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圍棋賽 幕間

「好，這樣就結束了。」

麻美處理完一件公務，伸了個懶腰。原先堆積如山的文書全都分配給了本來該負責處理的人，使得月君的書房比之前整齊乾淨許多。

此時房裏除了麻美，還有另一個人。她的弟弟馬良坐在房間一隅區隔出來的地方不動。

「良兒，快好了嗎？」

房裏只有他們倆，麻美對他講話便比較不拘禮數。不，其實就算月君在此，她一樣是如此對弟弟說話。

「今天之內做得完。」

由於沒有外人在，馬良講話也變得不拘禮數，把蒼白瘦弱的臉孔迅速露出來。不過她這弟弟除非是面對親近的人，否則別說出聲，連人都不會現身。

「這裏頭，夾雜了一份不相關的東西。」

馬良輕輕把一紙文書交給她。

「應該是漢公那邊該處理的。」

「漢……？」

聽到姓氏一時反應不過來。

「就是那個羅字的人，漢太尉。」

「喔，怪人軍師啊。這樣叫會搞混，下次說清楚點。」

弟弟雖然孤僻，對於哪個部門的人姓啥名誰卻記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個才俊，卻身心孱弱。可見一個人要心技體兼備實爲難事。要是能跟另一個弟弟多餘的強壯體魄加起來各分一半，兩邊一定剛剛好。

