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外廷任職

「小女子還以爲會回到後宮呢。」

貓貓此時穿的不是麻料，而是棉布。想到在後宮做雜工時都是規定穿麻料，現在的待遇可真不錯。

「不，既然一度將妳辭退，就不能再輕易地讓妳復職。今後妳將在這邊當差。」

壬氏的貼身侍衛高順爲貓貓在宮殿內帶路，沿路將建築物的名稱與部門告訴貓貓。想到宮殿的廣大規模，其數量恐怕用雙手雙腳都數不完。

聽說今後的當差地點不是後宮，而是外廷。簡單來說，就是各種官署林立的官吏職場。

而後宮則位處皇族住所，故屬內廷。

「這裏以東的地方武官衆多，請儘量避免前往。」

貓貓一邊點頭，一邊用目測確認庭園裏的植物分佈。

（果然還是後宮的藥材比較多。）

想必是以前阿爹羅門待在後宮時，移植了些能用的植物。儘管空間受限，卻生長着多種藥草。

當高順接二連三地介紹時，貓貓發現她的脖子連連感到刺痛。她只挪動視線往斜後方一看，一羣在外廷任職的女子正在看着貓貓他們。不，正確來說是瞪着貓貓。

如同有些事只有男子之間感覺得出來，也有些事只有女子之間明白。相較於男子會直接動手傷人，很多女子是工於心計。

大概是在觀察新來的人吧。

（感覺真差──）

貓貓一邊輕吐舌頭，一邊追上走向下個部門的高順。

貓貓的差事與後宮的下女毫無不同。頂多就是按照吩咐打掃房間，偶爾受人吩咐辦點雜務罷了。

本來壬氏打算讓她做的似乎不是這種差事，但沒能實現，因爲貓貓沒通過考試。

「怎麼會沒通過？」

（怎麼會以爲我考得過？）

壬氏與高順都很喫驚，他們似乎以爲貓貓隨便都能考上。

以住在宮裏的下女而言，她分配到的房間算是很漂亮了，但畢竟就是狹窄，大小跟她在後宮分配到的房間沒兩樣。

（飼料喫得好，長得也比較壯呢……）

看來似乎可行，貓貓接着又說：

「對呀，就是呀。」

（總覺得好像發情期的昆蟲喔。）

「可是若是如此，大人怎麼會僱用妳？」

（好了，再來是……）

「那麼，小女子要去下個地方打掃了。」

日前她直接歡呼出聲，結果隔壁再隔壁的房間住戶跑來踹門抗議。說是叫她不要大半夜發出怪叫，吵得人不得安眠。

「……」

不得已，姑且找個藉口吧──貓貓心想。

丰神俊美的宦官一邊喫粥當早膳一邊問。聽到壬氏這麼說，貓貓眨了一下眼睛。

貓貓望着小心翼翼放在箱籠上的桐盒。以絲線綁好的盒子裏面，裝着以蟲爲種子生長的草。這是壬氏來到煙花巷時跟金銀一起帶來的，稱爲冬蟲夏草。

雖然搞不太懂，總之好像是要替自己準備更好的房間。貓貓纔剛弄明白，就跟以手扶頭的高順對上了目光。這個總是一臉疲倦的勞碌命似乎有話想告訴貓貓，但貓貓只是皺了皺眉。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那位天女一般的大人，不可能會搭理小女子這種醜女。」

女子的話會中了這種魅力的毒不支昏倒；男子的話恐怕會無視於性別藩籬，直接壓倒他吧。實在是位造孽的大人。

壬氏莫名其妙一副滿意的表情，叫水蓮給他再添一碗粥。水蓮是能夠侍奉壬氏的少數侍女之一，外貌看起來早已年過五旬。水蓮維持着和藹的神情，把粥盛進一隻新碗裏，淋上烏醋端給了他。

