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異國姑娘

「變得比之前熱鬧真多哪。」

阿爹羅門講話穩重大方。今日他脫下了白色醫官服。雖穿着男用衣服，但那圓圓的輪廓與溫和的相貌使他看起來像個老婦。阿爹拄着柺杖，慢慢走在大街上。

「小心別摔跤了。」

貓貓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走在阿爹身邊。走空曠的道路沒有問題，但這條路行人多，又因爲吉慶的熱鬧氣氛而增加了人潮。少了一邊膝蓋骨頭的老人只要撞到人就會摔倒。

「沒事。」

「是是是，您乖一點。」

平素的貓貓講話會更粗魯，但今日有別人在所以控制了一點。姚兒與燕燕，還有常常責罵貓貓的老醫官都跟在身旁。另外還有一位武官，不過是護衛。

他們之所以離開宮廷，是爲了要採買東西。前次只有姚兒同行，今日則是三人一塊跟來。一則是因爲東西沒那麼多，一則是尚藥局忙，老醫官不太想讓其他醫官外出。

前次醫官不在，大家亂成了一團。

另外還可舉出一點，是因爲採買的藥商是異邦人。之所以由阿爹來採買，是因爲醫官當中就屬他外國語言最厲害。另一位醫官、貓貓與燕燕也多少懂一點。至於姚兒大概是反正有這機會，就順便跟來了。

「乘馬車不是更省事？」

「街上人這麼多，要是乘馬車豈不是會妨礙到大家？」

阿爹說得快活，但是讓一位腿腳不方便的人走路總讓人過意不去。

不過貓貓倒是非常高興。不但能跟阿爹在一起，還可以瞧瞧珍貴的藥品。她興奮雀躍，然而……

「你可別擅自胡鬧喔。」

醫官——惡醫官盯着貓貓瞧。貓貓原本就覺得這位醫官在監視她，自從上次添加青蛙成分的藥膏被抓到後變得更是嚴厲了。附帶一提，貓貓最近總算記住他的名字了，叫劉醫官。

「勞您費心了。」

阿爹也不否認，對劉醫官低頭致意。

即使是貓貓，到了其他地方也會懂得收斂一點。

姚兒比起之前，對阿爹似乎尊敬多了。至於燕燕還是一如往常地照顧姚兒，不過最近貓貓發現，這姑娘的性情還真是夠刁滑的。

貓貓不禁作如此想。雖說也許比照顧得不情不願要好多了。

「我說你呀，總該知道錢要如何使用吧？」

一踏進後巷，整體氛圍與大街相差甚遠。鑽過店家與店家之間，民房就多了起來。貓兒在樹蔭下打呵欠，穿着肚兜的小孩手拿逗貓棒想跟貓兒玩。

披在身上的衣裳雖是荔國的服裝，但相貌五官與本地人不同。年紀大概還不到十歲。頭髮以及眼睛都是黑的，但肌膚不像黃色，比較像是泛紅的白色。小孩五官生得可愛又端正，有着一雙大眼睛，睫毛濃密。

（姚兒一定是個大閨女。）

「燕燕，你這是什麼態度呀？最近怎麼好像常常看到你們倆互相示意？」

「對方說只准三人進房。」

換言之這位千金大小姐等於是承認自己以前不會用錢。也許是最近才學會的吧，看起來有些得意洋洋的。

「說明白點，對方的意思是不準帶女子進去。早知道跟這人買藥時就不帶你們來了。」

「醫官的薪俸還真豐厚呢——」

不愧是燕燕，狀況判斷得很快。

（該不會帶姚兒出來，其實也是想讓她學會買東西？）

越是人潮往來聚集、周邊環境好的地方，稅金就課得越重。

「……是。」

「咦……」

貓貓看着一包一包成堆的糕點說道。講話口氣帶有幾分嘲諷。

姚兒偏偏頭。

由於是大白天，店裏也有不少女客。白天店裏販賣的似乎多爲份量較輕的點心，剛蒸好的包子令人垂涎三尺。

貓貓拉起不明就裏的姚兒的手，燕燕也是。結果變成三個人手牽手。

「剩下的錢可以買你們喜歡的東西，就買個糖雕吧。一個時辰之後再回來就好。」

「早點把差事辦一辦吧。」

「從街道轉入岔道，走一小段路就到那家店了……」

姚兒雖然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情，但目光不時會飄向店家。看起來除了是不習慣人羣，也像是心癢難耐。燕燕看到主子這樣，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暗藏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情。該怎麼說呢？就像發現一隻小松鼠，從遠處以目光賞玩那樣。

