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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話 風在哭泣 後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1.4萬 字

「等你長大,就必須化身爲風。」

這是母親對他的教誨。他將在十五歲加元服的同時出外歷練。母親說在那之前,他必須多學習世間的道理,要他再努力兩年——

要他化身爲風四處飄泊,好讓西域的空氣常保清新。

那是陸孫的名字還不叫陸孫時的回憶。

女子保護城鎮,男子奔行草原。這是陸孫學到的道理。雖然有朝一日必須離家令他心裏寂寞,但又覺得若能化身爲風幫助母親與姐姐,也是一件好事。

陸孫上午聽先生授課,下午上街散步,入夜後讓母親或姐姐教他家族的職責所在。

白天的散步很有意思。如何才能把拿到的零花用得對,買到最好的商品?用在什麼地方能讓自己滿足?這些也都是學問。親族當中離家獨立的男子大多會成爲商人,陸孫大概也會選擇這條路吧。

陸孫逛過許多攤子,比較每一攤的口味、價格與分量,買了最平價的果乾與山羊奶。買了之後就去將棋館看看。

館內擠滿了閒來無事的大人熱鬧地下棋。這裏同時也是消息傳遞的場所。雖然在酒樓能聽到更多小道消息,但陸孫還沒到加元服的年紀,人家不放他進店。

將棋館大多是些閒着沒事做的酒鬼,但偶爾也能遇見真正的高手。

「喲,小夥子你來啦?」

坐在將棋盤前的老人,是在官府當差的前書記官。如今一半算是退隱了,但還在蒐羅冊籍編纂新的史書。老人在西都是將棋的第一好手,衆人都喚他一聲林大人。

「嗯。」

陸孫坐到林大人的旁邊看盤面。只要待在林大人身邊,就不怕被難搞的醉鬼糾纏。

「嗯?」

陸孫歪着頭。林大人竟然居於劣勢。陸孫心想真難得,看看林大人的奕棋對手。

對方的年紀還稱得上是青年,但衣衫襤褸,不修邊幅。滿臉的胡碴,皺巴巴的衣服,頭髮也與其說是挽起,不如說只是拿繩子隨便扎一下。衣服本身料子不錯,但已被糟蹋得差不多了。皮膚也沒曬黑,瘦巴巴的體格看起來不像是西都人。只有狐狸般的細眼目光灼灼。

「怎麼有個小不隆咚的『步兵』?」

狐眼男戴着單片眼鏡。這是一種洋貨,但讓這樣一張老臉戴着,從頭到腳就像是個邪門歪道。

陸孫一開始沒聽懂步兵是指什麼,原來好像是在說陸孫。隨便就被人說成步兵,陸孫雙手掄拳要與他理論。

母親是一族的中心人物。現在戌字一族由母親的妹妹掌理,也就是陸孫的姨母。姨母沒能產女,若是繼續這麼下去,論年齡與才智等就會是陸孫的姐姐成爲下一任家長,因此姐姐總是積極參與談話。

陸孫不知道什麼是黑石,拿麪包喂年滿三歲的小表妹。

戌字一族代代由女子成爲家長,生下的男兒加了元服後就得離家。戌家女子不嫁丈夫,孩子也不知道父親是誰。也有人輕蔑地說跟畜生沒兩樣。

「看起來都像是圍棋棋子,好一點也就是將棋棋子。」

「所以嘍,爲了養活老婆孩子,我要去砂歐採購貨物,一陣子不會回來。」

陸孫被姐姐趕進了隔壁的寢室。陸孫不甘心,於是假裝入睡,偷聽隔壁房間的談話。

玉袁肥頭大耳、慈眉善目,常常給陸孫糖喫。

陸孫一邊給表妹餵飯,一邊聽大人們說話。她們談糧食,談洋貨進口,談從茘國出口的貨物。

陸孫被激起了好奇心,隔天與後天又來到將棋館看看。羅漢不知道是不是連個正經營生也沒有,天天都來。沒來將棋館的時候好像就在圍棋會館。成天只知道玩。

林大人安撫陸孫。

聽起來與外邦的貿易,目前正進入艱難的時期。連年虧損似乎已經惹來了中央的責問。以前本地能夠出口大量上好紙張,眼下卻只有劣紙在市面上流通。紙曾經是輕巧而利於攜帶的主要商品,現在母親她們找不到替代的商品,爲此頭疼不已。

姐姐想把陸孫趕出房間。

「大叔,你都不記人長相的啊?」

「我不會認臉。只看得出來有眼耳口鼻,可是全擺在一起就亂了,怎麼看都是圍棋棋子。問鼻孔大小或睫毛長度的話我就知道。」

然後,悲劇發生了。斷了聯絡的識風部族之一,不幸遭到完全無關的其他部族所滅。一些來路不明的人認定使喚鳥禽的技術來自於血統,爲了佔有此種力量而擄走了部族女子。然後又爲了獨佔技術而殺死其他人,倖存者則賣做奴隸。

「呵呵,大家都在傳了,說新來的楊叔側室很多,但最敬重的還是正室。畢竟都敢叫自己的夫人爲西母,沒把西域太守放在眼裏了嘛。」

「中央……」

「這孩子看起來真聰明,不如過繼給我吧?」

隔着房門,聽得見母親有些模糊的聲音。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識風部族在數十年前滅亡了。

「把黑石用上吧。」

羅漢邊說邊痛宰下一個奕棋對手。

陸孫的母親說過要他化身爲風四處飄泊,但不知會不會準他飄到中央。既然都要飄泊,他想盡量走遠一點瞧瞧。

風,或可稱之爲耳目。

「妳就饒過我吧,我沒別的意思。」

識風部族並不只有一個。而其中一個,與戌字一族斷了定期聯絡。一斷就是幾年、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與戌字一族分道揚鑣。戌字一族不時會讓男兒加入部族以增強血緣關係,但對方不見得會永遠效忠過去的族長。曾幾何時,開始有人爲了利益與外國互通消息。

「爲什麼?」

子女除了陸孫之外,還有各差一歲的三姐妹。她們是陸孫的表妹,三人可能是同一個父親,長得都很像。現年三歲、四歲與五歲。大姐很聰明,不過兩個妹妹還不太會說話。陸孫看她們還小,常常幫忙照顧。

某天,林大人沒來,羅漢一副閒得發慌的神情在跟其他人下將棋。

「孩子們長大啦,最大的一個都娶妻生子了。更何況還有我的賢妻妾在,大多數的事情都有她們操持。」

林大人不在,陸孫沒法子,只好坐在羅漢旁邊。已經見過不只一次面了,這男子卻絲毫無意記住陸孫的長相。豈止如此,誰的長相他都不記。只等別人坐到他的將棋盤前把錢放下便開始下棋,就這樣了。頂多只會看對手的棋藝高低,或者是依別的標準把對方比做將棋棋子。

姐姐也跟他說過不管是什麼事,交情是能攀則攀。先不論將來要不要從商,多認識些朋友總是沒壞處。

陸孫的親姐姐已經過了元服年紀,跟大人平起平坐。

「嗯——你能從步兵往上爬我就用。」

戌字一族的男子,自此負起了特殊的職分。

「戌家小兒又來嘍。」

「別跟我說笑了。」

陸孫的母親、姐姐、大姨母與家族中的其他女子,也都只能點頭。

「是呀,農作一歉收就實在沒法子了。你那兒也批了一點。」

離開戌字一族的男子當中,有一人時常來到陸孫家中。

母親咧嘴一笑,玉袁也跟着笑了。

羅漢想了一下。一面考慮如何回答陸孫的問題,將棋還是照下不誤。奕棋對手鐵青着臉認輸付錢。莫非他就是靠博弈賺錢餬口?

