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穆爾視角 誓詞與解釋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9732 字

「抱歉了,達穆爾。麻煩你護送艾薇拉回宅邸。」
「是!」
訂婚儀式結束後,我們旋即使用奧伯所設的轉移陣,經由領地境界門返回艾倫菲斯特的城堡。領主夫婦沒有時間休息,馬上要爲領主會議繼續處理公務,近侍們自然得跟着主人一起行動。波尼法狄斯大人則說,他要去看看負責留守的領主候補生們。因此,目前主人不在、無事可做的我,纔會得令要護送艾薇拉大人回宅邸吧。
……畢竟艾薇拉大人是羅潔梅茵大人的母親。
就連身爲她近侍的菲裏妮外出舉行祈福儀式時,我也被派去擔任護衛,留意餘黨的有無。身爲她母親的艾薇拉大人在移動時,更是需要有人護送。
「我到城堡了,接下來便要返回宅邸。」艾薇拉大人向宅邸侍從送去奧多南茲。我在一旁看着,等着馬車做好準備。若能直接以騎獸返回,其實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因爲艾薇拉大人是盛裝出席訂婚儀式,所以不便騎乘騎獸。
「艾薇拉大人,歡迎歸來。」
護送艾薇拉大人坐着馬車返回宅邸之後,我發現不只侍從,就連繆芮拉、菲裏妮和優蒂特等人也出來迎接。原來是收到繆芮拉的聯繫之後,菲裏妮和優蒂特便直接從神殿趕了過來。
「達穆爾,羅潔梅茵大人還好嗎?」
「艾薇拉大人,訂婚儀式是怎樣的光景呢?」
下了馬車,一進入宅邸,繆芮拉三人立刻將我們團團包圍。接着在侍從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走向會客室。
「非常令人心潮澎湃喔。我感動得都想直接寫成書了呢。」
艾薇拉大人一臉心馳神往地長舒口氣,我卻忍不住皺眉。因爲訂婚儀式上,男性與女性的反應可謂天差地別。聽完斐迪南大人的誓詞以後,我實在無法理解在場衆人究竟是如何解讀,纔會發出那樣的歡呼聲。
……雖然不是所有女性的反應都和艾薇拉大人一樣,卻也佔了絕大多數。
和艾薇拉大人一樣興奮難抑的女性不在少數。但是,艾薇拉大人畢竟曾無奈地看着斐迪南大人險些入贅至亞倫斯伯罕,羅潔梅茵大人也險些成爲王族,所以她的感動我還能理解。可是他領的女性在參加訂婚儀式時,居然也如此激動,實在讓我無法理解,也覺得坐立難安。
……我總覺得背地裏,這件事會掀起一波驚濤駭浪……
方纔艾薇拉大人說了,「想直接寫成書」。或許該試探一下她想寫成怎樣的書籍,然後向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報告。我正這麼心想時,繆芮拉說出的話語卻讓我不由得倒吸口氣。
「艾薇拉大人,您順利錄到誓詞了嗎?」
「什麼!? 錄音魔導具!? 您帶了這種東西去訂婚儀式嗎?」
「是呀。因爲是我拜託艾薇拉大人的。」
「哇啊!如果解讀成爲了讓戀情開花結果,纔會推舉新的君騰上位,那真的是一往情深呢!」
「可是,艾薇拉大人若拿著錄音魔導具錄音,不會把周遭女性的聲音也錄下來嗎?根本聽不到斐迪南大人在臺上說的誓詞吧?」
繆芮拉與艾薇拉大人的主張讓我的頭痛了起來。真希望她們能睜眼看看現實。只要就近觀察過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就能看出兩人的互動和以前沒有兩樣。
優蒂特的雙眼迸放光彩,激動地往前傾身。繆芮拉也說:「果然艾薇拉大人的解讀方非常正確呢。」
「這句話是在說,羅潔梅茵大人討伐了亞倫斯伯罕的領主一族後,成爲新領主嗎?我聽說戰鬥時,羅潔梅茵大人曾降下雷電擊中蘭翠奈維的船隻,還爲領民施展治癒,這些事情都融入了戰鬥的場景中吧?」
「因爲我真的很想親耳聽到誓詞嘛。一邊是完全無意的蒂緹琳朵大人,一邊是羅潔梅茵大人,我想透過獻給兩位的誓詞之不同,來研究斐迪南大人的情感有什麼差異。」
聽完繆芮拉與艾薇拉大人的解讀,優蒂特發出興奮的尖叫。看來她自己雖然還無法那般跳躍性思考,但單聽別人的解說也會激動不已。
「這意思是說領地在被大規模魔法所治癒後,如今綠意盎然,百花爭相盛放;施展因特維庫侖重建了雪白的城市後,所有領民都正居住其中。後半句則是在說,他認爲窮盡全力擊退了喬琪娜大人他們的羅潔梅茵大人,是自己所有的女神。」
優蒂特的心情我也能明白,但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會演變成要錄誓詞。這思緒跳得也太快了吧?難道只有我這麼覺得嗎?我瞥了眼菲裏妮,發現她只是面帶苦笑。
……看她這麼熱中於學習戀愛故事裏的表達方式,是不是該阻止一聲?
