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裏樹妃的旅途尾聲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560 字
「漫長的旅途,就快到尾聲了呢。」
阿多站在船舶甲板上,享受着清風吹拂。
「是呀。」
裏樹緊緊抓穩護欄。她的暈船症狀雖漸有好轉,但船身忽然搖晃會嚇到她,所以不敢鬆手。看到裏樹的這副模樣,阿多和藹地微笑。
裏樹感到有些難爲情,微微噘起了嘴脣。
現在甲板上除了她倆之外,還有一名侍女與阿多喚作「苓兒」的女子,再來就是兩名護衛。
苓兒乍看之下身着男裝,但似乎是女子。起初裏樹妃心裏還七上八下,但過沒多久就發覺到她是女兒身。由於阿多也是男裝打扮,這兩人並肩站在一塊非常好看。因爲兩人都是高瘦身材,因此看起來既俊俏又美麗。看着她們倆,裏樹會忍不住嘆氣。除了表示情不自禁的讚歎,另一方面則是對自己不具備那種凜然丰姿而感到死心。
裏樹年方十六,明明應該還能稱爲發育期,身高卻從去年就停止長高,體態也很難比現在更有女人味了。有一段時期,她聽說飲用牛乳可增進女人味,試着喝過幾次卻每次都弄壞肚子,只得打消這個念頭。
她這樣多次飲牛乳跑茅廁,結果被侍女們發現了。她知道侍女們都叫她「廢妃」或是「花瓶妃」。老實說她很生氣,無奈這是事實,莫可奈何。以前她連人家是這樣叫她的都不知道,被人當成跳樑小醜,相較之下現在應該算不錯了。
「妳回後宮不要緊嗎?」
阿多向她問道。難道是裏樹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可不好。她努力彎脣微笑。
「不要緊的。」
現在儘管不多,但還是有些人幫着她。除了侍女長之外,最近開始有幾名侍女關心起裏樹了。她偶爾也會跟來幫忙浣衣的下女說說話。換作是前一個侍女長可能會說「不可跟下賤之人說話」,但自從之前她想搶走裏樹的鏡子而捱罵後,整個人安分多了。
那個下女說她有一本喜歡的書,但自己看不懂,於是裏樹瞞着其他侍女做了抄本。雖然只是一點小小的祕密,在缺乏刺激的後宮卻連這點小事都令她心跳加速。
阿多面對這樣的裏樹,顯現出擔心的神情。
「職務也做得來嗎?」
「……不要緊的。」
職務換言之,就是身爲嬪妃該做的差事。當然掌理祭儀等事也是其中之一,但阿多說的不是那些。
她說的是皇帝臨幸。
至今皇帝以裏樹年幼爲由,未曾命令她侍寢。但裏樹如今已是二八年華,再也不能以年幼爲由推託。因此這次旅途一結束,她就得準備恭迎皇上。
「……」
阿多眯起眼睛。她雖然外貌有如翩翩公子,但卻是女子。昔日,她曾是當今聖上的唯一一位寵妃。
那姑娘是個灑脫不羈的女子,青年雖然滿口怨言,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讓她治療傷處。一想到兩人也許感情很融洽,就讓裏樹感到莫名地落寞。
「哦哦,也就是說妳當皇上的上級嬪妃就滿足了?」
「哦哦,那妳是什麼意思呢?」

裏樹本以爲會就這樣前往後宮。
「妳是卯柳閣下的千金,這次的事應該與妳無關。妳與夜君之間的事也可以繼續談下去,如何?」
至少若是能捎封信也好,但裏樹的立場不允許。不過就算她可以,她恐怕還是不敢。裏樹天性就是如此。
現在她萬萬不敢有此念頭。
馬車停下了。離後宮宮門還很遠,裏樹向身旁的侍女問道。
裏樹認爲夜君有更適合他的人,如同皇上也是。
「漸漸可以看到京城了呢。」
裏樹也想跟去,便從護欄鬆開了手。
馬車穿過宮門,車伕出示出入宮門所需的符節。
逗留於當地時,裏樹猶豫了好幾次想去道謝。但一想到當時哭哭啼啼的呆相被人家瞧見了,就羞恥地打消了念頭。雖說對方是位隨從,畢竟還是有家世的人。他也許把裏樹當成了不懂禮數的粗鄙姑娘。
裏樹在無意之間看到了皇弟平易近人的笑顏。那笑容並不屬於天上神仙,只不過是平凡青年的笑臉罷了。裏樹第一次看到他那表情,才痛切地明白到自己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
的確,裏樹早在待在後宮時就一直仰慕着他。那位宛若畫中人的翩翩君子,即使面對裏樹也會面露溫柔的笑容。裏樹知道那些言詞都是對上級嬪妃的客套話,但仍然很高興聽到他呼喚自己的名字,得到他的稱讚。
看到阿多壞心眼地笑着,裏樹微微鼓起腮幫子。阿多總是這樣挖苦她,但不可思議的是阿多挖苦她並不會讓她感到不開心。
「裏樹娘娘。」
或許因爲如此,裏樹即使覺得莫可奈何,但還是看不開。即使早在她成爲嬪妃時,她就該明白這一點了。
夜君的隨從救了裏樹兩次。第一次是從盜賊手中救出她,第二次是替她擋下異國野獸。起初裏樹看到他輕易擊倒盜賊們的背影,嚇得連他的臉都不敢看。遭到獅子襲擊時,裏樹才第一次從正面看到他的容顏。她本以爲對方年紀比自己大得多,結果看起來只比她大不到五歲。她聽說那人是馬字一族的出身。