三人正要走向店家，但燕燕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嗎？」

「怎麼不在更外頭的地方開店呢？」

貓貓也湊上去看看小孩的臉，像模仿她似的偏了偏頭。

三人前往的店家正確來說不是點心鋪。那家店會賣些特殊食材，可說是供應批發商。擅長調合藥品的醫官，多少都會下廚。這家店有販賣許多珍奇佐料或調味料等等。

姚兒不安地說着。

在姚兒的背後，燕燕兩眼炯炯有神。眼神在說：「我家小姐很可愛吧？」

貓貓迅速舉手，指向店家的方向。

「我要去！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被劉醫官這麼說，貓貓垂頭喪氣。難道要她們在走廊上苦等？

既然說三人，被屏除在外的自然是貓貓她們了。兩位醫官不可缺席，護衛爲了以防萬一最好也留下。

「……」

燕燕說道。

「你們在欺負人家對吧！」

「很多都是新鮮點心，他們喫得完嗎？」

獨房裏有一位髮色明亮的異邦人。此人體毛豐茂，臉部只在鼻子底下留了把鬍子。

貓貓她們正想跟隨阿爹以及醫官進房間，但異邦人舉起手來。

「是。」

「你們在做什麼！」

「要是賣完了，會有損我們的考評。」

劉醫官輕輕將紙條與錢塞進貓貓手裏。紙條上寫着留守的醫官們愛喫的糕點。整張紙寫得滿滿的，錢也給得不少。

姚兒喝完果子露之後打起精神給兩人看。

本來以爲他們是在玩耍，但樣子有些不對勁。貓貓正在觀察是怎麼回事時，一個人影橫越她的眼前跑了過去。

「啊啊，這家啊……」

（該怎麼說她呢？）

（但我看她有點樂在其中吧？）

姚兒眼睛閃閃發亮地邊看糖雕邊走，不久一行人就到了目的地。這是一間上流階層經常出入的館子。上回那家店也是，這種專門伺候大富大貴之人的店都會準備密談用的房間。

貓貓垂頭喪氣。這家店的位置比較遠，她有點懶得走過去。

（不服輸的強悍性情真不錯。）

她大聲一叫，孩子們紛紛作鳥獸散。

「這、這種地方會有店家嗎？」

貓貓忍不住這麼想。

真是年輕氣盛。貓貓一面作如此想一面去追姚兒。姚兒面前只剩下一個小孩，就是方纔被包圍的孩子。假如把姚兒說的話信以爲真，這就是被欺負的小孩了。

「我是覺得不會賣完，況且反正還有半個時辰。」

「沒有的事，姚兒小姐。小姐千萬別硬撐。」

「裏面請。」

幾名女子在水渠旁洗衣，在被拴着的狗兒面前有個籠子，裏頭的雞恐怕就是今天的晚餐菜了。

貓貓沒回答，只是指指一塊小招牌。上頭的名稱跟紙條最後寫的店名一樣，姚兒這才鬆了口氣。

三人以最快速度衝向饅頭鋪。

一行人在店小二的帶領下，前往獨房。

（膚色跟玉葉後很像。）

「姚兒小姐，事情就是這樣了。」

燕燕眯起眼睛看看紙條。最後還寫了一個名稱。

「因爲越是靠近大街，稅金就越貴。」

「……」

貓貓邊走邊帶路。兩手拿着點心袋着實有點礙事。不過姚兒逞強拿了最多東西，所以還好一點。

世上有很多人只會仗着自己的家世身分擺架子。可是，姚兒不是那種性情。她之所以特地自願成爲協助醫官的女官，或許也跟這種性情有關。

「這家店，每次到中午就賣完了。」

這樣想來也有可能是混血兒，但貓貓看出燕燕之所以說是「異國小孩」的理由。小孩臉上刺染了花紋。不是罪人刺刻的墨刑，似乎是一種咒術，眼睛周邊刺有紅色的藤蔓狀花紋。

（她知道她在說什麼嗎？）

姚兒不習慣跑步，好像累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燕燕體貼地向攤販買了果子露來給她喝。

