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馬閃青春記 後篇

曾經以爲她是個花一般的弱女子。一碰就會凋零、消逝。

馬閃騎馬前行，看看路旁。那裏綻放着藍色的小花。

本以爲花朵只能供人賞玩，原來花朵不需要人來賞玩也能堅強綻放。

馬閃一面呼出白煙，一面前往農村。身旁有馬車並行，運送一整籠的家鴨。家鴨的蛋孵化後，養到某個程度的大小，就要送往農村。馬閃已經不知重複了這個過程多少次。

「何必非得要馬侍衛去分送什麼家鴨……」

部下們也曾經這樣替馬閃抱不平。月君也說過，有時或許會覺得整件事情都在白費力氣。這些馬閃都知道，他是心甘情願做這些事。

「上頭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你們若是不服，我派你們去辦別的差如何？」

「不、不敢。」

只要把話講明，部下們就不敢再多說什麼了。只會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過，馬閃再遲鈍也能想像別人在背後是怎麼說他的。不外乎就是馬字一族的二少爺、旁系一步登天，或是宦官之子等。父親高順是旁系出身。而且爲了侍奉月君，不惜捨棄馬家之名當了將近七年的假宦官。

馬閃也不甘心讓父親被人侮辱。但是馬閃現在懲罰那些人，又能怎麼樣？頂多只會說他是因爲出身於馬字一族才能成爲皇族近臣，還仗着權力作威作福。

馬閃已經因爲感情用事而失敗過多次。以前有個比他年長的武官跟他待在同個官署。武官說自己受到的待遇不公，指稱長官偏袒馬字一族出身的馬閃。馬閃一時也氣不過，便與對方進行了一場幾近決鬥的比試。

結果，馬閃打斷了對方的右臂與三根肋骨。肋骨沒刺進肺臟，右臂骨頭也斷得漂亮因此並未留下後遺症，但對方就此辭去武官一職。不知是輸給年紀比自己輕、尚在成長髮育的馬閃太不甘心，還是從來沒有苦練到骨折的地步。

換成月君的話，縱然只是練武也不會輕忽懈怠，用一把劍就能巧妙化解馬閃的招式。換成高順的話會說他劍法太天真，毫不留情地打擊他露出破綻之處。馬閃年幼時更是常常在劍術上不敵姐姐。

馬閃只是力氣大，認爲自己的劍術並不算了得，那個自恃勇力的武官卻沒打幾下就倒地了。

以往馬閃只知道對待女性必須懂得控制力道，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對待男人也一樣。才明白男人一樣會被他所傷。於是他深記在心，告訴自己不管人家說什麼，都不可輕易動粗。

「不能隨意傷人……這些人都不禁打。」

馬閃一面唸唸有詞，一面從馬車卸下家鴨拿給農民。拿的時候特別小心，以免不慎掐死了家鴨。

「給你們的家鴨都是雌雄一對。我們會高價收購鴨蛋，你們可以試着增加數量。只是，千萬不可以一轉身就動歪腦筋殺來喫，明白嗎？」

馬閃特別叮囑一聲。所幸有些農民原本已經在飼養家鴨，不須一一指導細節。馬閃告訴他們家鴨會喫蟲子所以可拿害蟲喂牠們，飼料不夠的時候再給剩飯或菜渣，除此之外也會喫雜草。

目前的家主是馬閃的幹爺爺，不過實際事務幾乎全由馬閃之母桃美管理。說來複雜，馬家嫡系原先的繼承人以前遭到廢嫡，旁系的父親高順成了養子。桃美是那被廢嫡的繼承人的前未婚妻，由於早就實際參與馬家事務，於是就順理成章地與父親成婚。這也就是母親比父親大了六歲的原因。