入夜後,姐姐與母親會教陸孫戌西州的歷史。

晚膳都是全家一起喫。陸孫的周圍坐的全是女子。他們家族原本就容易生女兒,加上去年一名男子加元服後踏上旅程,現在僅剩陸孫一個男兒。

一把年紀了,講話一點大人樣都沒有。

他們走遍戌西州各地,收集各路消息。有的作爲商人,有的作爲遊牧民。成爲遊牧民的人,日後變成了世人口中的識風部族。他們能使喚鳥禽,操控蟲蟻。

陸孫一落單,就會聽見這種林大人在的時候沒人敢講的話。

「怎麼不會認?多看幾次就認得啦。」

陸孫不懂步兵與圍棋棋子有哪裏不同,看了看將棋盤。羅漢這個可疑人物,瞧不起其他人是有道理的,將棋本事強得厲害。陸孫還是頭一次看到林大人下棋輸人。雖說已不像年輕時那麼有體力,但他想都沒想過人稱棋聖的林大人會輸。各局加起來似乎是輸贏各半。

「圍棋棋子……」

陸孫看玉袁那副模樣,沒想過他會貪好女色,覺得很不可思議。

玉袁說了。母親與姐姐神色嚴肅。

「……」

其中之一,便是化身爲風。

「步兵有什麼不好?其他那些傢伙,還被他叫成圍棋棋子咧。」

不只如此,戌西州還發生了蝗災。西都隨着人口增加而開墾了更多農地,卻沒料到反受其害。中央只看收穫量,以收成並未減少爲由拒絕救災。但是人口增加,使得糧食供應不足。

是個笑容柔和、頗有福態的大叔,名喚玉袁。陸孫在西都聽過人家叫他新來的楊叔。

「……是啊,那孩子很有能力。只是啊,我有點擔心。」

「你家長子不是西母生的嗎?既是夫人的兒子,應該用不着操心吧?」

西都向來多有習俗上重男輕女的遊牧民進出,陸孫知道有時會被說這種閒話。也有人揶揄過不知父親是誰的小孩爲戌腹之子。

陸孫又聽見了黑石這個名詞了。

「那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分辨,要怎麼辦?」

假如識風部族得以存續,陸孫便多了一條路。也就是作爲識風部族的一員奔馳於草原的道路。

「我就不會認人臉嘛。」

玉袁穩重的神情蒙上了陰霾。

即使如此,陸孫仍然以戌字一族是守護西域數百年的家族爲傲。

「人家都在笑你娶太多老婆了,你這色老頭。」

玉袁跟陸孫的母親曾經這樣插科打諢。

「是啊,遲早要回去的。不回去不行。」

「認長相豈不是比較快?」

「記耳朵的形狀,記個頭的高矮。確認髮質,記住汗味。聽出嗓音高低……」

「我拿什麼回報你的資助?」

母親回答,姐姐靜靜地聽着。在場的人當中,只有陸孫聽得不是很懂。

雖然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但陸孫不覺得羅漢在說謊。對羅漢而言,認人臉一定就像分辨家畜長相一樣難吧。遊牧民當中有人甚至能認出每一頭綿羊的臉。陸孫自然是認不出的。也許對羅漢而言,看到人臉就像是看到羊臉一樣。

「時候不早了,該睡了。」

玉袁在西都生意做得相當大。他生產絲織品與陶瓷器等物品代替紙輸出國外,再從國外批了玻璃工藝品來賣。又在戌西州釀造葡萄酒,與舶來品一同販賣。有人只愛海外來的上等貨,也有些人喜愛價錢還算平實且酸味較少的國產葡萄酒。

「西母?妳怎麼知道我在家裏私下都是這麼叫她的?」

「可他說我是步兵……」

「你說誰是步兵了!」

據說治理西域的戌字一族,起初是歷盡了艱難困苦。這片土地有着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風氣,一族的始祖由於身爲女子而被看輕,一次次地受騙,甚至曾經面臨家族瓦解的危機。有些人爲了得到賜字而說盡甜言蜜語,有些人則是試圖強取豪奪。

「你大兒子的事我聽說了,好像在各方面都很有才幹啊。」

「大叔,假如我在中央當了大官,你僱用我好嗎?」

「好。」

「隨人去說吧,只要我還養得起老婆孩子就好。」

「真拿你沒法子。」

「賣給我那兒的,用的是正當方式吧?如果真的有困難,我想我多少可以資助一點。」

「小夥子,彆氣。羅漢兄就是這樣的人。」

「大叔是中央來的?」

戌字一族不能包容疏於聯絡的識風部族。其餘識風部族也就此分崩離析,有能力的人則讓他們在城裏住下。偶爾有人濫用使喚鳥禽的技術,似乎都被族人暗地裏給解決了。

姨母說了。

「別扯我家的事了。比起這個,聽說妳們開始給黑石了?」

因此,爲了避免家族被人鳩佔鵲巢,她們立了女子一脈相傳的家規。不招人爲婿,一家之長由女子繼承。

「哎喲,一家之主長期離家妥當嗎?」

戌家小兒,意思就是戌字一族的孩子。戌字一族雖是西都的地方官,卻因爲獨特的世襲制度而受人嫌惡,很多人說他們的壞話。

「一心想促進西都發展是好事,但他同時也有點排外,就是不喜歡異邦人。」

「這麼說多難聽啊。」

如此縱然蝗災大起,分散四方的戌字一族男子們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家人沒教過陸孫如何操使鳥禽,但讓他學到如何御蟲,也教過他各地殘存農村的施行制度。