貓貓一問，燕燕便無聲無息地指向水渠的另一邊。那兒聚集了幾個小孩，似乎包圍着某個人。

燕燕雖面無表情，但心裏鐵定在想：「逞強的小姐好可愛。」從背後看燕燕，可以看到形狀優美的小巧俏臀在開心地搖晃。

這位醫官平日總愛生氣，原來也不會忘記給糖。看來他有注意到姚兒對攤販很感興趣。

「你這丫頭應該很會買東西吧。讓你出去採買別的東西如何？」

「咦？咦？」

錢與紙條拿在貓貓手上會被姚兒念，但交給姚兒又有點不放心，不得已只好交給燕燕。

買來的糕點全都是知名店家的貨色，也有很多是綠青館會採買的點心。之所以把錢交給貓貓，想必也是明白她知道的店比較多。

三人連跑了幾家店，手邊有着大量的糕點。老醫官說過剩下的當賞錢，但天曉得會不會有剩。

還說什麼在大街上閒逛，想得真是太天真了。貓貓、姚兒與燕燕在柳樹的樹蔭下大口喘着氣。

距離有點遠，貓貓聽不清楚。只是，阿爹一邊搖頭，一邊看了看貓貓她們。

「似乎是異國的小孩呢。」

（算是適材適用嗎？）

她不動聲色地看看姚兒。

說是藥品，但異國商品都很貴。要是敢隨便在大街上做生意，回程常常會遇上強盜。因此纔會請護衛跟着。

「我可以的。」

原來是姚兒渡過了小橋，闖入那些孩子之間。孩子們都嚇了一跳。

姚兒再次被帶來採買，也許是人家認爲一次不夠讓她習慣。

姚兒顯得有些不服氣，但似乎不至於連荷包交給燕燕管都反對。

「……奇怪？這孩子……？」

貓貓一說，姚兒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可能是看跑腿錢給了貓貓，姚兒心有不滿，所以來找碴了。

「我想買這麼多應該夠了。」

「先買甜饅頭好了。」

貓貓與燕燕面面相覷，偏頭猶豫。

「咱們快去吧。」

由於錢已經給了燕燕，自然就由燕燕來決定順序。貓貓湊過來看紙條，看到指定的店名後歪扭起一張臉。

「怎麼了嗎？」

雖然燕燕把姚兒顧得很好……

（有獨房還是比較方便。）

荔國基本上是不會在臉上刺青的，因爲那是罪人的證明。貓貓在臉上塗染雀斑是極其少見的例外。

「你沒事吧？」

姚兒向小孩問道。小孩表情一愣一愣地偏頭。

「該不會是聽不懂吧？」

姚兒一副傷腦筋的表情。如果小孩能說兩句話就好了，但她一句話也不說。

「她好像不會說話喔。」

忽然間，剛纔被姚兒嚇跑的小孩之一跟她們說話了。

「她好像迷路了，所以我們問她是從哪裏來的，但她完全不肯說話，所以大家一起問她，結果她好像發不出聲音喔。」

小孩只說了這些就跑走了。

「呃……」

姚兒明明是自己要管這個閒事，卻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看我也沒用。）

一個迷路的小孩，而且是口不能言的異國孩子。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這兒的語言。

「該怎麼辦？」

（我還想問你呢。）

人是一種用語言作爲生活中溝通手段的生物。一旦不會說話，不知道有多不方便。

貓貓她們現在，就正在體會這一點。

「呃……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姚兒支支吾吾地跟小孩說話。她彎下腰，與異國小女孩對齊目光。小女孩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只是一味偏着頭，什麼都不說。看她試着聽懂姚兒說話的模樣，表示耳朵應該聽得見。