「美若天仙的大人連心地都如天女般善良，連小女子這樣的人都願意施捨一個飯碗。」

貓貓不算是伶牙俐齒的人，常常只是心裏想着，嘴巴沒動。但一直閉着嘴，恐怕也只會火上加油。

「對小女子這樣的下女來說已經夠好了。」

即使如此，在翡翠宮只要獲得許可就能使用廚房，而且材料豐富可以立即調配，所以沒有如今的房間這麼佔位子。

即使如此，她還是翻開了人家事前拿給她的書籍，想試着念念看；但一回神就發現已經天亮了，屢試不爽。

貓貓開門見山說出的話，完全足以觸怒她們。等到捱了一巴掌，她才發現自己果然講錯話了。

「現在的房間會不會太小？」

（啊？）

簡單來說，這幾名女官生氣的理由，是不明白貓貓怎麼能直接在壬氏底下當差。問這種問題也沒用，貓貓是受僱之身，無從回答起。

貓貓一邊重新纏好白布條一邊說。她目光悄然低垂，還不忘讓身體微微顫抖。

「妳以爲妳是誰啊？」

（好吧，假如這樣還不能敷衍過去……）

貓貓覺得貴人不太適合擺出這種姿勢，在他身後待命的高順也一副頭痛的樣子。

現在的貓貓，成了壬氏的貼身侍女。

女官是具有資格才能來到這裏，與後宮東拼西湊的宮女不可相提並論。女官擁有家世與教養，也有着相應的自尊心。大概是不屑學下女做事吧，因此縱然堆了厚厚一層灰塵也不會去掃。

（意外地還滿髒的耶。）

（上次做過燙傷藥的實驗，所以皮焦肉爛的。）

很遺憾，貓貓天生就是沒辦法在這方面努力，考不上是理所當然。

貓貓打開盒蓋，一看到裏面的冬蟲夏草，就忍不住眉開眼笑。她笑得邪門，臉頰詭異地連連抽搐。

可能是因爲貓貓特別強調「癖好特殊」的部分，這四個字讓女官身子又抖動了一下。

想想也是，屋子這麼大，當然會有一些遺漏的地方。但同時貓貓也不禁覺得，或許是有人偷懶。

「這就是理由。」

「壬總管這是在做什麼？」

坦白講，貓貓並不愛念書。對於不感興趣的事物，她的記憶力比一般人更差。藥學以及相關知識也就罷了，學那些經史子集又能如何？法規律令更是不知何時會修訂，就算記住也是白記。

女官的臉孔更加扭曲起來。貓貓趁還沒再挨一巴掌前，接着說道：

「真的？」

就算方纔整個經過被壬氏瞧見了，反正自己問心無愧。貓貓繼續勤奮地做她的清掃差事去了。

（冬季果然比較少。）

貓貓在單薄的被單上蓋上好幾件衣服，闔起了眼瞼。

貓貓雖然這麼想，但自己很多地方也常常詞不達意，沒資格說別人。

自從來到外廷後，貓貓成天都在做這種事，把房間弄得古里古怪，到處掛滿曬乾的草。

貓貓舉起左手撩起了袖子，慢慢掀開從手腕包到手肘的白布條。「噫！」一名女官叫出聲來，布條底下是觸目驚心的傷痕。其他女官也都一臉無言以對的表情。

貓貓忍不住用這種觀點看了看媚藥材料……更正，是壬氏。這是她的壞毛病，一想到其他事就會恍神，導致她常常跟不上其他人的話題。而且她明明沒在聽，卻會好像有在聽似的上下點頭，所以更容易把人弄糊塗。

（嗯──怎麼辦呢？）

其實她的真心話是「是的，很小。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搬到靠水井、有爐竈的房間去住」，但不能說出口。即使是貓貓也明白這個道理。

