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面試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2671 字
貓貓只知道一名民間醫師熟知痘瘡,就是克用。
這名青年半張臉留下了痘瘡疤痕,身世坎坷,卻生性輕浮而不以此爲苦。
貓貓在會議結束後立刻寫信給克用。其實讓妤來寫也行,但是最初提起的是貓貓,該由她負起責任。
『啊──我去我去──!太好啦──!』
回信回得十分輕巧,一如想像。
「真像是大夫會說的話。」
妤也看信看傻了眼。
這名男子往昔曾經鋌而走險男扮女裝,只爲了參加女官考試。現在官家有令,自然不可能拒絕。
只不過,左膳也跟着寄信來了。
「左膳大哥是現在管藥鋪的那位吧?」
妤看着信偏過頭。怎麼看都比克用寄來的更厚一疊。
她們倆一起確認信札內容。
『……』
字裏行間悲不可抑,着實引人同情。總結起來就是「別把克用帶走」。信上還留有淚痕水漬,要是說這是妻子爲挽留隨軍出征的丈夫而寫給官家的請願書,她們可能都會相信。
「他是何時嫁給大夫爲妻的?」
「不知道。」
妤說這話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之前她去過綠青館裏的藥鋪,很清楚左膳是個年紀不小的郎君。
也得怪貓貓丟着人不理會,然而左膳還真是依賴克用。也算是個機會,就讓他們分開一段時日吧。
總之克用本人十分樂於前來,貓貓便決定不理左膳,即刻請克用到宮中一敘。
面試官包括阿爹羅門、劉醫官、老醫官與另一位上級醫官,總共四人。
貓貓還以爲他想再往上提高,劉醫官也稍微退縮了一下。克用豎起三根手指。
克用還是沒有反應。這日薪比新進醫官高多了。
「聽聞你熟知痘瘡醫方,可是事實?」
「並非如此。小人曾有個孿生胞弟,師傅似乎想對在相同環境下長大的雙胞胎分別施打強毒與弱毒的膿,以確認結果。給我接種的是強毒膿,想必是要讓我確實染病吧。」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小人始終在尋查師傅的研究內容,但是挺不容易的──總之小人把自己記得或尋獲的疫病相關紀錄先帶來了,各位要看嗎──?」
克用意外地很會打算盤。貓貓好幾次跟他講買賣時也被逼得讓步。
「如果是無可替代的人才,開出這個價碼不奇怪啦。這個要是換成商品,有時金額還會拉高到十倍或百倍呢。」
還是老樣子,講起悲慘的身世總是直話直說。
「接種給令弟的膿是從何處入手的?」
「這些沒問題,需要多少都能幫你備妥。」
貓貓略有不滿地旁觀劉醫官與克用談判。
「就如您所看到的,我的師傅把痘瘡患者的膿接種到我身上,我因此罹患痘瘡,成了這副模樣。沒丟掉小命算是幸運了──」
接着貓貓無意間看了一眼妤,發現她面色依然發青,便推推她的肩膀。
「休假會有,但是人手不足時還是會讓你幫忙。若是這種情形,會追加付你日薪。此外,到職之後由於有染病之嫌,將會限制外出,你可接受這點?」
可是貓貓也覺得克用面對劉醫官的態度很強硬。
克用又笑而不答了。
「那就說定五枚。」
「這、這樣妥當嗎?五枚銀子等於與上級醫官同等了吧?」
「還有,當差的地點會是地方而非宮廷。屆時你必須離京,在地方待上很長一段時日,你行嗎?」
「我師傅已經死了──也沒留下什麼記錄簿冊,什麼都不清不楚,真是傷腦筋呢──」
克用並未講得很篤定。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更具說服力。
「能讓我們抄寫這些筆記嗎?」
其他醫官也都鬆了一口氣。
妤急忙動筆。克用的過去經歷,可能有些部分連妤也不知情。
「這個說法確實可信嗎?」
「小人名叫克用,請各位多多指教。」
劉醫官豎起五根手指。
雖然醫官們也在城裏的病坊進行藥品試驗,可沒克用的師傅那般心狠。

「能定期休假嗎?」
老醫官趁着這個機會,決定先見過克用本人再回去。到時候老醫官會是他的直屬上司,有必要事前確認一下他的爲人。
之前只聽說他師傅死了,想不到悽慘程度超出想像好幾倍。
醫官們的心思,從面試內容轉移到克用接受過的試驗上。貓貓也很感興趣。
作爲推薦人,貓貓與妤待在房間牆角擔任書記。
「成交。」
只有羅門一人表情悲傷地看着克用。儘管貓貓的養父羅門也命運多舛,克用恐怕不在他之下。
「會議的書記還等着做呢。」
克用出言更正,說那不是防疫之策而是人體試驗。
痘疤留在端正的臉孔上,看起來更爲顯眼。
「意思是說,你師傅想預防你染疫,孰料病情卻變得沉重?」
不用說也知道,開口談話的是劉醫官。
醫官們歪頭不解時,貓貓用指尖跟醫官們比了個錢幣。雙方還沒談到薪餉問題。
「這個『終生免疫』是什麼意思?」
之所以小額小額地往上加,大概是這次是臨時聘用外人的緣故。雖說劉醫官握有權限,只要擅作主張,管錢的官署就會發出怨言。一般都會觀望情勢,慢慢地調高。
「是師傅偶爾會用的說法。意思是得病過一次就一輩子不會再得同一種病,小人覺得把師傅祖國的語言翻譯過來大概是這樣,就都這麼用了──」
「不用到五枚,能給我三枚,我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代步的馬車或是駐地的飲食睡臥,都會幫我另外準備吧──?」
羅門提問作確認。
「小人不敢斷言,可是單論痘瘡的話,小人每隔三年就拿預留的痘痂爲自己種痘,從來都沒發病過喔──還有,小人去過幾迴流行過痘瘡的村子,也從沒聽說有人二度發病。罹病人數一多之後或許也會出現幾個例外,但是大致來說,小人都預設只要得過一次,下次就不會再得了──」
克用一如往常地嘻皮笑臉,衣服穿得比平素像樣一些,一坐到面試官的面前就拿掉半張臉的蒙面布。
克用的神情顯得相當滿意。
「接受。這是基本嘛。」
「我弟弟也死了──他看到我滿臉痘疤,喫了一驚,然後就把師傅給刺死了──所以什麼研究筆記都沒留下,我弟弟後來也禁不住良心苛責,就自縊了──」
劉醫官沉默地接過簿冊,翻閱內文。接着又拿給羅門看,也與其他醫官共享內容。克用講話口吻有失莊重,筆記卻似乎整理得十分完善,老醫官更是看得頻頻點頭。
妤擔心地搖晃貓貓。
「你師傅如今人在何處?」
「和你一同接受試驗的弟弟也一無所知嗎?」
對於劉醫官的詢問,克用笑而不答。
(慘絕人寰……)
(比我拿得還多。)
「……結果呢?」
「我一天付你兩枚銀子。」
「小人病情加劇,舍弟則只是輕微發熱──也沒留下痘疤。」
「好吧,五枚!」
劉醫官開價也夠大方了,克用這才點頭答應。
老醫官提問。
『……』
貓貓身體左右搖擺想偷瞧幾眼,但是一點兒也沒瞧見。她打算晚點再請克用拿給她看。
「我願支付五十枚銀子。」
妤臉色發青,醫官們也都被嚇壞了。
四位醫官似乎取得了共識。
「……兩枚半,不,三枚如何?」
克用仍舊微笑不動,唯有指尖微微跳動。
「失、失禮了。」
「不。」
(真教人好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