（要是能說點什麼，說不定還能知道是哪個國家的孩子……）

也許是那家店有什麼她想要的東西。

雖然搞不清楚，總之貓貓告訴她大家要去賣點心的店。小姑娘一聽完，蹦蹦跳跳得更高了。

「再來還沒買的，就只剩下一家店的東西了。」

但她一句話也不說。

這是貓貓的見解。

貓貓她們渡過水渠，往店家走去。幾戶民房之中立着一塊招牌。店門緊閉，總覺得陰森森的。

「姚兒小姐，奴婢猜想這女孩聽不懂我們的語言，還是讓奴婢來吧。」

貓貓對姚兒回嘴。真要追究起來，都得怪姚兒不加思索就要亂管閒事。姚兒表情顯得很尷尬。

三人打開匡啷匡啷響的店門，只見店裏已經有客人在了。在昏暗的店裏，有個微胖的店主與客人。客人似乎是女子，但個頭頗高，肌膚也略顯淺黑。異邦人的年紀比較不易辨認，不過看上去像是三十後半。

「這個，該不會是甜饅頭吧？」

「這是什麼呀？」

小姑娘完全不說話。她只是拍拍自己的喉嚨，用手打個叉叉。

貓貓拾起掉在地上的樹枝，在地上寫字給她看，然後將樹枝交給異國姑娘。

「似乎是砂歐的小孩呢。」

姚兒與燕燕也打開手邊的布包給她看糕點，但她全都搖頭。

「從狀況判斷似乎是了。雖然長得不太像。」

有烘焙點心、蒸籠點心、甜點心、鹹點心……要求真的很多。

貓貓得到燕燕的贊同。「嗯。」姚兒也表示肯定。

看樣子是如此。

（傢俬鼓兒？）

「莫非是……」

姚兒畢竟是自己插手管的閒事，雖然有在努力試着問出小女孩的身分，卻一臉傷透腦筋的表情。不時還偷瞄幾眼貓貓與燕燕。

「這種地方會是點心鋪？」

『會寫名字嗎？』

雖然有招牌，但小姑娘不懂荔國的字。或許是這樣纔會沒認出來。

「這會不會是果子？」

傢俬鼓兒指着貓貓她們，在試着向女子表達些什麼。

「莫非是各位好心姑娘，將佳絲古爾帶來這兒的麼？」

「她聽懂了？可是，名字還是……」

『你想買點心？』

不，講這也沒用。況且以年齡而論，能畫這樣已經很棒了。

「難道是發不出聲音？」

雖然愛凜是金髮碧眼，但並不是所有砂歐百姓都有着明亮的髮色與眼睛。據說父母的身體色彩越深就越容易遺傳給子女，因此那裏百姓的頭髮或眼睛自然而然多是黑色或茶色。

燕燕用異國語言，問小女孩叫什麼名字。雖說都是異國語言，其實種類繁多。貓貓頂多只能講一點生硬的砂歐語，若是簡單讀寫的話，更西方的語言也懂。但那純粹是自學，對發音沒自信。