看來是認不得整張臉,只能分別記住每個特徵。他說這樣會累煞人,所以只會去記他真正珍惜的人。

茘國建國之初,王母的三位心腹成了三個州的太守。

「你該去睡了。」

「可我還不困啊。」

「作爲商人必須精於算計,這是戌字一族教育男兒的方式。玉袁,你不也是戌家的男人嗎?」

「算我鬥不過妳……我想跟妳借版籍。」

版籍,就是登記了戌西州每戶人口的出身與遷入本地時日的戶口冊。雖然也有人沒有戶籍,至少如果想在西都經商,爲了查清身分就非得在版籍上留名不可。

「不成,那是公家文書。向我借,就是要竄改內容吧?否則你就會去找族長了,而不是找我商量。」

「……真的不行嗎?」

「不行。再說現在版籍正借給林大人做參考呢。」

「這樣啊……」

玉袁的口氣顯得很遺憾。

「你何故想竄改戶籍?」

「就是爲了我那大兒子啊。」

「你家長子?」

「玉鶯那孩子,就只有出身是白紙黑字寫在版籍上。玉鶯之所以討厭異邦人,恐怕是因爲發現了自己的出身吧。」

陸孫聽不懂,但繼續偷聽。

「常常有些以前的識風族人拿內人的事來向我敲詐。我現在生意做得大了,不是親骨肉繼承家業,容易被人說三道四。如果妳覺得西都還用得上新來的楊家,能不能就幫我這個忙?」

雖然陸孫看不見,但可以想像玉袁一定是一副爲難的表情。

「你家大夫人西母……的確是識風部族出身呢。」

「是啊,就是我原本準備加入的那個識風部族,無奈他們背叛了。本來是要招了我這個女婿,加強姻親關係的。」

他講起了過去滅亡的那個識風部族。

「內人的確是背叛了戌字一族的部族出身。但那是大人們決定的事,他們的子女對此一無所知。我與內人重逢時,從她身上看見了昔日的影子。畢竟我跟她見過不只一次面了。」

陸孫很想再多聽一些,但察覺到姐姐要來寢室,急忙鑽回牀上。

姐姐似乎認爲這種作法也有問題。陸孫很想再接着問問玉袁的妻子與長子的事情,但作罷了。那樣會被姐姐知道他在偷聽。

紅髮女子垂着長長的睫毛說了。

陸孫心裏不知道該不該信任這名紅髮女子。

「別再多問!我要妳帶着幾個小的快走!」

礦山說的就是黑石的事。母親她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戌西州百姓。可是中央只會看表面上的數字,不懂她們的苦衷。

「當然是誣告!」

「嗯。」

姨母渾身一軟,站不起來。表妹們被帶到兒童房去了。

母親與陸孫的另一位姨母——戌家族長到外頭去露面了。她們站在不知爲何羣情激憤的民衆面前說話。陸孫看出來了,這是在幫他們爭取時間。

「就是要發給那些人家的。」

「慢的人呢?」

「據說用了我家玉袁老爺的印記。」

「還不只如此?」

「沒事,你別擔心。」

人一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請、請問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你現在還不用知道。」

各處傳來淒厲的尖叫。

「妳的意思是,這都是玉袁老爺搞出來的?」

陸孫聽見了許多熟悉的聲音,但無情地決定了優先順序。

「……哪有這麼離譜的事?」

「這——」

「阿姐,發生什麼事了?外頭怎麼吵吵嚷嚷的?」

母親用命令口吻把姨母攆走。陸孫也被一起轟了出來。

「新來的楊家……玉袁新娶的夫人孃家就在附近。妳也認識她,就是舞女出身的那位。孩子們年紀也相近,妳跟她感情也很好不是嗎?」

「還好嗎?」

姨母與紅髮女子瞥了陸孫一眼。

陸孫跟着姨母與表妹們,離開了府邸。

「還不只如此——」

「沒錯,這孩子出生之前姐姐是曾去過中央,但時期並不一致。他不可能是皇族之後,更何況我們根本不可能讓人知道他爹是誰!」

「葉,妳帶孩子們去後頭玩。」

姨母說得對,戌字一族從不讓做父親的出來認親。有些親戚可能是異國大臣或舞臺戲伶之子,但誰都閉口不提。這就是戌家女子的爲政手段。

「他們背叛了我們。是過世了的外祖母以前偶遇淪爲奴隸的族人,聽人家說的。他們原本好像準備帶着使喚鳥兒的技術遠走高飛,說沒有女子做族長,男子在外顛沛流離的道理。大概是遊牧生活過得久了,開始覺得外地那種男尊女卑的風俗纔是正道吧。」

紅髮女子支吾其詞。

「那,這下……」

「咱們趁現在快走吧。」

「……哦。」

陸孫也搞不懂情況,只能抱着害怕的表妹安撫她們。

「那些人在鬧着說戌字一族違法亂紀,而且好像還跟中央告了密。」

陸孫出面了也不能怎樣,但他非去不可。毫無意義的使命感讓陸孫一路奔行。

紅髮女子向姨母賠罪。

陸孫只知道,戌字一族受到很多人的怨恨。

「中央也沒糊塗到會聽信這種謠言,討伐戌字一族吧?是誰送出這種假造的文書?」

不對,不對,那不是姐姐的聲音。不是母親的聲音。

「可、可是……」

「那些人……不能放他們走嗎?」

「他們說戌字一族妄稱家族當中有男兒爲皇帝骨肉,自詡爲正統嗣主。又說中央詔令已出,要誅除僭稱皇族的逆賊……」

陸孫心想:那就不是什麼壞事了。

姐姐搖搖頭。

「農作一歉收,就會有很多人家連喫飯都有困難,買不起燃料。」

「你們……爲什麼講到它?」

年幼的三姐妹可能是被姨母大聲嚷嚷嚇着了,哭了起來。

「嗯,很辛苦。都是讓奴隸去挖。」

「可是,奴隸只要在礦山幹活,總有一天可以重獲自由、離開礦山對吧?」

紅髮女子接着說道。

「……黑石指的就是石炭。從很遠很遠的西方山上,可以挖到這種可燃的石頭。」

到了玉袁新娶的夫人家門前,就看到一位紅髮碧眼的女子。女子一瞧見陸孫他們,立刻招手帶他們前往後門。

姐姐的神色鬱鬱寡歡。

紅髮女孩牽着三姐妹的手。本來也要牽陸孫的,但他搖頭拒絕。

她說的孩子們當中也包括了陸孫。

「奴隸?」

但陸孫甩開女子的手,奔回府邸。

「是呀,外祖母是覺得讓他們在礦山幹活,可以幫助他們早日脫離奴隸身分,於是另外又買了幾名識風部族出身的奴隸。但聽說他們宣稱自己是被騙去的,好像是以爲什麼都不用做,外祖母就會白白釋放他們似的。都是因爲玉袁大叔人太好了,他那人都是買下奴隸後就立刻放他們自由。」