「……嗎？」

馬閃走遍各個農村，以爲家鴨都已分送出去了——

「沒什麼？」

那麻美究竟想說什麼？馬閃偏頭不解。

「我纔沒那個意思呢。」

聽說這次的西都遠行將耗上不少時日。短則數月，長則半年以上。

月君將前往西都是公開的事，不過已是出家之身的裏樹不知情也是理所當然。

馬閃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時激動，把椅子都撞翻了。

馬閃原是月君的侍衛，很少回到主宅。但最近他身負另一任務，變得較常與麻美見面，這弄得他有些尷尬。

「哎呀，是我失禮了。」

「姐姐！」

「或許是家鴨。」

裏樹看着馬閃，像在察言觀色。她臉頰上的紅霞迅速消退。

沒想到還剩一隻家鴨雛鳥。

坦白講，馬閃倒還希望如此，這樣自己就能專心護衛月君了，但不能把這種想法表現出來。

「回娘娘，下次臣將會帶着養大的所有家鴨前往西方。因此，下次將是臣最後一次過來。」

——本來是這麼以爲的。

「話又說回來，你身上怎麼好像有股臭味？」

「……有沒有桃花運應該跟房間無關吧？」

「你這是在幹嘛？」

馬閃把馬車交給部下們去打理，自己前往家鴨小屋。步履不可思議地逐漸加快。

月君前往西都的日子已經確定了，下次將會是馬閃最後一次去紅梅館。屆時他會率領着一羣家鴨，沿路分送給每個農村，就這樣前往西都。

馬閃每回去紅梅館時，牠都會跟過來。因此，他就替單單這一隻取了名字叫舒鳧。意思也很直截，就是家鴨的別名。

「您願意……和臣一起離開紅梅館嗎？」

「看起來已經沒有地方需要分送了，下一步會怎麼做呢？」

「咦？」

「怎麼不多添點東西？」

「沒、沒有！沒什麼。」

姐姐的言談，總是像一把鋒利的刀刃。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對了。」

馬閃一臉傻眼地看着雛鴨。這隻家鴨雛鳥的喙上有個黑點。牠不知是搞錯了什麼，把馬閃認成了爹。好像是馬閃與裏樹重逢的那天孵化，碰巧看見了馬閃的臉。

「裏樹娘娘。臣來是想向您報告今天的事。」

「姐姐，您若是沒事就快點出去吧。」

馬閃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身穿原色衣裳的女子——裏樹正在搬籠子。

馬閃沒看裏樹的臉，就這樣打道回府了。

「月君他，又要前去西都了？」

「怎麼又是你啊，舒鳧？」

「那、那麼臣告退。臣還有其他地方得去報告！」

把雛鴨運至農村，再養下一批雛鴨。這個過程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但舒鳧總是跟着他一起去，也從來沒留在農村過。牠跟着馬閃一起去，又一起回來。馬閃好幾次想把牠留在農村，牠卻每次都亂咬農民，坐到馬匹頭上，張開翅膀要跟馬閃一起回去。牠一次又一次地抗命，還有武官被牠咬過。不知不覺間甚至開始有武官稱呼牠一隻家鴨爲「舒鳧卿」。

「我認爲你是像我，沒辦法像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或馬良那樣甘於接受人家替自己挑的對象。所以我是在告訴你，在爺爺幫你選好媳婦之前，你要是有喜歡的姑娘就快點把話說明白。」

這天馬閃又把舒鳧放在肩膀上，離開了農村。他得順道去一趟紅梅館，把舒鳧留在那裏纔行。

不曉得她要不要緊？

裏樹眨眨眼睛。

他擔心裏樹今後無法堅強求活。她母親已逝，又被父親逼着成了參政的工具。而她的父親，也在裏樹出家的同時遭到貶官。

裏樹想起去年仍爲嬪妃的自己，也是在這個時期去了西都。

馬閃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

馬閃一面嘆氣一面進入紅梅館大門，下了馬。每當來到紅梅館，心裏總是莫名發慌。廣大田園與家畜放養的模樣分明如詩如畫，心臟卻沒來由地亂跳。

自從裏樹出家，馬閃一直在掛念這件事。

「目前家裏商議的結果，是打算讓你繼承家主之位，爺爺還提起要給你討個媳婦好先弄個名分。爺爺是說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撒手人寰，希望你早點讓他抱孫兒。」

「姐姐，我們這邊正在多方摸索，還請您別潑冷水。」

可能是根本無意理會馬閃，麻美在牀邊坐下。馬閃有時會在房間裏做鍛鍊，因此只放了幾件最低限度的傢俱。

麻美也不顯得特別歉疚，開始在馬閃的房間裏東看看西看看。

「舒鳧，你明白吧？你也肩負前往農村，對可恨害蟲施以制裁的使命。所以你不能老是跟着我。目前你必須不斷把自己養壯，以備有朝一日出兵征戰。多喫些雜谷、雜草與蟲子，快快長大吧。」

裏樹並不是每次都在，但他總忍不住要尋覓她的身影。每次看見她那嬌小柔弱，雙腳卻穩穩踏在地上的身姿，就讓他既感到安心卻又放心不下，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心境。