小姑娘用樹枝敲敲畫好的畫。

「是喫的嗎？」

「這似乎是一種食物，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什麼的。）

貓貓半睜着眼看着兩人。

「什麼種類應該都買齊了吧？」

（異邦人嗎？）

「可是就看這塗鴉，還是完全看不懂吧？」

「如果不會說話的話……」

雖然很小，但可是金子。這不是能隨意讓人瞧見的東西，貓貓讓小姑娘握起拳頭藏起掌心。

姚兒投以疑神疑鬼的目光。

「欸，跟我們一起來吧？」

貓貓一邊看着塗鴉，一邊問：

（這姑娘有點毛病……）

就像是因爲對方太可愛而想捉弄兩下，但與那又有些不同。

姚兒跟小姑娘手牽手。由於小姑娘偏着頭，因此貓貓向她解釋說：『我們帶你去找更懂你那兒語言的人。』

『真是！你跑哪裏去了！』

「說得是。」

「咦？」

小姑娘一個勁地在地上畫畫。

「……她好像也不會寫字呢。」

然而，小孩搖搖頭。她似乎想表達什麼，但不會說話所以不懂她的意思。她只是在地上畫畫。

正如姚兒所言，圓圈上插着一根帶有葉片的梗子。這下再看看其他塗鴉，就覺得是有點像果子或糕點。

「燕燕，麻煩你了。」

貓貓指着店家一說，小姑娘立刻跳了起來。

「是要我們帶她去嗎？」

剛纔忙了老半天究竟是爲了什麼？三人不禁變得渾身無力。

姚兒神情顯得鬆了口氣。她似乎很感謝燕燕的幫助，卻不知這個燕燕一直在欣賞她傷腦筋的表情，搖着俏臀享受得很。

雖然講話有口音，但完全能夠聽懂。

「意思應該是她有錢，想買東西吧？」

女子說出了聽不慣的字詞。

至少要是小姑娘畫得再好一點，也許就看懂了。

小姑娘看着水渠那一邊。剛纔作鳥獸散的孩子們，已經在水邊玩起來了。原本只看他們在釣魚，原來是在捉螯蝦。清除污泥之後煮來喫很美味。

「不對嗎？」

貓貓打開帶在身邊的布包，讓她看看剛纔買來的糕點，然而……

「等等，這是……」

「我們碰巧看到小姑娘就在那兒的水渠邊。她似乎想買點心……」

「這話應該是由我來說吧？」

不過，小姑娘的目的似乎不在螯蝦，搖搖頭就像在說：「不是那個。」

「這家店有些特殊，正確來說不是點心鋪。」

燕燕一問，小姑娘大大揮動手臂。看來是猜中了。

對於貓貓的詢問，小姑娘搖搖頭，畫起某種圖畫。看起來像花，但看不出是什麼花。

貓貓用砂歐的語言問她：『發不出聲音？』小姑娘就用手比了個大圈圈。

「應該是了。」

像是某種帶柄的容器。

「沒奈何了，總之先回去如何？醫官他們砂歐語應該說得更流利纔是。」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要是能畫得像趙迂一樣好……）

燕燕說過自己的程度與貓貓差不多，因此跟小姑娘說話時速度也很慢。不過，原本偏着頭的小姑娘聽了睜大眼睛，開始蹦蹦跳跳。看來是聽懂了。

還來不及偏頭不解，異國小姑娘已經衝上前去。

身爲女婢的燕燕只是定睛觀察主子的一舉一動。

「說是甜饅頭倒也有點像。」

就在貓貓擔心再拖拖拉拉下去會把跑腿的時間用完，打算插嘴幫忙時，燕燕上前了。

只是畫出橢圓圈圈很難猜出是什麼。貓貓她們歪着頭瞎猜，小姑娘也歪着頭，像是在說：「還是看不懂嗎？」

「佳絲古爾！」

（怎麼不幫她啊？）

「呃……所以那位應該是她家裏的長輩了？是她娘嗎？」

女子以異國語言跟她說話。看來「傢俬鼓兒」是小姑娘的名字。同樣是砂歐的人名，「傢俬鼓兒」卻比「愛凜」難念多了。

『你想要這種容器？』

「那該怎麼辦啊？」

姚兒也束手無策了，真心表示贊成。

「這個怎麼了嗎？」

「我看是蘋果吧？」

小姑娘大大搖頭。

「莫非她是在找這個？」

由於姚兒這麼說，於是燕燕用不流利的語言向小姑娘一問之下，她畫了個大圈圈。接着她讓三人看她的掌心，手裏放了一小顆砂金。

貓貓原先一直當燕燕是姚兒的忠誠女婢，然而認識久了才發現不一定是如此。燕燕很在乎姚兒，當女婢也當得無可挑剔，可是……

於是燕燕就這樣，一直觀察姚兒傷腦筋的表情到她心滿意足爲止。

姚兒回答。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換言之，小姑娘是想說她的同伴人在點心鋪，但走散了，不知道點心鋪在哪兒。沒想到就在旁邊。

