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遊園會 其壹

當園遊會再過半個時辰（一小時）就要開始時，玉葉妃與侍女都在庭園的涼亭裏等待時間到來。

池塘裏有着五彩繽紛的鯉魚泅泳，通紅的丹楓飄下所剩不多的落葉。

「妳幫了大家一個大忙呢。」

雖然陽光充足，但北風又冷又幹。平常大家只能簌簌發抖，不過有了內藏熱石頭的中衣，大家都不至於太難受。

原本讓人掛心的鈴麗公主，也在籃子裏好端端地窩着。籃子裏同樣放了熱石頭。

「公主的熱石頭要頻繁取出，重新用布包好，以免造成燙傷的危險。還有糖果含太久會讓嘴裏刺痛，請多注意。」

貓貓在提籃裏裝了替換的熱石頭。公主的尿布或替換衣物等等也在裏面。替石頭加熱的火盆已經請宦官搬到宴場後面了。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

玉葉妃淘氣地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其他侍女也都在苦笑。

「妳可是我的侍女喲。」

玉葉妃指着翡翠首飾。

「娘娘說得是。」

貓貓決定只聽字面上的意思。

○●○

高順看着主子問候德妃。

擁有天女般微笑，宛如天上甘露的壬氏，比小小年紀就被譽爲美姬的德妃更爲冶豔動人。

只不過是在平素的質樸官服上添點刺繡，頭髮再插支銀簪，就讓服飾豪華絢爛的妃子相形失色。

美到這種地步已經成了一種挖苦人的存在，然而相形失色的妃子本人卻看得如癡如醉，大概是用不着擔心了。

實在是個作孽的主人──高順心想。

問候過三位妃子後，接着要去向玉葉妃問安。

高順看到她們在池塘另一頭的涼亭。

壬氏愣愣地聽着，不知怎地戰戰兢兢地問了：

後宮內講到華美的風韻，恐怕只有玉葉妃能不遜於壬氏。

「妳講的話很奇怪，前後矛盾。」

只有嘴脣與眼角上了點胭脂，其他都是原來面貌。小小點綴應該不算化妝。

「當然生氣。可是，錯不在壬總管。」

「抱歉，是我管理不周。」

不知是幸或不幸，貓貓對宮中之事……特別是王宮貴人的事情很生疏。

高順也覺得玉葉妃穿起紅衣很美。異國的神祕風情與妃子的天生麗質，彷彿讓空氣都受了薰染。

也有很多人鑽這個法律漏洞送來宮女。只要多送些不同類型，說不準哪一個就讓皇上食指大動了。而且部分薪俸會自動送進口袋。

「是嗎？送妳。」

她看到的並非甜蜜但空虛的笑靨，而是夾雜着些許憂鬱與羞赧的神情。

壬氏的了不起之處，在於能夠明確地開口讚美這些地方。

因此別人都叫她醜女。

貓貓現下在後宮化這種妝，跟隱瞞自己會寫字的事實出於同一種理由。雖說事到如今已經無關緊要，但她也不知道該選在何時恢復本來面貌，於是就維持現狀，如此而已。

紅娘苦笑起來，按住貓貓想遞出簪子的手，搖了搖頭。意思大概是人家饋贈的東西，不可以隨便給人。

○●○

只是也不說真話罷了。

「真是，這麼快就不守信了。」

反過來說，假若沒有雀斑與黑斑，可以說就只是一張沒有特徵的大衆臉。

她連這代表何種意思都不知道。

她還順便酸了一句。

「妳不生氣嗎？」

玉葉妃用鬧彆扭的表情看着貓貓。

「沒有，小女子並未化妝。」

「是的，因爲擦掉了。」

然後只要塗上一點胭脂就能改頭換面，完成與平素的貓貓截然不同的容貌。

壬氏向貓貓確認性地問道。他歪着眉毛，眯起眼睛盯着貓貓看。

即使說會消失，然而這種行爲與罪人刑罰無異，使得阿爹當時面有難色。

由於櫻花豔羨不已地看着，貓貓本來想送給她，但另外兩人也露出相同表情，貓貓思索着該怎麼做纔好。

「不，沒有的事。」

但這不表示周圍的宮女不美，她們個個都散發着自己的魅力。

鼻子周圍留下了點淡淡斑痕，但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