馬閃歪扭着臉回話。

馬閃按住胸口，命令自己狂跳的心臟鎮定下來。他取出地圖，把今天去過的村子圈起來。這下週遭的農村聚落就全都去過了。

「咦？」

家鴨的孵化不只紅梅館，其他地方也在進行。馬閃也已經安排其他人發送家鴨，自己離開了也無妨。

「……咦？」

舒鳧的羽毛早已由黃轉白。唯獨喙上的黑點沒變。看到陌生人就像狂犬一樣亂咬，到了馬閃面前又成了忠犬。

馬閃現在一回想起以往對裏樹的觀感，就替自己感到丟臉。

「家鴨？噢，就是那個什麼蝗災對策吧。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麻美裝模作樣地捏鼻。雖然馬閃渾身汗臭味或是什麼的已經被她講了好幾年，但最近他還真有點頭緒。

「護衛月君纔是臣的本分。由於月君準備前往西都，因此臣也得同行。」

「……那時也是馬侍衛救了我。」

「馬、馬侍衛？」

「哦——可是呀，會住這種房間的男人感覺就是沒桃花運。」

而在這天，她——

「現在想起來，臣也是在西都初次見到娘娘。」

是馬閃的姐姐麻美。麻美已經嫁作人婦，但與馬家嫡系同住。麻美的丈夫也就是馬閃的姐夫是馬家血親，馬閃的父親與姐夫皆爲皇上身邊的侍衛。假如馬閃被認爲不配成爲馬家家主，想必就是由姐夫來繼承家業了。

「姐、姐姐！沒頭沒腦的說什麼啊！」

馬閃趴在桌上抱着頭，時不時地亂抓頭髮，發出低吼。就在這時，房門被人用力推開了。

「您的意思我明白……」

「半年啊。」

裏樹看了一眼馬閃。

在紅梅館重逢後，這份心意變得更是急切。

馬閃一回府，除了躲進自己的房間裏垂頭喪氣之外別無他法。

我到底在說什麼？話是馬閃自己說的，腦子卻亂成一團。他漲紅着臉，別開眼睛不敢看裏樹。

一個惹人憐愛的女子，嚇得躲在桌子底下。別人都在背後說她是不貞的惡婦。馬閃所看到的，卻只是個紅顏薄命的弱女子。

在西都的宴席上，一頭獅子被帶來助興。那獅子卻襲擊了裏樹。

整天跟家禽待在一塊兒，難免會沾上臭味。

「什、什麼孫兒，這……」

「有何貴幹？」

馬字一族是皇族侍衛，因此早已作好男子無論何時亡故都有人接替的準備。馬閃若是殉職，自會有人接替他的位子。

「姐姐好心來探望你這做弟弟的，你這什麼態度？」

聽得馬閃頭都痛了。

雛鳥張開翅膀鳴叫。看起來像是有在聽馬閃說話，但家鴨終究是家鴨。大概再過一陣子就會把馬閃的長相給忘了。

不管如何再三叮嚀，還是無法保證所有人都會聽話。想必也有人就把馬閃當成了送上門的鴨子。

裏樹也低着頭，臉頰泛紅。

坐在馬閃肩膀上的舒鳧輕盈地跳下去，走向家鴨小屋。

看來麻美與馬閃在「好心」二字的理解上有着相當大的差異。

「嗶哇！」

「姐姐也是希望我早日成親吧？」

而受到桃美親自薰陶的姐姐，今後想必會承襲桃美在馬家的地位。

「嗯，大家都沒對你抱多大期待。所以纔會強求馬良跟雀姐努力生產不是？我們是希望他們能再生至少三個，但可能有點勉強。不過，你要是喫定了家人會努力就當個光棍，傳出去有失體面。名分上還是需要個媳婦，否則就會被人家給看扁。爺爺是這麼說的。」

「嗶！」

「當然有關了。再說你這個年紀也該討媳婦了，就沒有看上哪個對象嗎？」

也許自己不該亂說話。真希望時刻能倒轉回去一點。馬閃呼吸變得急促。

「不了，只會礙事，我不喜歡。」

「哎喲，你什麼時候講話變得這麼沒大沒小了？」

馬閃望向西方。太陽將要下山，只見紅霞滿天。

「什、什麼喜歡的人！」

「啊——果然被我說中了。我就知道是這樣。」

麻美咧嘴露出討厭的笑臉。

「姐、姐姐這話是，什、什麼意思？」

「好好好，不要緊，你不用再裝了，都寫在臉上啦。」

馬閃忍不住用雙手摸摸臉頰。不知是不是多心了，總覺得臉很燙。

麻美直接身子一倒躺到牀上。

「我今天可不是來尋你開心的喲。」

「……」

麻美躺在牀上眯起眼睛。

「母親大人、父親大人還有馬良都沒有自己挑選對象。因爲就算是策略婚姻，照他們的性情也都有辦法自己處理妥當。但我不同，我絕對不要嫁給父母或親戚挑選的對象。所以我不等人家替我挑，就自己先挑了！」