「如果不用急的話，我晚點再拿過去。」

「這樣好嗎？」

「反正就算急着拿去，大概也沒用。」

麻美從懷裏輕輕拿出一張紙。紙上印着「圍棋大賽」的概要。

「對喔，是今天。」

水蓮輕輕用菜刀切開，給她嚐嚐。

宮殿守衛認出了麻美，放她通行。

「太尉看見的世間萬物，一定跟我們不一樣吧。複雜奇詭而令人興味盎然。所以或許是周遭的人都太單純，他纔會分辨不出差別。」

差點讓麻美臉上展露微笑。這一種喫起來輕柔細密，同時增添了核桃的口感，棗子與葡萄乾的甜味慢慢滲透。除了酥（奶油）香之外，還夾帶着另一種香氣。

簡直好像說他不是世間活人似的。

她雖然現在有在當差，但家裏還有孩子們。不過孩子都很親近奶孃，也已經斷了奶，所以不成問題。

「什麼事不可思議啊，良兒？」

馬良臉上寫着「叫人家那傢伙太失禮了吧」。站在麻美生過兩個孩子的立場，她甚至覺得要是家裏娃兒能像他那麼嗜睡，不知有多好帶。

麻美遵守禮法行過一禮，看看烘焙點心。

「……侍女差事恐怕有點困難。畢竟我還有孩子。」

「一個不屬於凡人的人，爲何要執着於舉辦大賽？」

「看起來真美味。」

枉費她想好了安排每餐送紅蘿蔔粥過去的低調整人作戰。此外，漢太尉討厭紅蘿蔔此一小道消息，是從他的養子那邊聽來的。

「聽人家說，漢太尉如今睡眠只有平常的一半時辰。」

「所以我纔不懂。」

要是那樣做，她就得一直跟水蓮待在一塊了。她聽曾經同爲月君奶孃的母親說過水蓮的種種事蹟，覺得自己辦不到。

「……不會出問題嗎？」

「請問月君何在？」

「這樣呀，真遺憾。那我得另找侍女纔行了。」

「……我知道，阿姐。」

「那我來得真是時候呢。」

麻美探頭看看屏風後頭的弟弟。

「那麼，再嚐嚐放了三日的。」

「說成妖魔也太……」

「本來還想說若是行不通，可以用別的法子的說。」

麻美一面感到有些遺憾，一面把剩下的小塊喫了。她今日似乎是被找來試喫的。

小心他們把妳這娘給忘嘍。」

「我現在有別的差事要做，放你一個人可以嗎？有什麼問題，你就找外頭的衛兵。」

「那傢伙是哪家的小娃兒啊？」

對麻美來說是撿了便宜，但不能忘了辦正事。絕不可以想着能不能帶幾個回去給孩子們當禮物。可是，孩子們若是喫了一定會很高興，讓她想了就不禁展顏微笑。

「不會。不過，我今日的差事這樣就結束了嗎？」

樸質無華的宮殿，以皇弟居處而言乍看之下略嫌素氣，但使用的材料卻是堆金砌玉。要是有哪個官員笑這宮殿過於簡素，等於宣稱自己有眼無珠又愛炫富。

「這個最可口。」

馬良一副由衷不解的神情，又打算繼續處理公務了，於是麻美也準備回去做事。

「只是在想太尉爲何要舉辦圍棋大賽。我本來以爲他比較擅長而喜愛的是將棋。」

「我還以爲他去看圍棋大賽了呢。」

大概是真的很想讓自己主辦的大賽成功吧，太尉現在乖多了。怕公務累積着做不完，上頭的許可會下不來。

自從把公務塞給太尉以來，已經過了滿長的一段時日。

馬良呼出一口氣，從抽屜裏取出裝了茶的竹筒來喝。裝在茶碗裏可能會灑到文書上，所以他都裝在水壺裏。

「普通才是最難的啊……真令我羨慕。」

麻美雖感到有些不安，但仍離開了書房。

「能否用水蒸的形狀來烤呢？」

水蓮把蒸出來的給她。這種的口感輕柔鬆軟，但比較不那麼齒頰留香。

「在考科舉時，像他那種人多得是。眼睛看見的世間萬物，不同於他人。羅半閣下就是個好例子吧。像我這種人，在他們當中就跟凡人沒兩樣。」

甫一進宮，就飄來一股好聞的甜香。她順着香味前往膳房，看到一名初入老境的女子正在用四方形模子烘焙糕餅。

「怎麼了？」

「咦，你這話哪兒聽來的？我怎麼都沒聽說？」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所以呢……」

「明、明白了。」

「欸，那傢伙到底是站在誰那邊啊？」

帶有焦痕的，似乎是裝在月餅模子裏烤出來的。

被文書圍繞的馬良不曾停手，把文書一份接一份地處理好。

假如他在，麻美打算致個意再退下，但水蓮搖搖頭。

「啊——也是，他還沒去。先別說這個了，麻美，妳想不想成爲小殿下的貼身侍女？看小殿下總是回來得早，就知道妳一定很能幹。」

麻美本來想問他不懂什麼，但作罷了。

因此，太尉這數日以來認真辦公到讓人懷疑天要下紅雨，據說還讓軍部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沒、沒事。有蒸的，還有烤的呢。」

「有次阿姐不在時羅半閣下來了，跟壬總管口若懸河地講了一堆，我正好聽到。」

多虧於此，最近月君都能早點辦完公務回府，今明兩日更是放了個不知幾個月沒放到的假。

他們的確已經談好，以處理公務爲代價提供他圍棋大賽的賽場。但按照怪人軍師的性情，麻美本以爲他會想各種花招推三阻四。

「不過真讓我喫了一驚，沒想到塞給他的公務，他還真的都做了。」

「是呀。烤得很好，不過其實已經烤了幾份，在一旁放涼。還有幾個是數日前就做好的，現在要來試喫看看哪一個味道最好。」

麻美雖然也得到過他提供的消息，但仍忍不住這麼說。

「……他不是圍棋也很厲害嗎？」

「那是他活該吧？」

怪人軍師漢羅漢似乎與月君處得不好。可能是因爲如此，羅漢塞給月君的公務比誰都多。近來麻美整天就忙着把分類好的整堆文書塞給羅漢。

將文書送至各個官署後，麻美的職務看似就此結束，但她還有一件差事得做。

水蓮拿了裝在四方形模子裏的點心過來，切了一塊給麻美。

「小殿下今日一整日都在跟着師傅學習，就別去打擾了吧。當然，我會請他早點歇息以免影響到明日的，放心吧。」

丈夫是武官，不能確定此時是在當差，還是在觀賞圍棋大賽。他能准許麻美再來當差已經算是個好郎君了，因此這方面就不予追究了。

「那他身體狀況還好嗎？」

她前往月君的宮殿。可能也因爲要接近內廷的關係，前往該處需要經過幾道門，並出示符節。

麻美一邊拿起整疊文書在桌上敲兩下對整齊，一邊回問道。

「來，也嚐嚐這個。」

附帶一提，近來月君的睡眠甚至不滿三個時辰（六小時）。但之前還比這少了一半，可見他原先有多操勞過度。

「阿姐是姐姐，是妻子，也是母親啊。」

「雖說睡眠減少了一半，不過他說太尉平素一日當中有半日都在睡覺，所以不成問題。」

「……可否讓我帶點回去，給孩子們嚐嚐？」

馬良頓了一頓，像是在思索此事。

「講得好像你很瞭解他似的。」

「若換成將棋，就無人能敵了。根本是妖魔鬼怪。」

「厲害啊，都說只有棋聖能下贏他。可是……」

「妳來啦。」

「叨擾了。」

「不過也真不可思議。」

裏頭放了很多果乾，不過口感不同於月餅。

不知道她究竟做了多少份。打開櫃子一看，裏頭擺滿了好幾種改變製法做成的點心。

話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麻美心想「糟糕」，不由得捂住了嘴。

水蓮現在還會退讓一步與自己相處，但等到成爲同僚就可怕了。

馬良也對圍棋有點興趣。但他沒有勇氣前往人潮洶湧的地方，就算去了恐怕也會因爲人擠人而頭暈昏倒。

月君的侍女水蓮和藹可親地笑着。

「我本來怕選不出最好的一種，這下就妥當了。謝謝妳。」

「你如果是凡人，那我算什麼？」

「那不就很普通？」

麻美嘗一口水蓮拿來的另一份點心。這一種嚐起來，果實的風味已經遍及整塊糕餅。可能是爲了防止乾燥，表面塗了甜汁，使它更是溼潤美味。

麻美知道他好學不倦，所以並不覺得奇怪。

「妳現在喫的這份，是明日要獻給小殿下的。妳之後再來拿吧。」

「他算是主辦，一定沒在當差吧？」

「哎呀。那麼，那份不行。這邊這些的話儘管拿去吧。」

這真是說到痛處了。她喜歡當差，但當然也疼愛自己的孩子。

「是呀，妳偶爾也該好好休息一下。雖說孩子們已經不需要照料了，但不去看看他們，

馬良又躲回屏風後頭，只發出擔心的聲音。可以聽到他啪啪翻紙的聲響，看來他並不打算休息不做事。

「是呀，蒸的形狀比較好看，但還是烤的較能凸顯出馥郁的香氣。」

水蓮用顯得不怎麼遺憾的口氣說道，讓麻美覺得她似乎另有人選。

麻美請水蓮替自己包了點心，來到宮殿外。

包裹中傳出好聞的香味，但比起方纔喫的那種，好像少了點什麼。

麻美一邊感到不解，一邊輕輕仰望天空。

「明天似乎又會放晴呢。」

她一面想着圍棋大賽不知辦得是否成功，一面看看烘焙點心的包裹。孩子們開心的神情一浮現眼前，就讓她流露出自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