終於就連優蒂特也一臉認真,主張起了兩人正深陷熱戀的說法。明明策略聯姻非常普遍,根本沒有人會在訂婚儀式上說出真心話。沒有一個人不是字斟句酌,讓旁人以爲自己有着愛慕之心。斐迪南大人在與蒂緹琳朵大人的訂婚儀式上所說的誓詞,難道優蒂特沒有聽到嗎?對於她如此地照字面意義去解讀,實在教我憂心。
「優蒂特,斐迪南大人不可能在訂婚儀式上,刻意說出這種會讓敵人心生警戒的話。畢竟那位大人最擅長的,就是不讓對方有任何警覺,便迅速排除掉敵人。」
「原來如此。啊,那最後的『我願遵從光之女神所願,手捧暗色披風,跪於祂身前。獻予所有女神的誓言盡皆封印於此。將此魔石獻予我的光之女神』這一句,應該就是常用的結尾了吧。這我也曉得喔。」
繆芮拉得意挺胸。她不僅在貴族院擔任過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又與雷蒙特一起進行了研究,還說自己現在已經能夠輕易做出改良版的錄音魔導具。
繆芮拉與優蒂特這時的反應,已經和當時會場裏的貴族女性沒有兩樣。「咦?真的嗎?」菲裏妮則是不知所措地朝我問來,我對她搖搖頭。
「不愧是艾薇拉大人。」繆芮拉一雙綠眸亮起,如此盛讚。但是一般人才不會這樣解讀。偏偏訂婚儀式之前,羅潔梅茵大人與波尼法狄斯大人確實有過這樣的對話,所以我也不能說她無中生有,實在令人苦惱。
「艾薇拉大人,這部分您也能從熱戀的角度來解讀嗎?」
優蒂特得意笑道。繆芮拉在旁,則是認真地思索起如何從愛情角度切入。
菲裏妮瞥了眼興奮得嘰嘰喳喳的艾薇拉大人與繆芮拉,微笑道:「那麼,請達穆爾教我一般的誓詞是什麼樣子吧。」如果想學一般的解讀方式,那就儘管交給我吧。畢竟我也教過安潔莉卡。
優蒂特得意洋洋地這麼表示後,繆芮拉卻手託着腮,側過臉龐。
「但比起達穆爾的解讀,我覺得菲裏妮的解釋更合理呢。在羅潔梅茵大人成爲自己的新未婚妻後,斐迪南大人便爲她排除了所有對她心存惡意的貴族,這句話是在表達他的決心吧?」
「呃……『忌憚芙琉朵蕾妮的卡歐賽琺眷屬猶存』這一句,指的是忌憚新任奧伯的舊亞倫斯伯罕貴族嗎?『卻全然無法觸及我那早已杜絕所有惡意的舒翠莉婭』,是指在他們想害羅潔梅茵大人之前,就已經被排除了嗎?」
「不,是尤修塔斯大人唷。我正拜託艾克哈特的時候他恰巧出現,並且願意提供協助呢。侍從是離斐迪南大人最近的人,所以非常清楚地錄下了聲音喔。」
「這裏妳可以照着字面上的意思去解讀。也就是羅潔梅茵大人爲了能夠前往戰場,讓國境門大放光芒;然後爲此要四處與人聯繫,打點疏通。至於『喚來了萊登薛夫特及其眷屬們』……」
「葛萊菲榭是幸運女神,所以是因爲未婚妻從蒂緹琳朵大人變成了羅潔梅茵大人,他爲自己的這份幸運感到高興嗎?」
「達穆爾,卡歐賽琺指的是哪位神祇呢……?神學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加護儀式也沒有要求我們背過這個名字吧?」
「不用擔心。因爲我把魔導具送到臺上去了。」
優蒂特已經歪向戀愛故事裏特有的思考與解讀方式了。我忍不住這麼心想時,艾薇拉大人則是呵呵笑着,說出了更偏離原意的解讀。