馬閃想起麻美的丈夫。姐夫比麻美大了十二歲。還記得麻美八歲時，就指名道姓地說要他做夫君。旁人聽了都在笑，但八年後，麻美就實現了自己對衆人說過的話。

每當遇見姐夫，馬閃心裏總是感到過意不去。

麻美筆直豎起了食指。

「你跟我一樣，都不是會同意策略婚姻的性子。」

「我、我沒有……」

「就算同意了也只限表面上。你不可能像母親大人或父親大人那樣排除萬難琴瑟和鳴，也沒辦法像馬良與雀姐那樣互相諒解。就算馬閃你不在乎，我這弟媳也絕對不會幸福的。」

「這……」

馬閃無法一口否定。家人爲自己挑選的妻子，應該會是個好姑娘。馬閃也應該有辦法去關愛這個願意嫁給自己的女子。

只是，一個彷彿路旁花朵的倩影卻浮現腦海。

「是不是都無所謂，但有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你若是已有了心上人，一定要把你的心意告訴對方。就算會被拒絕也好得個痛快，否則照馬閃你的性情，搞不好會一輩子忘不掉吧。」

「……」

「嗄？」

看來裏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兩人之間流過片刻的沉默。舒鳧站在他們中間，看看馬閃又看看裏樹。

「姐姐請說。」

「……」

「我、我纔沒有！」

「我、我不能去！」

特地做的新衣服，在把鴨籠搬上馬車時弄髒了。手上豈止沒有金翠首飾，連一朵花也沒有。

馬閃已經告訴過裏樹，這次是他最後一次過來。但是，馬閃沒說自己何時會過來。而裏樹也沒有義務配合馬閃的行程。

舒鳧一面搖擺尾羽，一面用腳掌往前走。時不時還回過頭來，看看馬閃有沒有跟上。想不到家鴨這種生物還挺聰明的。

「你講話也跟裏樹滿像的呢。」

就當我沒說。馬閃正要這麼說的時候……

家鴨們發出叫聲，像是在回答道姑的話。牠們是家禽，派不上用場就註定被宰殺成爲盤中飧。沒人能要求農民把牠們當寵物養。

馬閃也瞄了一眼車伕。車伕點了個頭。

「……馬侍衛。」

馬閃別開目光，當場僵住。

「真不好意思，偏偏是我輪班。」

「那麼，要保重喲。要多喫點蟲子，下些好蛋，儘量多活幾年喲。」

「當然我可沒有欺負她喲。會來到紅梅館的人，不是自己愛來的怪人，就是那些別有隱情且不比一般的人。我遠離紅塵已經二十幾載了，所以無從知道她的來歷，也不想知道。只是呢，希望她別再摔倒打破鴨蛋了。」

