。

（沒人能給你指示，是吧。）

（難怪我會火冒三丈。）

「補充？」

會不會生氣就看壬氏如何應對了。

「痛痛飛走吧。」

貓貓想起白鈴小姐常常對她說的咒語，在紅紅的臉頰上輕輕一吻。嘴脣比指尖更涼，感覺到了臉頰的更多溫度。

（雖然不可能有用就是。）

但不可思議的是，臉頰的紅腫竟變得不明顯了。

（紅腫消失了？不……）

不對，是壬氏的整張臉都染紅了。貓貓緩緩挪開蓋住壬氏眼瞼的手。

壬氏別開目光不看貓貓，手卻抓着貓貓不放。

「貓、貓貓。」

「什麼事？」

貓貓稍稍往後退。

「給另一邊也來一下。」

這次換成把帶傷的右頰對着她了。

「……不要。」

貓貓半睜着眼，狠狠瞪了壬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