「沒錯,妳這個解讀很好。斐迪南大人明知再也壓抑不了自己的情感,理智卻告訴他必須維持現有的關係,然而眼看心愛之人身陷危險,他仍是本能地奮不顧身、撇下一切。而斐迪南大人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萊登薛夫特的眷屬安瓦庫斯,以力量促使羅潔梅茵急遽成長吧。」
繆芮拉說完,艾薇拉大人便在一旁補充解釋。菲裏妮則是拚命記錄下來。菲裏妮不像繆芮拉能夠輕易讀懂寫有神祇譬喻的戀愛故事,偏偏羅潔梅茵大人又如此愛書,所以她似乎總在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資格當文官。
「艾薇拉大人,誓詞裏這句是『爲了擊退致使蓋芭朵儂天秤傾斜的卡歐賽琺』。既然蓋芭朵儂是秩序女神,那是不是也能解讀爲,至今一直用理智去壓抑的情感,如今再也壓抑不住了呢?」
「不,真要說的話,我認爲指的是從亞歷山卓被切割出去的舊孛克史德克貴族。因爲其中有一句是『洛古蘇梅爾在盾內高舉法杖』,這是在說羅潔梅茵大人施展的大規模魔法吧。意即他們再也不可能受到羅潔梅茵大人庇護……」
「嗯,沒錯。」
優蒂特似乎開始慢慢被艾薇拉大人的解讀影響,反應逐漸變得與訂婚儀式上那些興奮叫嚷的女性們一樣,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是呀。這句話雖然有牽制貴族的用意在,但羅潔梅茵也欣然接受了他的情意喔。畢竟爲了讓兩人的婚事能順理成章,羅潔梅茵都傾全力相助了,斐迪南大人是在主張由此便能看出他們是兩情相悅。所以這一句呢,斐迪南大人並非意在牽制、不想讓貴族爲他安排愛妾,而是想要強調羅潔梅茵不需要其他的配偶,是一種獨佔欲的表現唷。」
……我還是別多嘴了。
「其實不只誓詞而已唷。兩人在交換訂婚魔石的時候,竟然還因爲太過感動,斐迪南大人便將羅潔梅茵藏在自己的衣袖底下呢。」
「菲裏妮,我勸妳首先要學習一般的解讀方式。戀愛故事裏的解讀方式,等妳學會了一般的解讀後再學即可。」
艾薇拉大人這世代的人見多識廣,但對比之下,繆芮拉與優蒂特連一般的解讀方式都還不太理解。若就這麼一頭栽進戀愛故事裏的世界,會越來越偏離常人的認知。
「這邊應該要解讀爲正式得到君騰的首肯後,斐迪南大人對羅潔梅茵大人的愛意更是熾熱澎湃了吧。」
「所以這意思是在宣告,他只對羅潔梅茵大人一心一意對吧!? 在達穆爾看來,也覺得斐迪南大人是在表達自己濃烈的愛意吧?」
斐迪南大人知道這件事嗎?但我太過害怕,沒有勇氣確認。與臉上血色盡失的我不同,繆芮拉一雙綠眼晶瑩燦亮,緊盯着艾薇拉大人拿出來的錄音魔導具。
我說明完後,優蒂特發出不滿的沉吟。
艾薇拉大人極爲愉快地將魔導具放在桌上,播放錄好的誓詞。
「優蒂特,若照妳這麼說,那這種解讀方式更正確吧。也就是曾經只能將情意深埋心底、一度命在旦夕的我,如今只想儘快舉行星結儀式。」
菲裏妮看着紙上的那行字──「遵循着葛萊菲榭的指示,瓦解古老季節後,嫺於季節遞嬗的妃亞唐蓮娜振臂一揮,爲萬物帶來變化的芙琉朵蕾妮女神遂揮下祂的法杖,使嶄新的季節降臨大地」,接着皺起了眉。
其中喊得最大聲的正是艾薇拉大人。錄音魔導具根本只錄到了她的聲音吧?沒想到艾薇拉大人笑容可掬,一言打消我的疑慮。
「是啊。可是,『曾經吞噬萬物的黑暗無所不在,無窮無盡』這一句,既能解讀爲斐迪南大人的人生曾經充滿痛苦,也能解讀爲他曾經非常孤獨,無法得到愛情呢。」