「那他爹是誰?」

「幾十年。也有人以前是識風部族的。」

怎麼可能沒事?姐姐臉色鐵青成那樣。

「我們也不太想,但還是這麼做了。不過挖得越多,就能越早脫離奴隸身分。聽說快的人五年就重獲自由了。」

「但也是有危險的。有些人能維持奴隸身分在石炭場待上幾十年之久,也許根本都沒在幹活。說不定他們覺得全都是我們的錯。」

「總之妳先換衣服吧,家裏有奶孃的衣服,妳換上吧。這身衣裳會讓人看出妳是戌字一族的。」

「啊,你……!」

他們一定很恨我們吧。

他們一定很恨我們吧,姐姐說了。

「是呀,說是戌家謊報石炭的開採量。」

至於另一個誣告的事,那些人要的應該是陸孫。

「於是外祖母就把他們送去礦山了?」

他奔向姐姐與母親平時常待着的房間,穿梭於被暴力與掠奪衝昏了頭的男人們之間。見到家族女子伸手求救,只是在心中「對不起,對不起」不住地賠罪。

陸孫無能爲力,只能安撫幾個表妹。

姨母睜大雙眼。

「阿姐不是說過……什麼都不知道會做不了事,要我多學着點嗎?」

「阿姐,什麼是黑石?」

「怎麼現在纔來指責黑石的事?」

「是~母親大人。」

母親來了,找幾個表妹的母親說話。幾個表妹的母親,是陸孫母親差了好幾歲的麼妹。對陸孫來說就是族長以外的另一位姨母。

「妳走後門離開,把孩子們也帶走。」

「咦?」

而且他這下知道,誰纔是最不該待在這裏的人。

——我……只要我出面……

陸孫裝出半夢半醒的聲音詢問道。

那天從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府邸周圍似乎有人聚衆抗議。

「是誣告吧?」

生了幾個表妹的姨母不像陸孫的母親她們,是個慢性子的人。因此很少跟母親她們平起平坐地參與家族會議,此時沒能理解狀況。

紅髮女子想阻止陸孫。

姨母氣憤地說,顯得很不可置信。

有個小女娃過來了。紅髮綠眼的小女孩,摸了摸年紀還小的幾個表妹。

「挖石炭很辛苦吧?」

「不,老爺遠赴砂歐去採買了。對不起,我也只知道這些了。」

戌字一族的族規是不能明說孩子的父親是誰。過去曾經有人現身自稱是族長兒子的父親,企圖藉此篡奪家族地位。陸孫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民衆已然陷入一種囂鬧狂亂的局面。人有時能從暴力中得到快感。而以女兒身掌理西都的戌字一族,對一部分的人而言想必比什麼都要更礙眼吧。

「這、這個……」

姐姐這句話不知說的是誰。

「違法亂紀?」

暴徒已經湧進了府邸,衛士們都被揍倒在地。還有人騎在衛士身上泄憤似的飽以老拳。看熱鬧的羣衆發出歡呼。也有人眼神悲痛地看着,但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這句話。

得到大義名分的暴徒們,變成了獸慾薰心的惡鬼。

陸孫渾身噴汗。他緊握的拳頭汗水淋漓,像條狗似的吐出舌頭呼呼喘氣。隨着身體排出大量水分,喉嚨也變得越加乾渴。

每當他險些與人錯身而過就急忙找地方藏身,然後再繼續前進。

但當他來到母親房間的門口時,有人從背後架住了他。陸孫驚慌地擺動雙腳。

「你怎麼會在這裏!」

是姐姐。她臉色鐵青,捂住險些放聲大叫的陸孫的嘴。不知爲何,姐姐的穿着跟平常不同。她束起頭髮、裹上頭巾,穿着男子的衣服。

「阿姐,娘呢?妳怎麼穿成這樣?」

「娘在裏面。我借用了你元服要穿的衣服。」

「咦?」

那是爲了陸孫兩年後的元服做的衣服。考慮到他會長大,衣服做得比較大。母親說過今後會慢慢花工夫繡上圖案。

陸孫不懂姐姐是什麼意思,就這麼被帶進房間。

母親手裏握着劍。劍尖沾了血,四周倒臥着男子的屍體。

「娘……」

陸孫還來不及問清楚,嘴巴已經被塞住了。姐姐把布撕破,堵住了陸孫的嘴。

「!」

「安靜,你嗓門就是大。」

「絕對不能讓人找到你,絕對不能。」

姐姐幫着母親把陸孫的手腳綁起來,將他塞進一隻大箱籠裏。姐姐與母親蓋上箱蓋,還不忘拿個重物壓在上頭。

「你必須守護西域,這是戌家男子的責任。要利用什麼都行,無論對方是誰,能用就用。」

姐姐露齒而笑。

面對變調的大義名分,戌字一族即將滅亡。

「哥哥請等等。」

「他們全都把我當成了親爹,我是這麼以爲的——但萬萬沒想到,鶯早就發現他不是我的親骨肉了。除此之外,也有很多人拿鶯的出身來要脅我。」

玉袁沒有一句辯解,只是不停安撫咬傷自己的陸孫。

「是喔。」

玉袁的意思,似乎是他不會重蹈覆轍。

姐姐打算做他的替身。

「所以……」

即使牙齒把腿咬破到流血,玉袁依舊不停地安撫陸孫。

「!」

眼睛眨都不能眨一下。

「你想拿不是親骨肉當藉口逃避責任?」

「……到時候我若有那個心情,就幫妳一把吧。」

「我要殺了你們!」

「對,一個理由是爲識風部族報仇,另一個理由是刪除戶籍。還有一個理由是——」

三姐妹裏最大的白羽,扯扯陸孫的衣袖。

陸孫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他從箱籠的網格空隙往外窺視。

「鶯錯把戌字一族的孩子,當成了我的親骨肉。」

「那其他孩子呢?那個叫葉的小姑娘呢?」

『這孩子看起來真聰明,不如過繼給我吧?』

陸孫讓馬車晃盪着前往海港。

「……我知道。」

陸孫像毛蟲一樣在箱籠裏翻滾掙扎。掙扎到了最後,放在箱蓋上的重物被弄掉了。他滿地爬行,讓臉孔在地板上磨擦。堵嘴布鬆掉之後,他啞着嗓子大吼: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陸孫扭動着身體,爬過去咬住玉袁的腿。平時的陸孫面對事情不會這麼感情用事。玉袁的眼中堆滿哀憫與後悔的淚水,絕非陸孫該仇恨的對象。

「玉鶯不是你親生的,你卻繼續給他生一堆弟弟妹妹!難道不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爲了個戶籍起噁心搞暴動嗎?」

雖然令人生氣,但也只能接受玉袁的幫助了。年僅十三歲的小孩,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聽說有個離開戌家的人在京城定居,纔剛死了個與陸孫同齡的孩子。兩個孩子個頭相似,對方也說願意收養陸孫。