「怎麼了?」
可是,裏樹樂在其中卻也是事實。
到頭來裏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向,只是隨波逐流地活着。她在畫卷或話本里看過「兒女之情」,卻不懂它的真意。
「似乎會有人來向娘娘解釋。」
侍女神情詫異地探頭看看馭座,然後表情尷尬地對裏樹說了:
裏樹默默注視着阿多。
可是,裏樹就怕她最喜歡的阿多會爲此討厭她。一講到這點,裏樹就不禁覺得若不是自己進入後宮,也許阿多還能繼續做上級嬪妃。
聽到這話,阿多咧嘴一笑。
木頭護欄上似乎有些小刺,木屑刺進了掌心。裏樹用手指按着想把木屑拔掉,手掌卻只是滲血而拿不掉碎片。隱隱作痛的手掌讓裏樹心情沮喪,同時不禁想起了一件事。
阿多語氣輕鬆地如此說完,就上了馬車。本來在渡口下船時就該道別了,是裏樹任性要求,兩人才乘同一輛馬車回到了京城。
「我先回船艙去了,想把行李整理一下。」
裏樹看着刺在掌心的木片,決定回船艙去。
雖然眼前籠罩薄霧,仍能看到巨大外牆環繞的城郭。
以前裏樹會一邊喫甜點心,一邊看着兩位貴人心想「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夫妻」。
「不了,小妾高攀不起。」
「呃!好痛……」
回到後宮之後儘管生活無虞,卻得過着不自由的日子。她很高興能見到許久不見的侍女長,同時也得與討厭自己的侍女們相處。可是沒有她們在,裏樹身爲嬪妃的面子就保不住。
充滿異國情調、紅髮碧眼的玉葉後,以及冰雪聰明、宛若豐盈薔薇的梨花妃,兩者皆是配得上待在御花園中心的好花。
可是,裏樹她明白,那位俊美青年展露的笑顏,恐怕只是用來應付芸芸衆生的笑顏。大概是在一年多以前吧,裏樹察覺到了這一點。
「請娘娘見諒,接下來的一個月,必須請娘娘在後宮外度日。」
話雖如此,她也不能因此就做夜君的妻子。
夜君指的是以前在後宮自稱壬氏的宦官。宦官只是壬氏的假身分,他其實是一位連名字都不可直呼的貴人。衆人皆喚他爲「皇弟」或「夜君」。
「那麼暫時要道別了。」
關於此事,她只能搖頭。
其實裏樹很希望能跟阿多一起進入宮廷,但放棄了。阿多或許會答應,但她看出隨身侍從都顯得面有難色。她不能再給阿多添更多麻煩。
「那麼小妾也……」
「怎麼了?沒話反駁了嗎?」
可是,裏樹心想……
心情頓時變得沉重不堪。
阿多總是儘量不使喚侍女,自己的事自己做,看在裏樹眼裏顯得瀟灑自若。
裏樹至今仍然覺得他們兩位纔是最匹配的。
誰陪在皇上的身邊,才稱得上才子佳人?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可恥的行爲。
裏樹看看身邊的侍女。自從獅子大鬧宴會以來,這名侍女服侍裏樹時總是顯得戰戰兢兢。她之前蔑視裏樹,不知是聽從異母姐姐的命令,還是相信裏樹的私生子謠言,抑或兩者皆是也說不定。這名侍女是裏樹的父親派給她的,不用回到後宮,現在心裏一定鬆了口氣。
她想起皇上尚爲東宮的那段時日。阿多與裏樹一同飲茶時,皇上偶爾會驀然前來,喫些茶點再走。他會把裏樹抱到大腿上,當時裏樹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娃兒,都叫皇上爲「鬍子叔叔」。皇上聽了苦笑,阿多則是捧腹大笑。
年長女官如此說完後,慢慢抬起了臉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談什麼傳奇書卷中的美麗愛情。她出身如此,莫可奈何。
站中間的女官在裏樹面前跪下了。
「啊!小妾沒有那個意思!」
換作是以前那個遠比現在不懂事的裏樹,必然早已欣喜若狂地答應了。比誰都要俊美的心儀之人有可能成爲自己的夫君,簡直有如作夢一般。
可能是因爲狠狠毆打獅子的緣故,那人的手似乎受傷了,讓人家爲他治療。原本是苓兒要爲他治療,但馬字一族的青年回絕了。結果藥鋪姑娘發現,硬是替他做了包紮。
繼而,幾名中年女子進到馬車裏來。裏樹在後宮沒見過這些人,從穿着來看可能是侍奉宮廷的女官。
裏樹揮動着雙手否定,她同樣認爲自己配不上當皇帝的嬪妃。玉葉後或是梨花妃,對裏樹而言都是貴不可言之人,每當參加宴會之際,她總是擔心自己不配坐在她們身邊而滿心不安。結果爲了勉強振奮自己的心情,她還曾經對宮女們擺出盛氣凌人的態度。
裏樹將會成爲擋在阿多與皇上之間的障礙之一。
裏樹從馬車車窗目送阿多離去,然後回到後宮。這一個半月來,不習慣的旅程把她累壞了。每天在馬車或船上搖晃,毒辣的陽光也曬傷了她的肌膚。蚊蟲又多,還被山賊以及獅子襲擊,可說禍不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