「嗯,菲裏妮。接下來這裏都在描述英勇的表現,所以妳應該也能看出,這部分指的是戰場上的情況。」
「看得出來斐迪南大人是故意選用這些詞彙,想讓貴族以爲他熱切地愛着羅潔梅茵大人吧。然後又刻意主張自己不只基於王命,心中亦有愛慕之意,以此來牽制貴族,表明自己沒有另納愛妾的意願。如果是不曉得兩位平常關係的人,會覺得聽起來是非常熱切的求愛吧。」
優蒂特恍然意會過來,一雙堇紫色眼睛燦燦發亮。
菲裏妮不太有自信地向我確認後,我點頭予以肯定。優蒂特則是滿臉納悶,詢問卡歐賽琺是哪位神祇。
「意思就是指取得戴肯弗爾格的協助吧?這我也知道喔。戴肯弗爾格的國境門上不是有萊登薛夫特的符號嗎?」
菲裏妮似乎試圖打圓場,轉移了話題。被艾薇拉大人的解讀嚇到的我,重新打起精神轉向菲裏妮。
「嗯,妳的解讀沒錯。」我點了點頭。但在旁邊聽了我解讀的繆芮拉,卻不滿地噘起嘴脣。
繆芮拉用力握拳,主張斐迪南大人有多麼深愛羅潔梅茵大人。這時,艾薇拉大人呵呵地輕笑起來。
聽完我的說明,繆芮拉一臉不滿,說她雖然贊成後半段,但前半段不同意,然後說起自己的主張。

「這種解讀方式也沒錯,但葛萊菲榭是在通過考驗後纔會賜下幸運的女神,所以應該解讀爲,斐迪南大人打倒敵人、通過考驗後,順利換掉了原本王命所定的未婚妻,而能夠成爲羅潔梅茵的未婚夫,讓他十分欣喜於自己的這份幸運吧。我想這麼解讀應該更符合實際情況。」
……要是得意忘形、任意曲解,小心被斐迪南大人盯上喔。
「我懂。因爲會希望他好好珍惜羅潔梅茵大人嘛!要是他隨隨便便就給了以前在課堂上做的訂婚魔石,我會替主人抱不平的!」
「這些話確實也能這麼解讀,可是,這是訂婚儀式喔。應該從深情一點的角度來解釋吧?」
但是,我非常清楚。其實羅潔梅茵大人也看不太懂愛情故事裏的神祇譬喻。可能因爲是神殿出身,加上太過熟悉聖典的關係,對於那些添加了神祇名字的特有說法,只有仔細學過要如何解讀的譬喻,羅潔梅茵大人才聽得懂。她還一臉不滿地說過:「只要慢慢解讀文字,我多少也可以理解,可是一邊聽別人用很快的速度說一邊還要解讀,太困難了。」
艾克哈特大人與艾薇拉大人接觸的時間十分短暫。我很意外她竟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將魔導具交給艾克哈特大人,並要求他在訂婚儀式期間啓動。由母親下令,就連艾克哈特大人也無法拒絕嗎?還是艾薇拉大人的口才太了得了?我愁眉苦臉。
「不,達穆爾。就連我也開始覺得,兩位之間正燃燒着熊熊愛火喔。畢竟誓詞裏說了,『曾經等着埃維裏貝揮下長劍的我,此刻只等着索提爾拉德的降臨』。這意思不就是說,斐迪南大人本來只能等着死亡的降臨,現在卻在等着能與羅潔梅茵大人成婚的那一刻到來嗎?」
「什麼?不不不,斐迪南大人心裏根本沒有半點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感吧。只要在他身邊觀察過,任誰都看得出來喔?」
……倒不如說曲解到了這種地步,不學也沒關係。
「對兩位而言,彼此是等同家人的重要存在,這點無庸置疑。但是繆芮拉主張的那種男女之情,我想現階段還沒有吧。」
「天哪!」
優蒂特「嗯嗯」地連連點頭,再朝繆芮拉與艾薇拉大人投去期待的眼光。
正嘆口氣時,菲裏妮解讀起下一段話。
……以我對尤修塔斯大人的瞭解,他肯定是等着看好戲才這麼做!
