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圍棋賽 前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613 字
啪的一聲,貓貓拍打了白布條。
秋風送爽,晾起的白布條與藍天相映成趣。藍天萬里無雲,與貓貓烏雲密佈的心境真是恰恰相反。
她還以爲自己出不了玉葉後的宮殿了。是因爲劉醫官派人來聯繫,貓貓才得以脫身。這位長官雖然嚴格,但也會負起對部下的責任。
玉葉後陷入的困境超乎想像。而且還不是簡單明瞭的政敵,而是棘手的自家人逼她落入如此田地。
(哥哥啊……)
貓貓曾聽說皇后是妾室之子。玉袁年事已高,這個異母哥哥玉鶯與皇后的歲數差距想必很大。
名門世家時常有着複雜的家族關係,玉葉後也不例外。
(今後不知會如何發展?)
照白羽的說法聽起來,玉袁這人似乎也不簡單。假如他之所以站在玉葉後這邊,是因爲她如日方升,那麼萬一她失去皇上的寵愛呢?或是東宮有個萬一的時候,她的處境就堪憂了。
(看來就算對權力不感興趣,有時還是得靠權力才能生存。)
貓貓一邊嘆氣,一邊把手探進冷水裏。指尖都快凍裂了。今後天氣還會變得更冷,做洗滌差事着實辛苦。一心敬愛小姐的燕燕已經在準備藥膏,以免姚兒皮膚乾裂。
她眺望蔚藍的天空,無意間想起了一事。
(那幅畫究竟是什麼意思?)
貓貓想起了一幅畫。就是名叫傢俬鼓兒的小姑娘畫的詭異圖畫。
這讓她想起,西方巫女應該就這麼留在茘國了,但不知道日子過得怎麼樣。雖說曾爲上級嬪妃的阿多想必會負起責任照料她,所以不可能出什麼奇怪狀況——
只是貓貓重新體會到,阿多雖已非嬪妃,卻一口氣擔負起了社稷的陰暗面。
子字一族倖存的孩子們、雖未得朝廷承認卻是先帝外孫女兼當今皇帝的甥女翠苓,以及被認爲已死的砂歐巫女。
那位男裝麗人可說無所不能,然而旁人不知會如何看待此事。不,當然一切都是袐密行事,貓貓也不認爲會那麼容易穿幫。
但是,宮廷是個可怕的地方,也有很多人鼻子特別靈。
(只希望別被莫名其妙的人察覺纔好。)
「去幫我跑腿吧。」
對於仍然怕冷的人還準備了火堆,所以應該是能做的都做了。
小孩子向姚兒道了謝。
「妳們大可以拒絕呀。」
賽事爲期兩天,規模想必相當大。
也就是圍棋賽。不用說,她也猜得到誰在那兒。不知道動用了什麼權力,借到了這麼好的頭等場地。
劉醫官輕輕拿出一份地圖給她看。地方在京城的一個區域,是個廣場。以前白娘娘就是在那附近的店家表演奇術。
「是。真是我的榮幸。」
(哦哦。)
姚兒也面帶微笑,向小孩子揮手。然後她察覺到貓貓的視線,霎時繃緊了一張臉。
「豈敢。」
劉醫官一臉傻眼地說了。
「啊,貓貓。」
「你不行。」
「呃,不用付錢?」
燕燕照顧的老人身體似乎好起來了,咧嘴露出缺牙的前排牙齒,又想去下棋,於是她們幫他圍了條手巾。外頭雖是晴天但空氣乾燥,萬一有人喉嚨不舒服咳嗽,會讓風寒一口氣傳染出去。
尚藥局門可羅雀。換作是平常的話,到了這個時辰應該會有衆多受傷的武官絡繹不絕才是。
她反倒想問這事有付這麼大一筆錢的價值嗎?
畢竟那混帳就愛做生意。一定還跟人家收了場地錢什麼的。
棋盤都擺到了廣場上。怎麼想人都太多了。
劉醫官輕輕拿來一個布包。
雖然對阿爹過意不去,但兩人今天不當值,沒有義務像在尚藥局那樣當差。真要說的話,這種事本來就不該找上阿爹或姚兒她們,應該僱用民間大夫之類的纔是。
被劉醫官再次叮嚀,貓貓只能點頭。
「喔,還不都是妳的『哥哥』害的。」
年輕醫官天祐面露苦笑的同時,神情也顯得有些遺憾。他手裏拿着圍棋書。
不分男女老幼,衆人齊聚一堂,在廣場擺下棋盤。會場只掛起了勉強能遮風的布,再把棋盤擺在木箱上,寒酸得很。在這年關將近的時節辦戶外遊藝,會害人染上風寒。
「既然這麼清閒,能不能就放咱們散值算了?」
講得有點矯揉造作。
姚兒神情納悶地看着她,好像在講她偷懶。
「啊,嗯,抱歉毀了妳的興致。」
「妳說要跑腿,是要找漢醫官吧?醫官就在那兒。」
兩人就在那兒。姚兒正在替小孩破皮的膝蓋擦藥膏。燕燕正在爲發抖的老人提供藥湯。
姚兒指出之前白娘娘用過的戲場。那是一棟相當大的樓房,經常用來舉辦遊藝,但封閉了很長一段日子。
「需要調製些什麼呢?」
她替小孩子塗完藥膏,說一聲:「好嘍。」
一聽到要調藥,貓貓兩眼發亮地靠近劉醫官。
「妳去把東西送到這兒。」
「……您說這兒嗎?」
貓貓打定主意要向那個捲毛圓眼鏡敲竹槓。
貓貓隱約可以看出劉醫官的心思。
人潮一聚集起來,就連這般寒酸的會場看起來都頗爲盛大,而且不可思議地有種暖意。在大街上做買賣的飯店,都把生意範圍擴大到這兒來擺攤。孩子們央求着母親買糕餅給他們喫。有在賣暖身的薑湯或酒,不過酒已經熱過以去除酒精。
