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俊傑

在西都住了半年，派給貓貓他們的傭人大致固定下來了。

「貓貓小姐，我把您要的材料拿來了。」

一個還沒加元服的少年來到了藥房。以男孩來說太大，稱爲男人又太小了。聽說他年方十三，身高比貓貓還矮了一個拳頭。雖然個頭小，但性情內斂又認真。他待在貓貓等人身邊，主要做些侍童的差事。

少年性情內斂，做事又很聽貓貓等人的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謝謝你。」

貓貓把侍童拿給她的材料分門別類，本來想拿點果乾給他代替腳錢——

「不了，我有領取薪餉，所以不能收。」

（哇，真是可靠。）

貓貓一面感到佩服，一面想起了待在京城綠青館的毛孩子。

侍童的年紀跟趙迂差不多。貓貓真希望那小鬼也能變得再懂事些，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一段時日沒寫信了，來寫點好了。）

正在思忖時，藥房門口傳來了人聲。

「喂——有人在嗎？」

「來了。」

貓貓看看外頭是誰來了，原來是羅半他哥。羅半他哥放下揹着的籠子。

「哎呀，您回來了。」

貓貓走到羅半他哥身邊。

羅半他哥很忙，成天前往西都周邊的各地，耕了田之後再回來。本人嘴上說做這些非他所情願，第一個開始耕地的人卻總是羅半他哥。

貓貓看看籠子裏的東西，是一些瘦巴巴的甘薯。

「與其說是甘薯，更像是樹根對吧？」

蒸熟了連皮喫的話應該也不錯。長得細，也就更容易熟。

侍童……更正，俊傑的舉動不知爲何顯得怯生生的。

「所以是……羅半他哥大人嗎？」

「哎喲，你還有兄弟啊？那就多帶點回去吧。」

庸醫拿草餅給他。爲了增加分量，草餅裏揉入了很多艾草。

「不好意思，請問薯塊長得小顆會有什麼問題呢？只要數量夠的話，大小不是都沒差別嗎？」

「有毒？」

「回小姐，小人姓『漢』。這也是很常見的姓，聽說如今暫居府上的軍師大人也是同姓。」

羅半他哥不再擺出各種怪表情，低垂着頭。

「自我介紹啊？嗯，你真有心。」

貓貓明白羅半他哥想說什麼了。

「啊，真是抱歉，我只顧着講自己的事。請、請問大人的名字是？」

「我明白了。」

「啊，若是有哪位大人與小人名字重複，就忘了小人的名字沒關係。另外給小人隨意起個綽號便是了。」

「正是如此。只是有一件事讓小人擔心，不知這裏有無哪位大人與小人同名同姓？小人之前在另外一個地方做事時，曾因爲與別人同名惹惱了對方而被欺侮，所以有點擔心。」

羅半他哥的口頭禪不就是「我不叫羅半他哥！」嗎？

李白放下裝馬鈴薯的籃子。

羅半他哥握着馬鈴薯，臉色嚴峻地看着它。

「……噢，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羅半他哥。」

剪枝這個詞彙貓貓不熟，但她猜大概就跟間苗差不多吧。

「都像樹根了還要擺？」

羅半他哥像是被雷打到似的，渾身劇烈顫抖。

「也真是苦了你啊。放心，我們這兒沒有人那麼壞，會叫你改名的。來，要不要喫些點心？」

俊傑也被搞糊塗了，但既然羅半他哥都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連表字也取得這麼無可非議啊。」

「不妨事，喫吧，多喫點才能長大。」

羅半他哥把手中的馬鈴薯拿給侍童看。

「不了，小人不能收……」

（庸醫，糧食可不是源源不絕的。）

「好像有什麼事情讓您不痛快？」

羅半他哥說得對極了。

差不多到了庸醫開始討點心的時刻了。

「呃，您怎麼了？」

「多謝大人。小人名叫俊傑。大家都說這個名字很常見，我想應該很容易記得。」

「啊，那個，說到這個……」

「我看也是。要是沒有飛蝗，收穫會更豐碩，不過這樣也過得去啦。」

羅半他哥如此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俊傑回絕了，但庸醫散發出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氛圍。結果是俊傑讓步了。