「……什麼?深情一點的角度?」
「一開始倒是稀鬆平常呢。因爲就是暗與光的神話嘛。」
「達穆爾,這邊又該怎麼解讀呢?『此刻布璐安法正在萌生的新芽上起舞,耶芙勒露梅正引吭高歌,蓋朵莉希因最高神祇之力張開了其雪白雙臂。窮盡全力擊退卡歐賽琺的所有眷屬神,亦全是我的女神』。這個部分,就連我也會忍不住從熱戀的角度去解讀呢……」
「……臺上?難道您交給了艾克哈特大人!? 」
「所以代表喬琪娜大人她們擾亂了秩序吧。『舒翠莉婭張開護盾』這部分,我想指的是艾倫菲斯特在保衛戰時加強警戒這件事,那『休泰菲黎茲的靴子綻放光明,沃朵施奈莉開展羽翼』又是什麼意思呢?我知道指的是速度與傳遞消息……」
「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當斐迪南大人被喬琪娜大人她們陷害,又得知故鄉艾倫菲斯特深陷危機,卻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就要喪命時,羅潔梅茵大人趕到了他身邊嗎?」
那她到底想怎麼解讀?我大感不解地歪過頭。「還可以有這種解讀方式喔。」艾薇拉大人接着這麼開口。
「哎呀呀,這句話也可以解讀爲主語並非斐迪南大人,而是羅潔梅茵面對有人想讓婚約取消的惡意,全都加以排除了喔。因爲波尼法狄斯大人反對的時候,羅潔梅茵可是當面回應,希望他能認可兩人的婚事呢。這句話是在表達羅潔梅茵的愛,溫暖了斐迪南大人至今總是受人冷落的心。」
總覺得會被艾薇拉大人她們拖下水,於是我稍微挪動椅子,讓自己離艾薇拉大人遠一點。挨向菲裏妮重新坐好後,我伸手指着她所記錄的誓詞。
聲音之清晰,完全可以聽出就是尤修塔斯大人站在斐迪南大人身後,拿著錄音魔導具在錄音。菲裏妮和繆芮拉正奮力把誓詞內容抄寫下來。這種用了神名的委婉譬喻該如何解讀,對於經常要與他領交涉的文官來說,是一項重要能力。
我大喫一驚地反駁後,優蒂特卻是一臉佩服地道:「原來還有這種解讀方式。」慢着,不要感到佩服。這種解讀方式對斐迪南大人還有對王族都太失禮了。
「咦!? 所以他是看到長大後亭亭玉立的羅潔梅茵大人,才察覺到心中的愛意嗎!? 」
「這裏我也聽得懂喔。因爲大家會把領主一族的近侍比喻爲眷屬。我聽說哈特姆特以前拒絕成爲韋菲利特大人的近侍時,就是這麼回答的:『我已是夏天的眷屬,無法成爲春天的眷屬。』」
「嗯,卡歐賽琺是混沌女神,就是祂慫恿了埃維裏貝。而面紗是亞倫斯伯罕女性會戴的東西,由此就能知道比喻的對象是誰了吧?」
菲裏妮有些難爲情地垂下目光。我看着她寫下的誓詞,說:「其實少部分從男女情愛的角度去解讀也沒問題喔。」然後我拍了拍低下頭的菲裏妮的肩膀。
「那個,達穆爾。那麼『光之女神之下,芙琉朵蕾妮與舒翠莉婭相繼現身,眷屬神手持神具』這句,又該怎麼解讀呢?」
「達穆爾,『卡歐賽琺的面紗飄揚之際,儘管我的蓋朵莉希身陷危險之中,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等着埃維裏貝的長劍落下。就在此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便是照亮黑暗、爲混沌帶來秩序的光之女神』這部分,蓋朵莉希指的是艾倫菲斯特,然後埃維裏貝揮劍通常指的是喪禮,所以這邊代表死亡的意思嗎?」
「『爲了擊退致使蓋芭朵儂天秤傾斜的卡歐賽琺』這一句,就如同剛纔說過的,指的是喬琪娜大人與蒂緹琳朵大人。而蓋芭朵儂是秩序女神……」
然而,繆芮拉是向艾薇拉大人獻名、與之一起創作戀愛故事的文官,學習如何用男女情愛的角度去解讀,可說是工作的一環。
「原來如此,我學到了一課呢。」
……羅潔梅茵大人自己恐怕也聽不懂這些誓詞是什麼意思吧。