「真是抱歉嘞。都是這孩子說什麼都要跟來。」

女子向三人解釋。其間，店老闆似乎在找女子要的東西，在架子上翻翻找找。

「噢，原來是這家店呀。」

燕燕看到繪有店家商標的包裝紙，好像明白了什麼。紙雖然質地粗糙，但是用來包裝夠用了。

「什麼意思？」

「回小姐的話，奴婢只是發現這家店與府裏有生意往來。」

「府裏」指的或許是姚兒的家。

「來嘍——現在店裏就這些了，不介意吧？」

「惡！」

看到店老闆捧着的一大堆東西，姚兒叫了一聲。

店老闆拿來的，原來是捆成一束的幹蛙。就是把某種蛙類拉直曬乾做成的。

小姑娘在水渠看到小孩釣螯蝦起了反應，說不定是以爲他們在捉青蛙。所以後來纔會顯得沮喪。

（不過此蛙非彼蛙。）

那是用做高級點心的蛙類，與滿地跑的青蛙可不能相提並論。

（青蛙……）

貓貓想起留在記憶中的某個角落，一種不知該不該說成青蛙的尚可算大的東西，搖了搖頭。就是那個印象強烈到讓她偶爾會想起的東西。

「那、那是要用來做什麼的？」

「東西準備好了。」

「請問一下……」

「是關於這個。」

貓貓本想去追，但被店老闆叫住。等貓貓她們收下跑腿要買的東西走出店鋪時，異國的兩位姑娘已經不見人影了。

但是，看到兩個異國客人正要全部買下的東西，貓貓傷腦筋了。

「真不好意思嘞。各位需要多少呢？」

「這種涼涼的觸感，應該是絲綢了。」

三人這才發現早就到了該回去的時辰了，只得再次卯足全力狂奔。

「姚兒小姐。只不過是有人將迷路的孩子帶回來就賞賜絲織品，以一般情況而論，出手太大方了。」

就在這時，報時的鐘聲響起。

貓貓心想早知道就多拍點馬屁了，嘆一口氣。

看到這千金大小姐講得臉不紅氣不喘，貓貓無奈地雙手一攤搖搖頭。

（雖然有點想問……）

那兩人不只能在店裏買下所有東西，還能輕易拿昂貴的東西送人。

「是呀，是絲綢沒錯。那又怎麼了？」

姚兒跟燕燕竊竊私語。燕燕回答：「小姐說得是。」真是睜眼說瞎話。

「聊表對各位照顧過佳絲古爾的謝意。」

「能否請姑娘留一點映日果給我們呢？」

蛙幹是無所謂，但她們把映日果（無花果）干與冰糖漬石榴也全買下了。

「怎麼了？」

「就、就是呀！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說完，異國的兩個客人就走出店鋪。貓貓試着摸摸布料，當即慌張起來。

「我說呀，說異邦人會喫蛇或青蛙原來是真的呢。」

嗯，姚兒真可愛。燕燕在姚兒看不見的地方豎起大拇指。

「忘、忘了時辰了！」

（看來是相當有錢了。）

（真相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

貓貓拿着收下的白布搖動幾下。乍看之下像是素色，角落卻繡有精細的草木刺繡。

（大概是要做成夏季的清涼點心吧。）

貓貓說出份量後，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女子把買來的東西用布包好後，站到貓貓她們的面前。

貓貓看到女子買的東西，眯起眼睛。

採買紙條上有寫到這個。

女子拿出幾塊白布送給她們。一人一塊。

「映日果的話，現在這個時節有新鮮的，隨時可以準備。石榴的話就得再等一段時日了。」

「請留步！」

但那是人家的隱私，況且雙方也不見得在語言上溝通得來，所以她沒問出口。

「謝謝嘞。」

女子懂禮數地向店老闆道謝。傢俬鼓兒也學着低頭致謝。

有種只生息於部分地方的雌蛙，生殖器周邊的脂肪彈嫩可口。這姚兒應該不是不知道，不過……

說穿了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