三姐妹與姨母將會繼續留在紅髮女子身邊。姨母從未像母親或姐姐那樣公開現身,沒人知道她是戌字族人。他們說她會以奶孃的身分避人耳目。

「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對,是鶯下的手。其他幾個兒子都跟這事無關。」

「咦?」

「爲什麼,究竟爲什麼……要做出那麼狠毒的事!」

惡漢的眼裏有着公理正義。

陸孫記起他們說過要借版籍還有竄改什麼的,自己也想過一些可能。

玉袁從馬車的車窗往外看。

玉袁把身心受創的陸孫帶去找紅髮女子。

陸孫嘴巴被布堵住,無法出聲。手腳被綁住了不能動。他只聽見暴徒就要來了。野獸般的吼叫、血腥味與油臭味。

那些惡漢還沒走嗎?這次絕不放過他們。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殺了他們。

陸孫在西都已經待不下去了。要是繼續留在西都,一定會把母親與姐姐的教誨忘得一乾二淨。他無法原諒那些跟隨玉袁長男玉鶯襲擊戌字一族的人,這會讓他對西都百姓產生加害之心。陸孫心有牽掛地轉身背對三姐妹。

那些人之所以說黑石的開採量作假,很可能就是從那裏聽來的。

「商人不孕不育說出去怕難看,所以我四處尋找有了身孕的寡婦。而且要賢慧的。」

陸孫發乾的眼睛已經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他只是不斷咒罵自己的弱小。咒罵幼小無知,無能爲力的自己。

「大概是想趁着暴動改掉戶籍,湮滅真相吧。因爲那孩子不是我的親骨肉。那孩子的母親以前是奴隸,父親是異邦人。身爲識風部族的倖存者,想必也恨過戌字一族吧。」

玉袁的這句話,讓陸孫咬住了嘴脣。

但是同時,他也是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的父親。

陸孫記得,他就是玉袁的長子。

陸孫只對葉留下這句話,就坐上馬車了。

母親揮劍殺敵。

反射唾液水光的虎牙、曬黑的皮膚。指節分明的雙手,還有耳朵的形狀與髮質等。戲子般嘹亮的嗓音。不只是記住長相,要用上五感把所有能記得的細節全塞進腦子裏。好讓自己永生不忘——

陸孫明白姐姐與母親的想法了。如今戌字一族僅剩陸孫一個男兒。假如暴徒的目的如他們所說是討伐欺君罔上、自稱皇族的家族,陸孫就是他們的目標。

「我知道。」

「那你就別成天娶側室啊,好色的楊老頭。」

——住手!求求你們住手!

陸孫心裏有着沸騰的怨怒,有如燒燙的石頭壓在身上。身體早已流乾了每一滴水分,卻又發熱到幾乎蒸發生煙的地步。

「是嗎?我也被兄長討厭了,他會不會有一天來害我?」

「嗯,很好看。他要是長大了或許就是這副模樣吧。妳可不能出聲啊。」

「小哥哥,你要走了?」

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

「我大概是註定無後吧。第一個妻子生了鶯,但沒能跟我生下一男半女。我歉疚地找其他女子試過,一樣不行。」

那是玉袁。

陸孫緊咬堵嘴布,唾液滲了出來。箱籠底層被淚水與唾液弄得溼答答一片。

「鶯明知我不是親生父親,仍視我爲生父。所以我也爲了幫助那孩子,教了他很多事情。」

同時也是爲了守護重要的事物,可以不擇手段的大義。

陸孫還沒能原諒玉袁。這男人說過原因出在他身上,陸孫認爲自己有權問清楚他們一家遇襲的理由。

那張臉他有見過。只有一次,他去拜訪新來的楊家時,在出迎的一家人當中見過那張臉。

陸孫瞪着前方,看到一名男子兩眼含淚。男子跪在母親傷痕累累的遺骸旁邊。

陸孫不願想起姐姐與母親的下場。但是,唯有惡漢的長相非記得不可。

——這傢伙,就是這傢伙……

「無父無夫的母子在西都難以生存。我反過來利用這點跟對方打下憑據,以商人的身分締結了不可譭棄的約定。我向對方擔保會養大孩子並讓他們將來日子好過,相對地要求每個母親提供她們的技藝。然後我聲稱只有鶯是我所親生,讓任何人都不敢妄想篡奪家業。我沒對孩子們透露過這事。」

「大多數可以付錢擺平,但也有人貪得無厭。我本來是打算一輩子把玉鶯當成親骨肉的。」

陸孫恨不得衝上前去揍他,殺了他。可是,他不能這麼做。陸孫要是衝動行事,還沒碰到對手一根汗毛就會被殺了。

男子抓住姐姐的頭,拉着她的頭髮,就這樣把她拖了出去。

「幹嘛?」

陸孫打從內心不感興趣。如果發現對方值得同情就得寬以待人,他寧可根本不要聽這些。

有着只要迫於所需,壞事做盡都無所謂,自私至極、無可救藥的公理正義。

玉袁說過想領養戌家的兒子。陸孫想起玉袁與母親的談話。

陸孫不屑地直接開罵,玉袁頹喪地縮起肩膀。

「錯全在我一人身上。我要是從一開始就把鶯視爲己出,也不會有這麼多問題了。要是能爲他做好所有準備,省掉他這些後顧之憂就好了。」

「娘,我穿起來好看嗎?」

「這兒不會被火燒到吧?」

即使對方只是娃兒,陸孫沒那心情對她好。

陸孫一聽慌了。這男人有那麼多妻兒,怎麼會這麼說?

「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陸孫還記得他那微胖的體格,以及柔和的笑臉。

玉袁搖搖頭。

陸孫眼裏只看到一個抱頭苦思的微胖男子。

「鶯和我一同做生意久了,開始對黑石起了興趣。這次暴動的幫兇當中,有很多人是對戌字一族懷恨在心,或是識風部族的倖存者。因爲有許多識風部族出身的人在礦山做牛做馬。」

「別擔心,這兒沒有好燒的東西,不會有事的。反正他們一定會想留下宅子。」

憤怒與詛咒對陸孫的腦袋造成了過大負擔,他不知不覺間昏死過去。直到聽見一些聲響才醒過來。

「戶籍應該也沒問題,你可以直接用人家的名字。」

「對,要去有點兒遠的地方。」

但看來玉袁的努力是白費了。

「你討厭玉鶯兄長嗎?」

「你說得對。不過,其實不只是鶯,其他孩子也全都不是我生的。」

母親的劍術像是翩翩起舞,留下美麗的刀光劍影,但脆弱無力。只能給對手留下皮肉傷。

陸孫驚得嘴巴一張一合。

玉袁一聽變得一臉爲難,輕聲說了:

玉袁看着陸孫。

「爲什麼趁着你不在家,楊家就有人幹出這種事?是長子乾的嗎?」

姐姐與母親都明白。所以,纔會把陸孫關進箱籠裏。把他捆綁起來,讓他動彈不得。

紅髮小孩叫住陸孫。記得大家都叫這女孩爲葉。

「那也就是說,陷害戌字一族的理由,出在識風部族出身者把好心當歹意嘍。你是不打算處罰你兒子了嗎?你如果是守護西都的戌家男人,這點小事總該做到吧!」

「還有其他理由?」

竟然把這種玩笑話當真,爲了這種理由就要滅掉戌字一族?