「我的光之女神,同時亦是爲尤根施密特帶來古得里斯海得的睿智女神化身啊。曾經吞噬萬物的黑暗無所不在,無窮無盡。卡歐賽琺的面紗飄揚之際,儘管我的蓋朵莉希身陷危險之中,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等着埃維裏貝的長劍落下。就在此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便是照亮黑暗、爲混沌帶來秩序的光之女神。光之女神之下,芙琉朵蕾妮與舒翠莉婭相繼現身,眷屬神手持神具。爲了擊退致使蓋芭朵儂天秤傾斜的卡歐賽琺,舒翠莉婭張開護盾,休泰菲黎茲的靴子綻放光明,沃朵施奈莉開展羽翼,喚來了萊登薛夫特及其眷屬們。遵循着葛萊菲榭的指示,瓦解古老季節後,嫺於季節遞嬗的妃亞唐蓮娜振臂一揮,爲萬物帶來變化的芙琉朵蕾妮女神遂揮下祂的法杖,使嶄新的季節降臨大地。忌憚芙琉朵蕾妮的卡歐賽琺眷屬猶存,卻全然無法觸及我那早已杜絕所有惡意的舒翠莉婭。洛古蘇梅爾在盾內高舉法杖,治癒並淨化了蓋朵莉希。此刻布璐安法正在萌生的新芽上起舞,耶芙勒露梅正引吭高歌,蓋朵莉希因最高神祇之力張開了其雪白雙臂。窮盡全力擊退卡歐賽琺的所有眷屬神,亦全是我的女神。曾經等着埃維裏貝揮下長劍的我,此刻只等着索提爾拉德的降臨。我願遵從光之女神所願,手捧暗色披風,跪於祂身前。獻予所有女神的誓言盡皆封印於此。將此魔石獻予我的光之女神。」
「也就是斐迪南大人懷抱着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感,眼看心愛的羅潔梅茵就要被王族奪走,卻沒想到在自己性命垂危之際,得到了能夠光明正大迎娶羅潔梅茵的機會……」
大概是不知該如何解讀,菲裏妮皺起了眉。
菲裏妮神情認真地說着自己的解讀。繆芮拉也面帶同樣認真的表情,與艾薇拉大人一起從戀愛故事的角度去解讀。
……慢着慢着,給我等一下!不要把政治上的判斷全都用情情愛愛來概括掉!
「我想這句話的意思是,羅潔梅茵大人不僅一邊施展治癒,一邊抵禦攻擊,還下令要近侍們去營救斐迪南大人吧。」
「優蒂特,獻予所有的女神這一句,並非是常用語句唷。通常都是說『將封有吾之誓言的魔石獻予我的光之女神』。這也就是說,斐迪南大人是在強調他心中對羅潔梅茵大人濃烈的愛意!」
「當然。『芙琉朵蕾妮與舒翠莉婭相繼現身』這一句,可以解讀爲他與埃維裏貝不同,得到了他人對這樁婚事的支持。再說了,斐迪南大人與羅潔梅茵這樁婚事的正當性,就來自於王命吧?所以這句話可以解讀爲,爲了讓這樁婚事能順理成章,他們藉由將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支持兩人戀情的艾格蘭緹娜大人,將她納爲了眷屬。」
「不知道內情的人可能會這樣以爲吧。但莉瑟蕾塔說了,斐迪南大人只是拭去羅潔梅茵大人的眼淚而已,並非與她親吻……」
「居然在交換魔石的當下就忍不住親吻對方,斐迪南大人的愛意比我想像的還要濃烈狂熱呢。」
然而我正要說明,卻被繆芮拉陶醉不已的話聲蓋過。
「親、親吻嗎!? 斐迪南大人對羅潔梅茵大人嗎!? 」
「不是的,優蒂特。妳聽我說……」
「斐迪南大人就像這樣抬起手臂,將羅潔梅茵藏在自己的袖子底下唷。我一時之間也不敢相信。」
「艾薇拉大人,請您別再煽風點火了!優蒂特尚未成年,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我再也忍不住出言相勸後,優蒂特卻一臉不高興地向我瞪來。
「居然只把我一個人當成小孩子,你也太失禮了吧!」
「我不是把妳當成小孩子,而是妳即將成年,恐怕再過不久,父母親就會爲妳安排婚事,所以纔想要提醒妳。如果妳在學會一般的解讀方式前,就先學會戀愛故事裏那種特有的解讀,換作自己舉行訂婚儀式時,可能會產生天大的誤解。」
「啊……」
優蒂特在夏季出生,所以即將成年,和家人的感情也很好。她原本想在成年後,跟隨主人前往中央,所以目前爲止都在觀望,但一般說來,父親應該還是會爲她尋覓未婚夫的候補人選。