「回大人，小人是家中長男，所以就請人家喚我伯雲。」

「妳看，長得很小顆吧。我看是栽種的時候，沒做足剪枝與追肥吧。」

「你看這顆馬鈴薯，是不是有點綠綠的？」

話雖如此，在這種氣氛下也不好阻止，就隨他去了。

羅半他哥的神情變得嚴峻到非筆墨或言詞所能形容。臉色也很糟，滿頭油汗。莫不是生病了吧？

貓貓之前就聽過了。但她總是忘記，就趁今天這個機會記住吧。

「多謝大人。那、那個，小人現在肚子不餓，可以讓小人帶回去給弟弟他們喫嗎？」

俊傑笑臉迎人地說，但聽得出來他喫過很多苦。

李白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加入大家的談話。看他搬着裝了馬鈴薯的籠子，應該是在幫羅半他哥的忙。

侍童怯怯地走上前來。

「正是如此。真的就是隨處可見的名字，所以纔想向大人做個確認，免得搞混了。」

「……你、你叫俊傑？」

這個態度謙卑的侍童一定是想好好跟他們致意吧。

「是這樣的，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了，但能否讓我向您做個自我介紹呢？」

侍童眨了好幾下眼睛。

俊傑昂首挺胸。感覺得出來他人小志氣高，身爲長男只要能夠養家活口什麼都願意做。

「嗯——甘薯再擺一陣子吧。剛收穫的不好喫，靜置半個月左右纔會變得更甜。」

「怎麼啦？」

「羅半他哥，您是怎麼了？患風寒了？」

「我的名字，叫羅半他哥啦！」

「也許是馬鈴薯比較適合這兒的氣候？」

「還是可以喫啦，可以的。」

「對耶，是帶點綠色。」

「哦，世上還真的有這種小肚雞腸的人咧。那你那時候是怎麼應付的？」

庸醫也跟着跑來了。他看着籠子裏的馬鈴薯，似乎在考慮能不能做成點心。

羅半他哥的背影散發出認識以來最深沉的哀愁。

俊傑詢問羅半他哥叫什麼名字。這對羅半他哥而言，應該是這半年來苦等已久的一句話纔對。

只見羅半他哥攢眉蹙鼻，像是有話要說。他從剛纔到現在都只有無聲的反應。

「姓『漢』啊。的確，來到這邊的軍師大人也是同姓，一點也不稀奇。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

「然後呢，這個的收穫量還算可以。」

貓貓用一種好像名字可沒忘的語氣向侍童……更正，是俊傑問道。

「誤食的話，舌頭會苦苦麻麻的喔。」

羅半他哥丟了顆馬鈴薯過來。

「小人能在這裏謀到一份差事，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各位都待小人很親切，況且現在時局艱難，沒有幾個僱主能像這兒一樣按時支付薪餉。換個名字只是小事罷了，各位想怎麼叫小人都行。」

「即使收穫量夠多，薯塊長得太小就不妙了。」

「我忘了，你說你姓什麼？」

「這個綠色的部分有毒。」

「就是啊，的確是隨處可見的名字。光我認識的就有三個了。」

貓貓補充了一句，羅半他哥立刻無言地看着貓貓，手刀落在她的額頭上，看來是想罵她不該亂喫。羅半他哥在介紹馬鈴薯的烹調法時，已經三番兩次叮嚀過要小心食物中毒了。

「可以喫，只要削掉厚厚一層皮就完全不用擔心。還有不只是皮，芽的部分也有毒，所以在烹調之際一定要去除乾淨。小顆的馬鈴薯常常尚未成熟，具有綠色的外皮。」

「這、這個是可以喫的吧？種它不就是要當成糧食嗎？」

如意算盤還是別打得太早爲妙。羅半他哥可能是對現況比較不樂觀，眉頭緊鎖。

「……」

羅半他哥兩眼誇張地發亮，表情簡直像是獲得了千載難逢的機會。難道羅半他哥的名字，就要在此時此刻正式發表了嗎？

羅半他哥教導侍童喫馬鈴薯有哪些注意事項時，貓貓看着細瘦的甘薯。

羅半他哥臉孔抽搐。是怎麼了？侍童的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要不要立刻把甘薯蒸來喫？」

羅半他哥的嘴裏似乎迸出了某些聲音。

羅半他哥一臉的失望。

侍童一臉不解地提問了。看來他不只是做事認真，還求學若渴。

「你放心，只要留意煮法就不會喫到肚子痛了。只是，如果一喫覺得舌頭怪怪的，就千萬不要再喫了。」

「……」

自從來到西都之後，他可說是最賣力的一個。要是操勞過度搞到病倒就得不償失了。

衆人無不萬分關切，心想終於要聽到羅半他哥的本名了。

「能讓它儘量好喫一點當然更好啊。」

羅半他哥渾身再度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臉色鐵青得簡直像是染上了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