貓貓除了看個頭，眼睛也忍不住看往對方的胸部。找她麻煩的人個頭很高，相對地發育得也很好。

（總算結束啦。）

然而貓貓是個又瘦又小，一副寒酸相，滿臉雀斑有如雞肋的生物。

貓貓想入非非了一會兒，結果更加惹惱了衆女官。

「那麼，願能移到附近有水井的馬廄。」

（有話不明講我怎麼知道？）

剛起牀沒多久的宦官，有些衣衫不整地享用着早膳。只簡單束起的一頭亂髮醞釀出無謂的撩人魅力，真讓人傷腦筋。

她一回神，才發現自己被一羣陌生女官纏上了。這羣女官每一個都比貓貓高大，其中甚至有人高出她一個頭。

（不好不好。）

貓貓故意忽視對左手的疑問。從壬氏的位置似乎看不見傷痕。

貓貓很能明白這個宦官的房間裏爲何除了自己之外，只有高順以及另一位初入老境的侍女在了。

貓貓把窗欞擦得嘰嘰作響。這裏是壬氏書房的走廊，構造雖比後宮樸素，但蓋得較高。朱漆牆壁紅得亮眼，看得出來年年都經過重新粉刷。

貓貓是在妓院長大所以會寫字，詩歌或二胡也受過最低限度的教育。雖說是考試，但不如科舉那麼難，因此兩人好像以爲只要稍微用功一下就能過關。

女官開始嘰嘰喳喳起來。貓貓以爲成功了，然而其中一人仍在用懷疑的眼光看着她。

貓貓用指尖揉揉鬆弛的臉頰後，躺到了牀上。下女一大清早就得起來幹活，必須在雞鳴之前起牀。侍奉的主子雖然失去了至寶，但仍是風姿瀟灑的顯貴之人，貓貓惹不起。

「也就是說，各位是在嫉妒小女子嗎？」

周圍共有五名女官，貓貓想避免遭受私刑。然而她們一步步將貓貓逼進不容易被旁人看到的走廊深處。

「不要緊的，應付起來沒有後宮宮女費事。話說回來，總管爲何擺出這種姿勢？」

（要如何運用這個呢？）

既然壬氏已經回來，就不能打掃書房了。貓貓準備去其他地方。

（對不起喔，我沒及格。）

這似乎讓她們相當不愉快。貓貓待在俊美宦官閣下的身邊讓她們看得非常不順眼，恨不得能由自己取而代之。

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看了一定覺得很噁心。

「小女子不清楚，但像他那樣笑靨與美貌宛若神仙中人的大人，會有這般特殊癖好嗎？原來是這樣呀，特殊癖好……」

貓貓一見此物，二話不說就在書契上籤了名，現在想想或許略嫌輕率。但她不可能戰勝對這種難以形容的詭異植物的慾望。

比其他人冷靜的一名女官開口。這名女官個頭最高，五官清秀。這時貓貓纔想起來，只有這名女官從剛纔到現在始終平靜自若。她與衆人保持半步距離，乍看之下像是與其他女官一同起鬨，但也像是在觀察情況。

當貓貓提着水桶離去時，壬氏用宛轉動人的聲音脫口講了句：「特殊癖好……」

（好吧，畢竟這不在職務範圍內。）

貓貓在自己房間裏盤腿而坐，雙臂抱胸沉吟。白天她趁着當差的空檔蒐集而來的藥草少得可憐，完全不夠用來調藥。不得已，她只好將藥草洗乾淨，擦乾後掛在房間牆上靜置着。

（收集他的體香做成香料搞不好可以賣錢。）

「……走吧。」

女官比較類似書記官，打掃的確不包括在職務範圍內，也沒這個義務。話雖如此，也不是說就可以不打掃。官奴婢──也就是所謂的奴隸制度，在先帝時代已經廢除，因此雜務都由個人僱用下女、下人打理。

貓貓不小心說出了心裏的慾望。

「莫非妳們認爲總管特別照顧小女子？」

（我那樣講應該不算難聽。）

「只要妳願意，我可派人爲妳準備新房間。」

假如貓貓具有玉葉妃那種胡國公主的異國情調、梨花妃的豐滿體態，以及白鈴小姐那樣的撩人魅力，想必誰都不會有意見，有也不敢說出口。

貓貓前往壬氏的書房。這個房間寬敞但不奢華，構造精簡。屋主似乎是個大忙人，一旦外出就會久久不回書房。這讓貓貓打掃起來容易許多，但有一個問題。

有些雌性昆蟲爲了吸引雄性，會散發不可思議的氣味。受到此種氣味引誘，一隻雌蟲能引來幾十幾百只的雄蟲。貓貓爲了收集入藥用的昆蟲，也利用這種特性捉過蟲子。

大概是屬於雖然嫌麻煩，但總之先加入朋黨再說的那類人吧。

女官覺得掃興，紛紛離去。只有那個高個子女官一個人略瞄了貓貓一眼，但隨即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去了。