「……可是,明明菲裏妮和繆芮拉的年紀也跟我差不多啊。」
優蒂特無法釋懷地嘀嘀咕咕。但這是因爲與她相比,菲裏妮的對象早已決定,而繆芮拉是罪犯的親屬,本是死罪難逃,所以奧伯不可能同意她結婚。因此,她們在現實中產生誤會的可能性比優蒂特要低得多。
但這些事我當然說不出口,正苦惱着要怎麼回答時,艾薇拉大人輕笑一聲。
「這是因爲菲裏妮她不擅長戀愛故事裏的解讀方式,而繆芮拉不僅能夠分辨故事與現實,同時也能享受各種不同解讀帶來的樂趣呀。相比之下,優蒂特太老實了,很容易就相信側重愛情的解讀方式,真令人擔心呢。身爲近侍,絕對不能分不清妄想與現實。妳要知道只是也有這種解讀方式而已,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是,我以後會小心。」
艾薇拉大人完全沒有提及繆芮拉的境況,卻說得讓優蒂特心服口服,對此我由衷感謝她。但是,用戀愛故事裏的解讀方式來迷惑優蒂特的,不正是艾薇拉大人嗎!
「話又說回來,艾薇拉大人。您的解讀不會太過曲解原意嗎?與斐迪南大人想要表達的意思未免差太多了。」
要是這種從小便心存愛慕的解讀方式流傳開來,斐迪南大人和羅潔梅茵大人都會很困擾吧。尤其源頭還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親生母親艾薇拉大人,肯定會有人和優蒂特一樣信以爲真。
「達穆爾,我能明白你爲何如此灰心唷。畢竟在我看來,你對貴族的愛好了解得實在不多。不如我教教你怎麼從戀愛故事的角度來解讀吧?」
「哎呀,在戀愛故事裏,這樣的解讀不過是家常便飯,況且也不算偏離太多,應該沒什麼關係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方式。而且貴族一般都會選用帶有多種含意的詞語,再交由對方自己去解讀吧?」
……羅潔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我一個人實在阻止不了艾薇拉大人啊!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懂得一般的解讀方式就足夠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斷然推辭後,艾薇拉大人也十分乾脆地不再多說。「哎呀,真可惜。」然後,她微微一笑。
艾薇拉大人話聲堅定地這麼反駁後,我也無法再多說什麼。會與他領貴族打交道的貴族,確實經常在周旋時選用具有多重意義的語彙。
「尤其斐迪南大人在設下圈套時,偶爾也會使用貴族特有的措辭。總不可能獨獨這一次,他會希望大家都配合自己的意圖來解讀吧?」
「若是可以多瞭解各種不同的解讀方式,一旦日後寫成了戀愛故事,閱讀起來的感受可會大不相同呢。」
但我只在心裏反駁,沒有說出口。同時,深深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沮喪。
「咦?艾薇拉大人,難不成……您打算寫成戀愛故事,廣傳各領嗎!? 」
「也就是說,我們想怎麼解讀都可以。如果是擅自篡改誓詞內容,那麼遭到責怪也是無可厚非,但享受不同解讀之間的差異,本就是貴族的愛好。說是最合乎貴族身分的一種娛樂也不爲過唷。」
艾薇拉大人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呵呵……」微笑。然而我看得出來,她那雙漆黑眼珠是認真的。她一定會寫出來。只要逮到機會,就會印製成書。
……只是斐迪南大人恐怕萬萬沒想到,自羅潔梅茵大人受洗開始就深知兩人關係的艾薇拉大人,竟會如此熱中於曲解他的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