「好了，我要走了。」

裏樹喫了一驚，弄掉了剛剛摘下的嫩芽。舒鳧過去啄食那株嫩芽。看來是家鴨愛喫的一種草。

「可以麻煩妳嗎？」

「已經……不是有夫之婦了！」

「妳對馬良哥哥就沒說過這些話……」

「呱！」

「您說，您不能去？」

裏樹也顯得六神無主。天上滿是烏雲，雖沒下雨，但也算不上晴天。

紅雲飛上了裏樹的臉頰。她咬緊嘴脣，被草汁弄髒的手指捏緊了裙裳。

「牠似乎想帶你去別的地方呢。剩下的我來就好，你就過去看看如何？」

馬閃努力維持表情。他也很明白一定會被拒絕。忽然說出這種話的馬閃才叫奇怪。

舒鳧的目的地是個小池塘。在綿延的枯黃色風景中，唯有池塘周圍看得見綠意。在那當中，有個身穿白衣的女子坐着不動。

「呵呵，你比較想見到像裏樹那樣的年輕姑娘而不是我這種老姑娘吧？雖然她嘴巴有點笨，不太聊得起來就是。」

「就算是個除了力大如牛之外一無是處，只會橫衝直撞的傻子也還是我弟弟。該做出決定時就給我拿出魄力來。」

道姑備好了籠子。家鴨們在籠子裏叫個不停。

「請馬侍衛繼續爲壬……不，爲了月君效命。我會變成包袱的。我如今有點明白，別人是怎麼看我的了。」

看到有人從小屋走出來，馬閃渾身緊繃。當下他以爲是裏樹，結果不是。是一位與裏樹輪流顧孵蛋小屋的道姑。道姑是個中年女子，也和馬閃見過幾次面。

「好，這是最後一籠了。這些鴨子要到哪兒去呢？」

「不、不會！」

馬閃陷入沉默。他無法否認。

麻美沒追問馬閃的心上人是誰，但要是看到他這副窩囊相，晚點肯定會開罵。不過，最起碼她會稱讚馬閃採取的行動。

「不，還是馬侍衛先說……」

舒鳧擔憂地用頭在裏樹的腳上磨蹭。裏樹摸了一下舒鳧的頭，面容低垂了一瞬間，而當她抬起臉來時，眼裏已不再閃爍着淚光。

「啊，還有件事要問你。」

馬閃一出聲呼喚，女子便抬起頭來。手裏握着摘下的青草嫩芽。

「是。」

道姑把鴨籠放上馬車。

道姑笑得開懷。她笑起來不失高雅，可感覺到入觀修道之前的良好家世。

家鴨們呱呱叫着包圍馬閃。帶頭的是喙上有黑點的舒鳧。比起其他家鴨，只有舒鳧整整大了一圈。因爲其他家鴨都陸續被派往農村，只有舒鳧留下來。

讓來讓去沒完沒了，只有舒鳧在啄食新芽。

「裏樹娘娘。您願意和臣一同前往西都嗎？」

「其、其實我也很想去！」

道姑深深低頭致意。有的道士只顧做學問，也有的道士將家鴨們當成自己的孩子。這位道姑連對家禽都如此呵護有加，相信她也不會虧待裏樹。

「裏樹娘娘？」

去向皇上與月君求情吧。皇上也很關心裏樹。他可以去誠心誠意地磕頭求情。

「別看馬良那樣，他也有他的決心。」

馬閃穿着一身新衣。既然都會弄髒，或許應該穿着穿慣了的衣服，但他還是換了一套新衣藉此調適心態。

裏樹也在試着隱藏感情，但藏不住。她眼裏堆滿淚水，緊緊抿起了嘴。雙手握拳，指甲好像陷進了肉裏。

「聽說馬侍衛今天是最後一次過來。請您好生照顧這些孩子。」

馬閃開始好奇這位道姑是在何種因緣際會下進了紅梅館，但沒問出口。她必定也有她不比一般的隱情。

然而儘管對道姑過意不去，馬閃腦中只有失望兩個大字。

「道、道姑此話何意？」

馬閃心裏有話卻不知該怎麼開口，看着麻美走出房間的背影。

「咦？」

馬閃將取道陸路前往西都，預定沿路將牠們分送出去。

裏樹抬頭看着馬閃，眼裏仍舊堆滿淚水。但是，沒有落淚。她拚命睜大雙眼，承接着淚珠不讓它滾落。

被道姑這麼說，馬閃慌張起來。

「就好像看到以前的我一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孵蛋小屋直冒水蒸氣。一如平常，屋子裏用溫泉與爐火取暖。這是馬閃的要求，使得家鴨的孵化數量增加了好幾倍。

「裏樹娘娘！」

舒鳧一面擺動着尾羽，一面爲馬閃帶路。牠知道馬閃要去哪裏。

「裏樹她真的總是怯生生的，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可能已經被她惹火了呢。」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裏樹，馬閃整個驚呆了。一方面是喜出望外，一方面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枉費他昨夜那樣百般練習。

「裏樹娘娘，這件事——」

「馬侍衛……莫非今日就是那最後的日子？」

「今、今兒天氣真好！」

麻美假惺惺的追問讓馬閃一肚子火。

馬閃握緊拳頭。他一面對自己的笨拙感到絕望，一面把籠子擺上運貨馬車。舒鳧也許是看膩了，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車伕也來幫忙，三人合力搬運鴨籠。

「去西方。」

「裏樹娘娘？」

裏樹抬起臉來，勉強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只要想着馬侍衛就能撐下去。馬侍衛在我墜樓時接住了我，對我說過的話，讓我有足夠的力量繼續撐下去。」