所以,玉鶯是爲了除掉陸孫,纔會捏造什麼皇族血統。

姐姐太傻了。如果要延續血脈,姐姐比陸孫重要得多了。

爲何要讓陸孫活下來?

然後,玉袁又爲何現在跟他說這些?

陸孫產生一股衝動,想痛揍眼前這人一頓。也許可以把這人推落馬車。玉袁的腳脖子上,還留有被陸孫咬傷的痕跡。即使陸孫仍是個小毛頭,拿自己的命來換的話,一個微胖男子應該還殺得了。

他想起姐姐說過的話。

『你必須守護西域,這是戌家男子的責任。要利用什麼都行,無論對方是誰,能用就用。』

陸孫不能死在這裏。而且爲了不變成西域的禍害,他必須前往中央,前往無人認識陸孫的土地。

陸孫咬緊嘴脣,雙手指甲狠狠掐住膝蓋,讓自己忍這一時。殺意總算是和嘴裏積滿的唾液一起吞了下去。

「還有一個,就是發出愚蠢詔令的中央了吧。」

他想起紅髮女子說過的話。一定是有個昏庸無道的皇族亂下令。陸孫記得皇太后垂簾聽政,嚴密控制朝政而被稱爲女皇。若不是有詔令這種大義名分,玉鶯想必也沒那能耐滅盡戌字一族。

「據我所知,那詔令並非中央的本意。」

「什麼?」

陸孫傻眼地叫出聲來。這什麼意思?難道詔令還能下錯的嗎?

「詔書是蓋有皇帝印璽,但沒有女皇……我是說皇太后的印璽。」

換言之傀儡不重要,沒有傀儡師的印璽纔是問題?

「皇上自數年前起便龍體欠安,令慈皇太后也年事已高。」

「就爲了這種亂七八糟的詔令……」

「是啊。事後證實妄稱皇族只是誤會一場,在開採量上作假卻是瞞不過的事。」

「咦?」

玉袁的眼中蘊藏着商人的工於心計。

很有商人作風,只看成果。

他完全把陸孫給忘了。雖然習以爲常了,但還是令人傻眼。

「就是牠們助我擴大生意規模。控制了消息,就控制了市場。那怕我將因爲陳情而被送上絞架,鴿子會先行通知家人,我家妻妾沒有一個是會被輕易打敗的弱女子。我們不會被趕盡殺絕的。」

「哪種契據?」

「什麼意思啊……」

玉袁從腳邊拿出了一個籠子,裏面裝了幾隻鴿子。

陸孫心想,無論玉袁用的是什麼手段,他的確是母親或姐姐所說的風。

「那就跟我寫個契據吧。」

「所以,我有意趁此機會,把礦山的利權從中央手中搶過來。」

陸孫覺得那個叫鶯的男子就有可能闖禍。現在就已經惹禍了。

反正坐馬車也晃坐船也晃,陸孫覺得花的時日短一點的當然比較好。

陸孫懷疑羅漢能不能飛黃騰達,但身爲商人什麼人脈都要有。

「可是,我不敢搭船嘛。」

「老叔你在幹嘛啊?」

「我討厭船。我不敢,我不想坐!」

陸孫要用磨刀石把自己現在這顆尖銳石頭般的心磨了又磨,讓它變得平滑而優美。好讓它在有個萬一時,能變作無物不斬的利刃——

看起來微胖又懦弱的男子眼中燃起了火苗。

玉袁把自己的肚皮當成大鼓似的拍了一下。

「談判籌碼就是亂七八糟的詔令,它害得治理西域的大家族家破人亡。這可是非同小可的問題。」

「化身爲風的男子……」

「那你如果飛黃騰達了就僱用我嘛。我對人臉是過目不忘,可以幫大叔省去很多麻煩喔。」

那不就等於讓陸孫成了玉袁的繼承人?死都不要。

「中央不知石炭的價值,至少石炭在他們那兒的價錢只有這兒的幾十分之一。我要反過來利用這點。」

「唔嗚……」

「嗯——飛黃騰達了以後可能會不太方便。」

「喏,你看這個。」

那個叫鶯的蠢兒子陸孫懶得管,但他們家還有藏匿了幾個表妹的夫人在。就算說沒有血緣關係,牽連到不相關的人恐怕情理難容。

「這樣你等於是違逆中央。不,這樣一來,你還有你的家人怎麼辦?」

「我是生意人,會厚待最能幫助西都昌隆繁盛的人。」

「但這麼做也暗藏着危險。我的壽命無論如何就是比孩子短,所以若是哪個孩子起了貪念,也許會在我離世後闖下大禍。」

「帶你前往中央的同時,我將以戌字一族出身的身分向朝廷陳情。事情是以我的印記發起的,我也責任難逃。」

「都到這種地步了,還想讓我幫你擦屁股?」

「好像到了。」

陸孫只能試着學習藏在這柔和笑臉底下的強悍。

戌字一族也並非沒有過失。用黑石彌補農作歉收或百業蕭條的做法只能撐得過一時,遲早會收到惡果。

「嗯?你是何人?小步兵一枚。」

「大叔完全記不得人的長相,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一個老大不小的男子抱住柱子,像小孩子一樣放刁撒潑。

「……還不行。」

陸孫還沒理清思緒。畢竟仍是個孩子,不可能知道大人有沒有在說謊。

兩人也不過就是隨口說說,陸孫萬萬沒想到十年後竟然成真了。而且,後來被喚作怪人軍師的這位人士,把陸孫的事完全給忘了。

「嗯,那我就用你。」

「不搭船就回不去喔。好不容易纔等到船班耶。」

「……這……」

戌字一族揹負着莫須有的罪名滅亡了。玉袁大概是選擇了戌西州的發展而非名譽吧。雖然不甘心,但追求西域利益勝過所有人的男子確實是陸孫的第一榜樣。

真是下作狡詐的手段。逼得陸孫不得不接受。

「到時候,就由你除掉那個孩子。然後,由你來守護西都。」

羅漢不情不願地上船。

三、西都改由曾爲戌字族人的玉袁代替戌字一族治理。

原來是那個叫羅漢的男子。陸孫忍不住出聲關心一下。

「你這話意思是……」

「你要返京對吧?我覺得搭船會比走陸路輕鬆喔。」

結果,戌字一族依舊被滅了。中央即使收了陳情仍然不肯承認詔令有誤,但好像還是拿出了折衷辦法。

四、開採石炭的稅賦就當作是堵嘴錢,無須繳納。不過終究只是不成文規定。

陸孫下了馬車,看到了海港。他看到有個男子在那裏作怪。

「這樣你依舊信不過我?」

「這不叫擦屁股。化身爲風的男子命中註定如此。」

一、戌字一族的倖存者從此再也沒受到追捕。

二、當地仍沿用戌西州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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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