別人怎麼叫不知道，不過貓貓都稱後宮當差的女子爲宮女，在外廷當差的女子則是女官。也許其實不是這麼分的，但就貓貓所聽到的，壬氏他們似乎都是這樣區別。

「……沒事。先別說這個，妳經常被人像那樣糾纏嗎？應該說妳方纔爲何舉起左手？」

所以沒有辦法。貓貓一邊不住點頭一邊繼續幹活。

「各位心中的貴人會這麼飢不擇食嗎？眼前明明放着鮑魚或山豬肉，怎麼會想到去喫削掉了肉的雞骨？哎呀，假如是這樣，那癖好可真是太特殊了。」

貓貓一邊把頸部關節轉得喀喀作響，一邊重新握好抹布。她正打算移動到下個地方重新開始打掃時，發現貌美宦官把頭抵在牆上呆站不動。

「當……當然不會有這種事了！」

貓貓低垂着頭娓娓道來的話語，讓滿腔怒火的女官臉頰抽搐了一下。

「喂，妳有沒有在聽啊！」

這麼想來，他這種特性或許挺令人感興趣的。

「……馬廄嗎？」

「是的，馬廄。」

貓貓認爲在馬廄的話，就可以不受人打擾地盡情煎藥，然而高順一邊搖頭一邊用雙手比了個叉叉。看不出來這個大叔還滿逗趣的──貓貓心想。

「馬廄不行。」

「……」

嗯，我想也是。貓貓一邊這麼想，一邊表示她明白了。

壬氏用完早膳就去處理公務了。壬氏上午經常會待在書房，因此貓貓的主要差事就是打掃這棟樓房。

「妳能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到了這把年紀，打掃這麼大間屋子實在喫力呢。」

水蓮快活地笑着對貓貓說。在貓貓來到這裏前，似乎是她一個人在照料這棟大樓房。然而年過五十之後，身上開始出現一堆毛病。

「是有找過幾次新的姑娘來，不過嘛，發生了一些事，都做不久。就這點來說，小貓似乎不要緊呢。」

由於高順都是這麼叫貓貓的，因此這位看起來好脾氣的侍女也這麼稱呼她。

這位侍女不但能言善道，經驗老到因此做事動作快，而且雙手從不閒着。她眨眼間就把銀製食器一一擦好，結束之後就換打掃地板。由於這些怎麼看都是下女的工作，貓貓阻止過她，但她說：

「這樣中午之後的事可能會做不完的。」

據說自從以前僱用的下女或侍女做出某件事之後，房間全都是由水蓮來打掃。

（竊盜嗎？）

就連貓貓都很容易想像得到，偷的大概不是錢。

照水蓮的說法，有時東西不只是減少，還會增加。

「看到櫃子裏出現不曾看過的內衣，誰都不會舒服的。」

而且內衣還不是用線縫的，而是人的毛髮。據說還一針一針繡了人名。

聽到此種超乎想像的答案，貓貓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再說，講到軍府……）

「……真是不容易。」

「前方應該不是妳可以擅闖的地方。」

那個宦官乾脆戴着面具過日子好了──貓貓一邊勤奮地擦窗欞，一邊心想。

（這樣化妝真是糟蹋了臉蛋。）

骨架與本身姿色都無可挑剔，卻因爲妝化不好而變得略嫌土氣。假若將眉毛畫得再纖細柔和些，嘴脣塗滿淡雅的胭脂，再將頭髮綰成華麗的髮型，想必能成爲名列後宮百花的出衆美人。

（好像在哪裏見過……）

（嗯？）

（是武官的貼身侍女嗎？）

她用略顯有氣無力的聲音，說出了極其合情合理的話來。但貓貓覺得既然要講，大可以在打人之前先講。

貓貓在腦中攤開地圖。如果可以，她很想到東側走走看看，但總覺得有點猶豫。東側有軍府，一個下女在那種武官聚集的地方偷偷摸摸地拔草似乎不太像話。貓貓擔心會被錯當成密探押入大牢，高順也警告過她。

貓貓抽動了一下鼻子，氣味當中除了檀香的香味之外，還帶有一點獨特的苦味。

（今天就算了。）

當壬氏的書房有訪客時，貓貓就清閒了。在這種時候，她大多會假裝有事在身，在外廷內散步。

（怎麼了？）

貓貓掉頭原路折返，決定回壬氏的書房去，同時希望主人最好不在家。

（今天要做什麼好呢？）

女官就像在說「我沒更多話好跟下女說了」，逕自走過貓貓面前。她手裏有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這是因爲貓貓長年觀察過髒兮兮小丫頭變成春宵蝴蝶的模樣，培養出了審美眼光纔看得出來；大多數的人想必都看不出她作爲美女的天分。

她不解地偏着頭，看看女官的來時方向。

貓貓按着後腦杓，一臉詫異地轉頭一看，眼前是一名神色自若的高挑女官。

打掃完壬氏的私室，喫過稍遲的一頓飯後，接着就要打掃書房。老實說，書房的結構比私室更樸素，因此打掃起來很輕鬆。但是因爲不便在大人物面前用抹布擦東擦西，所以要隨時注意周圍有無旁人。

貓貓想起了幾天前纏着自己的那些女官的長相，眼前女子便是其中一人。

「是呀，不容易。」

貓貓不小心露出了臉部所有肌肉都在抽搐的表情。有個原因讓她排斥到這種程度，但另一方面，她也在期待還沒散步過的地方說不定會有珍稀藥草。

此人雖然只化了最低限度的妝，不過眉毛畫得整整齊齊，成了一大特徵。明明擁有豐厚的雙脣，胭脂卻只塗了細細一條線。五官端正卻有點美中不足。

話說回來，剛纔那是什麼味道？貓貓正在思索時，鐘聲響了。

就在她雙臂抱胸沉吟時，後腦杓感到一陣衝擊。

（西側大致上都逛過了吧。）

女官是從軍府那邊過來的。的確，假如要在軍府出入，化不起眼的妝纔是聰明做法。雖不至於像煙花巷的後巷那麼誇張，不過一位美女最好還是別在血氣方剛的武官身邊走來走去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