道姑摸摸籠子裏的家鴨們。

馬閃握起拳頭，咬緊臼齒，雙眉緊鎖，這才終於開口：

「怎麼了？你都跑哪去了？」

「「請、請問！」」

裏樹說得沒錯，紅梅館裏的人淨是些脫離俗世桎梏的奇人。他們都對世人不抱多大興趣，因此不會像裏樹的父親那樣企圖利用她，或是欺負她。

很不湊巧，兩人竟同時呼喚了對方。

「這樣的我若是跟馬侍衛一起去西都，只會成爲您的枷鎖。」

麻美暢所欲言之後似乎就滿意了，從牀上坐起來。

「看，你現在是不是又在思念某人了？」

舒鳧跑過來啄馬閃的腳。

「馬侍衛，這兒都準備好了。」

「裏、裏樹娘娘請說。」

馬閃滿臉通紅，矢口否認。麻美笑得不懷好意。

「裏樹娘娘……」

「是、是了？」

「可、可是，我已經明白了。我是個不諳世事的傻子，去到哪兒都會被人利用。之所以把我帶來這紅梅館，想必也是顧及了我的這種性情。」

馬閃弄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麻美叫他表達自己的心意，把事情說清楚，但這麼做也許是錯的。馬閃的行爲，似乎只會讓裏樹心裏受苦。

馬閃一呼喚，舒鳧開始咬住他的衣服直拉扯。

裏樹張開抿起的嘴。水光在眼裏打轉，鼻子連續抽動。

馬閃的心臟像急槌打鼓似的砰砰直跳。呼吸變得粗重，呼出的氣息一片白。他戰戰兢兢地看看裏樹看他的神情。

「……你看上的不是有夫之婦吧？」

「我不想再繼續當個任人利用的工具，我想變得能夠自己思考，自己行動。」

馬閃在裏樹的眼裏，看見了微弱的火光。此時只是一朵細小柔弱的火苗。但是，看得見試圖變得堅強的意志。

「河南以及老嬤子、皇上以及阿多娘娘、月君，還有馬侍衛。我想其他還有好多好多人，都曾經試着關心我。但我只想到自己的不幸，從來沒對身邊的人說過一聲謝謝。」

事實上，裏樹的確是個桃花薄命的弱女子。自然沒有那多餘心力去顧及身邊的人。

「從您的立場來想，臣認爲那或許是不得已——」

「請您別護着我。馬侍衛，我也是認真思考過的。因爲有些事情我可以一句話不得已就算了，對馬侍衛而言卻會成爲無可挽回的事，不是嗎？」

「……」

馬閃一時呼吸不上來。護衛皇族有時必須搏命，沒簡單到能一邊保護裏樹一邊完成使命。

「我不能去西都。不過——」

裏樹再次摸了一下舒鳧。

「等我對自己更有自信了些……」

裏樹往旁邊略瞥一眼。

「能請馬侍衛，再蒞臨一次紅梅館嗎？」

裏樹羞紅了臉。看起來像是還有話要說，但沒再多說什麼。

馬閃的臉也紅了。他愣愣地張着嘴，竟然就這麼呆了半晌。當他弄明白裏樹話裏的意思時，全身的血液頓時沸騰發燙。

「一、一定！」

馬閃不由得走上前去。他差點踩到舒鳧，急忙把腳抬起來。

「到時候，臣會變成更可靠的男人。您剛纔說您會成爲包袱，但臣的雙臂能輕易舉起一、兩百斤重。您若是仍不放心，臣便鍛鍊到能多舉一倍，不，是三倍。」

好讓裏樹不再憂心自己成爲「包袱」，好讓自己隨時能讓她依靠而不會倒下。

池塘的水面波光粼粼。舒鳧啄食着池岸的嫩草。馬閃在一片嫩草當中，看見了小小的蓓蕾。

馬閃彷彿嗅到了一絲輕柔的花香。明明嫩草的蓓蕾尚未綻放，四周也沒有任何花朵。

唯有裏樹，臉上浮現着如春色般柔美的笑靨。

馬閃不該成爲她的障礙。自己唯一該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春天到來，讓花朵綻放的那一天。

春天的腳步近了，但冬日寒意依舊。裏樹此時，正是置身於寒冬之中。

「臣這就前往西都。臣將會保護月君，保衛社稷，也會保護您。臣一定會變成讓任何人來依靠都不會倒下的男人，再回到您的跟前。」

馬閃想去迎接那花朵，必須先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裏樹眯起眼睛。

「是。敬祝您一路順風。」

縱然遭到踐踏、摧折與啄食，仍然堅強地爲了開花而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