  1. 01插圖
  2. 02一話 貓貓
  3. 03二話 兩位嬪妃
  4. 04三話 壬氏
  5. 05四話 天N的微笑
  6. 06五話 貼身侍N
  7. 07六話 試毒人
  8. 08七話 樹枝
  9. 09八話 春藥
  10. 10九話 可可亞
  11. 11十話 幽靈作祟 上篇
  12. 12十一話 幽靈作祟 下篇
  13. 13十二話 恫喝
  14. 14十三話 照料病人
  15. 15十四話 火焰
  16. 16十五話 暗中策劃
  17. 17十六話 遊園會 其壹
  18. 18十七話 遊園會 其貳
  19. 19十八話 遊園會 其參
  20. 20十九話 節慶過後
  21. 21二十話 手指
  22. 22二十一話 李白
  23. 23二十二話 返鄉
  24. 24二十四話 誤會
  25. 25二十五話 酒
  26. 26二十六話 自與他
  27. 27二十七話 蜂蜜 其壹
  28. 28二十八話 蜂蜜 其貳
  29. 29二十九話 蜂蜜 其參
  30. 30三十話 阿多妃
  31. 31三十一話 解僱
  32. 32終話 宦官與娼技

第二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2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外廷任職
  4. 04二話 煙管
  5. 05三話 後宮授課
  6. 06四話 魚膾
  7. 07五話 鉛
  8. 08六話 化妝
  9. 09七話 踏街
  10. 10八話 梅毒
  11. 11九話 羅漢
  12. 12十話 翠苓
  13. 13十一話 偶然或必然
  14. 14十二話 中祀
  15. 15十四話 高順
  16. 16十五話 重返後宮
  17. 17十六話 紙
  18. 18十七話 贖身計
  19. 19十八話 青薔薇
  20. 20十九話 指甲花
  21. 21二十話 鳳仙花與酢漿草
  22. 22終話

第三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3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書冊
  4. 04二話 貓
  5. 05三話 商隊
  6. 06四話 精油
  7. 07五話 冬人夏草 上篇
  8. 08六話 冬人夏草 下篇
  9. 09七話 鏡子
  10. 10八話 月精
  11. 11九話 病坊
  12. 12十話 三訪水晶宮上篇
  13. 13十一話 三訪水晶宮 下篇
  14. 14十二話 選定之廟
  15. 15十三話 皇太后
  16. 16十五話 怪談
  17. 17十六話 避暑山莊
  18. 18十七話 遊獵 上篇
  19. 19十八話 遊獵 中篇
  20. 20十九話 遊獵 下篇
  21. 21終話

第四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4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浴殿
  4. 04二話 赤羽
  5. 05三話 翩舞幽魂
  6. 06四話 傳聞中的宦官
  7. 07五話 冰糕
  8. 08六話 逆產兒
  9. 09七話 毒瘤 上篇
  10. 10八話 毒瘤 下篇
  11. 11九話 狐狸相鬥
  12. 12十話 足跡
  13. 13十一話 狐狸鄉
  14. 14十二話 酸漿
  15. 15十三話 祭典
  16. 16十四話 交易現場
  17. 17十五話 城寨
  18. 18十七話 蠆盆
  19. 19十八話 突火槍
  20. 20十九話 行軍
  21. 21二十話 奇襲作戰
  22. 22二十一話 始末緣由
  23. 23二十二話 狐妖惑人
  24. 24終話

第五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5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蝗蟲
  4. 04二話 右叫
  5. 05三話 酣眠
  6. 06四話 火鼠裘
  7. 07五話 若沒有面包
  8. 08六話 最後一本
  9. 09七話 白蛇仙N
  10. 10八話 適材適用
  11. 11九話 造紙村
  12. 12十話 大麻與民間信仰
  13. 13十一話 盜賊
  14. 14十二話 風波迭起
  15. 15十三話 西都 第一日
  16. 16十四話 西都 第二日
  17. 17十六話 宴會 下篇
  18. 18終話

第六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6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西都 第四日
  4. 04二話 飄浮的新娘 上篇
  5. 05三話 飄浮的新娘 下篇
  6. 06四話 歸途
  7. 07五話 西都的善後
  8. 08六話 羅字一族 上篇
  9. 09七話 羅字一族 下篇
  10. 10八話 裏樹妃的旅途尾聲
  11. 11九話 返家
  12. 12十話 腐壞的餡餅
  13. 13十一話 翩舞水精
  14. 14十二話 裏樹妃的受難
  15. 15十三話 醜事 上篇
  16. 16十四話 醜事 中篇
  17. 17十五話 醜事 下篇
  18. 18十六話 馬閃與裏樹
  19. 19終話

第七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7

  1. 01插圖
  2. 02一話 N官考試
  3. 03二話 排擠
  4. 04三話 醫佐
  5. 05四話 後宮
  6. 06五話 幸運餅乾
  7. 07六話 軍師病倒
  8. 08七話 愛凜妃的意圖
  9. 09八話 意圖的意圖
  10. 10九話 皇后
  11. 11十話 暗中行事
  12. 12十一話 慶典將至
  13. 13十二話 異國姑娘
  14. 14十三話 皇弟貼身侍N
  15. 15十四話 會見巫N
  16. 16十五話 阿孃
  17. 17十六話 國宴
  18. 18十七話 嫌犯
  19. 19十八話 男N心計
  20. 20十九話 真相的真相
  21. 21二十話 蕈菇粥
  22. 22二十一話 巫N的告白
  23. 23二十二話 未來的巫N
  24. 24終話

第八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8

  1. 01序話
  2. 02一話 圍棋教本
  3. 03二話 逛街市
  4. 04三話 風潮
  5. 05四話 馬家姐弟
  6. 06五話 底牌
  7. 07六話 雷鳴
  8. 08七話 遠征
  9. 09八話 整人
  10. 10九話 壬氏的盤算
  11. 11十話 白湯
  12. 12十一話 嬉戲與憂懼
  13. 13十二話 難喫的菜餚
  14. 14十三話 偷簪賊
  15. 15十四話 圍棋賽 前篇
  16. 16十五話 圍棋賽 幕間
  17. 17十六話 圍棋賽 後篇
  18. 18十七話 怪人對變態
  19. 19十八話 手指原主
  20. 20十九話 棋聖
  21. 21二十話 叫將
  22. 22終話