貓貓明白要求爲政者毫無缺失是沒有意義的。就跟不管如何治水，都無法完全預防水患是同樣的道理。

壬氏本該對四夫人一視同仁，然而最近，主人總是比較關照玉葉妃。

貓貓聽見了毫無矯飾的聲音。

「未遂罷了。」

「雀斑不見了。」

壬氏背對着貓貓揮揮手，就離開了涼亭。

壬氏不說謊話。

「妳化妝了？」

他佯裝平靜，然而左邊嘴角微微上揚。長年服侍他的侍從看得出來，那是小孩眼前擺着玩具時的表情。真讓人爲難。

貓貓聽出了他想說什麼，冷眼瞪着他。

看來主人還是改不掉喜歡玩弄玩具的老毛病。高順搖搖頭，覺得很傷腦筋。

「沒關係，綁匪販賣人口跟家境貧寒而賣身根本無從分辨，小女子並不介意。」

當然，貓貓可不想跟他們糾纏。

臉上長有雀斑與黑斑，相貌平平的女子。

剩下的是以前她自己用針刺出的黥面。她沒有刺得很深，墨用得也淡，大約一年就會消失不見。

「那就晚點宴場見了。」

誰都喜歡聽別人稱讚自己滿意的部分。壬氏很懂得利用這點。

「有的，可以避免被人拖進後巷。」

「嗯，我很抱歉。」

（難得看他這麼老實。）

「是因爲卸了妝，所以不見了。」

被賣進後宮的女子長得越美越好。那時貓貓去採藥，不巧忘了化妝。她要採漸漸變淡的黥面要用的染料。看來那些人認爲她勉強賣得了錢。

插在頭上的是男用的銀簪。想必是方纔壬氏戴在頭上的東西。作工看似樸實無華，卻刻滿了精細雕飾，想必能賣到不錯的價錢。

貓貓正想抬頭看他，某個東西唰的一下插到了頭上。

貓貓發現自己弄錯了回答，但爲時已晚。解釋起來實在很麻煩。

由於高順在看着，她希望儘量別引起風波。

貓貓摸了摸頭，發現本來並未插釵的頭髮上，傳來冰涼的金屬觸感。

聽了貓貓的解釋，壬氏抱頭苦思，好像不太能夠理解。

雖說玉葉妃是皇帝的寵妃，所以不用大驚小怪，但是原因擺明了不只如此。

化妝不只能讓人變美。有時已婚婦女也會化妝，故意讓自己變醜。

一個又瘦又小，而且滿臉雀斑的小丫頭，比較不容易被人看上。

「是化妝塗掉的吧？」

「啊──好好喔。」

妃子拿起貓貓手裏的簪子，美美地幫她插在綁好的頭髮上。

「不過倒是被人口販子擄走了就是。」

以這種形式召集後宮宮女，大概也並非管事者所願。壬氏失去了平素的耀眼光華，顯得有些沮喪。

雖說身處煙花巷，但還是不乏一些色慾薰心之人。那種人大抵身無分文，又兇狠殘暴，其中還有很多人身染性病。由於貓貓家裏是借用娼館的一個房間面對着道路開藥鋪，有些人會將她家錯當成不同風格的妓院勾欄。世上愛好標新立異的事物之人倒也不少。

（啊──也許我應該隨口應付過去的。）

前者是犯法，後者則是合法。縱然是擄人，只要買進的人說不知情，就不會受罰。

壬氏用一種心神恍惚的語氣問道。

「壬總管好。」

「總管弄痛我了。」

貓貓每天都用乾燥黏土與染料調和的液體塗在鼻子周圍。把黥面的細斑塗得模糊，看起來就很像是黑斑。誰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做，所以沒人看穿。

貓貓一臉不滿地看着壬氏，用瞪人的眼光問他幹了什麼好事。

壬氏假裝要看公主的臉，接近嬌小的侍女。

「這下妳這侍女豈不是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妳被人拖進去過嗎？」

「爲什麼要化那種妝，有意義嗎？」

壬氏向妃子行禮，讚美她與嫣紅衣裳相映成趣。

壬氏不解地問。

貓貓留心不露出「怎麼又來了，閒人一個」的表情。

然而……

那裏站着一個面無表情，一副好像看不起壬氏的傲慢神態的陌生侍女。

壬氏按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