阿爹不會拒絕,對付貓貓則是用上了她無法拒絕的上司劉醫官。
不只如此,竟然連貓貓都要利用。
不只是圍棋相關商品,連將棋棋子、葉子戲(牌戲)與麻將等等都有販賣。還有首飾鋪也來擺攤。連那些對圍棋不感興趣的人,都被人潮吸引聚集而來。
燕燕偷偷豎起大拇指,像是在說:「看,我家的小姐多可愛啊。」看來不用下圍棋,燕燕一樣能自得其樂。
「劉醫官叫我跑腿。我倒想問兩位姑娘在做什麼。」
「妳是不是想說『這老頭子在說什麼啊』?」
貓貓忍不住語調平板地回答。
「是,原本要收十枚銀子的參賽金,但人家說只要願意幫忙就不收錢。」
「我看這下啊,整天都沒差事了。」
(不,姚兒妳的飯後點心也不便宜喔。)
貓貓一面忽然這麼想,一面把水盆底下殘留的水倒進水渠。
「畢竟以我們的薪餉來說,那個金額會讓人有點下不了手嘛。」
「人只要一多,即使是圍棋之類的遊藝,或許也會有人覺得身體不舒服。我也覺得這事本來是不該勞煩到醫官的,但這種時候不是更該伸出援手嗎?」
「別一聽到要去這兒就滿臉的不情願啦。」
貓貓鑽過人羣的縫隙前進,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爲何?」
(可是……)
貓貓知道天祐今天爲了休假拚了命,結果還是得當值。
貓貓一臉厭惡地看着包袱。
聽到姚兒這麼說,貓貓半睜着眼看她。
「除了漢醫官之外,漢太尉也在那邊。」
尚藥局要有固定幾名醫官常駐,因此比其他部門更難休假。
「……」
(不是,這本來就不用成本的吧?)
(畢竟慶典上有些傢伙一喝酒就鬧事。)
想必也會有人受傷或身體不適。要是能在更暖和點的季節舉辦就好了。
貓貓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
「難得有這閒工夫,就來把所剩不多的藥調合起來吧。」
「我無所謂呀。反正我對圍棋不是很感興趣。」
沒人知道怪人軍師會捅出什麼漏子。有阿爹在,想必能預防一些騷動發生。而貓貓也是基於同樣理由,纔會被派去跑腿。
幸好還能緊急把會場擴展到廣場上,但也造成了各種問題。
「竟然不用付錢就能與太尉下一局。」
不用特地看地圖,只要看着手拿圍棋書的人潮流向何方,就知道往廣場的路了。
「畢竟總帥都率先偷懶了,無可厚非啦。」
她之所以不情願,是因爲那座廣場碰巧正在舉辦遊藝活動。
換言之,她們似乎是要貓貓乖乖去怪人軍師那邊。
嚴格的老醫官露出壞心眼的邪笑。
八成是大賽主辦人羅半安排的。
「謝謝姐姐。」
「燕燕等這邊的差事做完了,就要向太尉討教一局。」
「這是差事,妳能辦妥吧?」
至於羨慕得要命地望着她的天祐,就視若無睹吧。
「姚兒姑娘、燕燕。」
一句話就被回絕了。對方指名要貓貓,讓她擔心起跑腿的內容來。
「我是很想代妳跑一趟,但還是希望能由貓貓妳去。」
「貓貓,妳怎麼沒在當差?」
也許是主辦人的規定。
(太不像話了。)
「是很想說成盛況空前,但不管怎麼看都超出了能容納的人數呢。」
燕燕靠近過來,在她耳邊悄聲呢喃:
「其實本來是隻想在那邊辦的。可是……」
「漢醫官應該也在那兒。明明不當值,卻率先去那兒幫忙。」
(想派人去當堤防。)
「那、那個,要跑腿的話我……」
「文官偷懶的更多,好像爲了今天誰可以休假而吵了個老半天。不像武官可以找藉口說去巡視,真教人羨慕。」
這種喪氣話對劉醫官是不管用的。
(很像是羅半會幹的事。)
爲何對圍棋有興趣的燕燕就能跟姚兒一起休假?
這事阿爹自然清楚得很。在下棋的人們身邊有人拿着大酒壺與碗走來走去,只要下棋者舉手,就有人倒一碗酒壺裏的飲料給他。應該是有助於保護喉嚨的香橙茶或薑湯吧。也會提供氅衣給冷得發抖的人。
「他說正在休假的漢醫官被派來做事,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希望我們也能來幫忙。」
「勸妳們還是跟他收錢吧。」
很像是鐵公雞羅半會幹的事。
難道她不知道每日食用的那些美容、健康、豐胸成分豐富的點心有多高級,一個月要花多少銀子?
(大概是故意不讓她知道吧。)
不愧是燕燕。
「別大聲嚷嚷。在廣場贏了三局的人可進入戲場,在戲場再贏了三局的人,才能獲得向太尉挑戰的權利。」
「不是付錢就能下棋啊?就算最快只下六局,也要花很多時間耶。」
貓貓偏頭看着燕燕。
「是,要贏了纔有挑戰權。還有,大賽會持續到明日。我覺得自己不太可能贏六局,所以能得到太尉指導真是太幸運了。」
那傢伙到底是有多高高在上?貓貓大感傻眼。而且大賽第二天也就是明天,貓貓不用當差。
(絕對會被叫來。)
貓貓一邊不屑地啐了一口,一邊前往作爲正式賽場的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