第九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9

  1. 01插圖
  2. 02一話 姚兒的請求
  3. 03二話 離宮
  4. 04三話 華陀之書 前篇
  5. 05四話 華陀之書 中篇
  6. 06五話 華陀之書 後篇
  7. 07六話 西行之約
  8. 08七話 禁忌
  9. 09八話 祕密講堂
  10. 10九話 告發
  11. 11十話 實技訓練
  12. 12十一話 解剖
  13. 13十二話 數字的祕密
  14. 14十三話 玉鶯這個男人
  15. 15十四話 選拔
  16. 16十五話 旅途準備
  17. 17十六話 船旅
  18. 18十七話 雀
  19. 19十八話 亞南的宴席
  20. 20十九話 消失的庸醫
  21. 21二十話 拍牆
  22. 22終話

第十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0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二話 上司與前上司
  4. 04三話 別第與被遺忘的男子
  5. 05四話 馬閃青春記 前篇
  6. 06五話 馬閃青春記 後篇
  7. 07六話 農村視察 前篇
  8. 08七話 農村視察 後篇
  9. 09八話 老人的往事
  10. 10九話 祀與祭
  11. 11十話 結果報告
  12. 12十一話 飛頭蠻 前篇
  13. 13十二話 飛頭蠻 後篇
  14. 14十三話 識風之民
  15. 15十四話 複習與可能悻
  16. 16十五話 下下籤
  17. 17十六話 偷得幾日閒
  18. 18十七話 災禍 前篇
  19. 19十八話 災禍 後篇
  20. 20十九話 災Q
  21. 21二十話 確認
  22. 22終話

第十一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話
  4. 04二話 軍師來襲
  5. 05三話 林大人
  6. 06四話 林小人
  7. 07五話 他哥回來了
  8. 08六話 來自京城
  9. 09七話 寄到的信
  10. 10八話 沒寄到的信
  11. 11九話 聚會
  12. 12十話 黃金比例
  13. 13十一話 石炭場
  14. 14十二話 桃M教子
  15. 15十三話 慰問
  16. 16十四話 天祐
  17. 17十五話 暴動
  18. 18十六話 玉袁的子N
  19. 19十七話 祭祀的背後
  20. 20十八話 兄弟姐妹會議
  21. 21十九話 風在哭泣 前篇
  22. 22二十話 風在哭泣 後篇正在閱讀
  23. 23二十一話 軍師的指示
  24. 24二十二話 皇弟的牢搔
  25. 25終話

第十二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2

  1. 01插圖
  2. 02序話
  3. 03一話 本宅的任悻小少爺
  4. 04二話 溫室與禮拜堂
  5. 05三話 玉鶯的子N
  6. 06四話 深閨夫人
  7. 07五話 三男次男長男
  8. 08六話 葡萄酒作坊
  9. 09七話 遺產問題
  10. 10八話 俊傑
  11. 11九話 異國姑娘
  12. 12十話 緊急傷患與危急狀況
  13. 13十一話 南驛站
  14. 14十二話 理人國
  15. 15十三話 鏢師
  16. 16十四話 喬裝
  17. 17十五話 優先順序
  18. 18十六話 騙子
  19. 19十七話 信仰小鎮
  20. 20十八話 土匪窩
  21. 21十九話 土匪村 前篇
  22. 22二十話 土匪村 後篇
  23. 23二十一話 陪酒
  24. 24二十二話 事Q始末
  25. 25二十三話 回程
  26. 26二十五話 醜小雀
  27. 27二十六話 夫妻
  28. 28二十七話 師徒
  29. 29二十八話 安眠
  30. 30二十九話 折衷辦法
  31. 31三十話 成長
  32. 32終話

第十三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3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一話 羅半與三號
  4. 04二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前篇
  5. 05三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中篇
  6. 06四話 羅半與吊死屍體 後篇
  7. 07五話 壬氏與報告
  8. 08六話 天祐的藥房日誌
  9. 09七話 麻M與不中用的弟弟
  10. 10八話 阿兄正傳
  11. 11九話 燕燕的假日
  12. 12十話 燕燕與Q愛閒話
  13. 13十一話 名爲N華之花
  14. 14十二話 N華與小妹
  15. 15十三話 姚兒,以及羅半他哥的歸返
  16. 16十四話 阿多的真相
  17. 17十六話 貓貓遲來的晚膳

第十四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4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一話 賜字家族盛會 前篇
  4. 04二話 賜字家族盛會 後篇
  5. 05三話 辰家的傳家寶
  6. 06四話 兔與龍
  7. 07五話 蕩氣迴腸銅鑼聲
  8. 08六話 馬與兔
  9. 09七話 消失的偷兒 前篇
  10. 10八話 消失的偷兒 後篇
  11. 11九話 娼技的謝幕之時
  12. 12十話 花押
  13. 13十一話 衆晚輩
  14. 14十二話 練武場藥房差事
  15. 15十三話 決鬥與事後代價
  16. 16十四話 僚友之誼
  17. 17十五話 矛盾與目的
  18. 18十六話 妤
  19. 19十七話 禁獵區
  20. 20十八話 華佗的後裔
  21. 21十九話 遺珠棄璧 前篇
  22. 22二十話 遺珠棄璧 後篇
  23. 23終話 煽風者

第十五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一話 考選
  4. 04二話 痘瘡與水痘
  5. 05三話 遷調令
  6. 06四話 藥品試驗
  7. 07五話 復原書
  8. 08六話 病人是誰
  9. 09七話 男兒的夢想
  10. 10八話 麻醉
  11. 11九話 適材適用
  12. 12十話 僥陽
  13. 13十一話 特別團隊
  14. 14十二話 說明與同意
  15. 15十三話 播種
  16. 16十四話 患者的意願
  17. 17十五話 告白 表
  18. 18十六話 告白 裏
  19. 19十七話 不安
  20. 20十八話 手術前
  21. 21十九話 手術中
  22. 22二十話 手術後

第十六卷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話
  4. 04一話 山雨愉來
  5. 05二話 羅半的系譜
  6. 06三話 紅梅館
  7. 07四話 藥草粥
  8. 08五話 醫官會議
  9. 09六話 面試
  10. 10七話 研究筆記
  11. 11八話 詛咒之壺
  12. 12九話 家主之N 前篇
  13. 13十話 家主之N 後篇
  14. 14十一話 黃梔與末摘花
  15. 15十二話 打發麻煩
  16. 16十三話 番茄
  17. 17十四話 姚兒的成長
  18. 18十五話 書簡
  19. 19十六話 長紗無雙
  20. 20十七話 翡翠翁 前篇
  21. 21十八話 翡翠翁 後篇
  22. 22十九話 劉醫官的懸念
  23. 23二十話 閒話家常
  24. 24二十二話 過路狂魔 後篇
  25. 25二十三話 隔離
  26. 26二十四話 彭侯
  27. 27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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