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始之庭歸來的人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5414 字
有個男人正緩步走出,停下的位置湊巧就像是最髙神祇在夾道相迎。會從那裏出來的人,也只有傑瓦吉歐了吧。隔着這麼遠的距離看不清楚,所以我強化視力。
……老一點的銀髮斐迪南大人?! 但真要說的話,好像跟艾爾維洛米大人更像?
傑瓦吉歐看起來年約四十中旬,一頭銀髮在背後綁成一束,只能用「中年版斐迪南」來形容。兩個人相像到了不用設法確認,也能一眼看出肯定有血緣關係。搞不好是大了斐迪南很多歲的兄長,再不然就是父親或叔父那類的親戚。
傑瓦吉歐站在祭壇的頂端往下俯瞰,開口說道:
「勞布隆託,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彷彿是刻意等到在場衆人都停止交手後才登場,莊嚴厚實的嗓音在一片靜謐的大禮堂內迴盪。大概是因爲海之女神的儀式纔剛結束,也因爲他的聲音明顯是慣於下命令的人,場內衆人一致朝他看去。
「……噢噢,傑瓦吉歐大人!請您出示真正君騰的證明,爲我們展示諸神所賜予您的古得里斯海得吧!」
勞布隆託用演戲般的誇張口吻這麼說,朝着祭壇舉起雙手。
只見傑瓦吉歐往前伸手,詠唱:「古得里斯海得。」手中旋即出現了外形與梅斯緹歐若拉神具一模一樣的聖典。不僅站在最高神祇的神像之間,手中還高舉着古得里斯海得,這種情況下無論怎麼看都會覺得他是正當的君騰。
「這就是諸神所選出的真正君騰。尤靈密特有救了!」
勞布隆託發出了感動至極的吶喊,部分中央騎士團員也響起慷慨激昂的歡呼。親眼見到真正國王的證明,亞納索塔瓊斯與他的護衛騎士們皆面色慘白。但是場內最多的,還是衆人在看到傑瓦吉歐與斐迪南後的議論紛紛聲。
「……羅潔梅茵大人,他就是傑瓦吉歐嗎?」
「既然他從那裏出來,又回應了勞布隆託的呼喚,想必是他本人吧。」
「他應該……與斐迪南大人有血緣關係吧?」
「兩位長得很像,或許有近親關係吧……不過,斐迪南大人是艾倫菲斯特的領主一族喔,萊歐諾蕾。」
表面上我既沒聽過阿妲姬莎離宮,也不曉得斐迪南的出身,所以只是微笑帶過。
「況且,不管從那裏出來的人長什麼模樣,都不會改變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
我這樣回應萊歐諾蕾,同時定睛注視祭壇上的傑瓦吉歐。一旦這個人成爲君騰,別說是我了,就連斐迪南與艾倫菲斯特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畢竟我奪取了與蘭翠奈維有勾結的亞倫斯伯罕的基礎,而他們本來就計劃要殺了斐迪南,多半與傑瓦吉歐有着友好往來的喬琪娜又命喪在艾倫菲斯特。
……與傑瓦吉歐恐怕沒有交涉的餘地吧。
目前爲止,蘭翠奈維的人都是使用即死劇毒來排除礙事者,所以我不認爲他們的心胸有多麼寬大仁慈。事成之後,傑瓦吉歐手下的人肯定會想盡辦法來奪取亞倫斯伯罕的基礎吧。畢竟我討伐了蘭翠奈維的士兵、破壞了蘭翠奈維的船隻、救出了被擄的亞倫斯伯罕貴族女性,還攻佔了阿妲姬莎離宮,他絕不可能對我坐視不管。
至少換作是我,要是知道與自己一同前來的夥伴遭到了討伐,返回故鄉所需的船隻也被擊沉,做爲據點的離宮還遭受襲擊、同伴全部被捕,絕不可能還有辦法說出這種話:「敵人也有他們的苦衷,所以同鄉的人就算被捕、被殺害,那也是無可奈何。」
萊歐諾蕾左右環顧,仔細觀察中央騎士團的行動。正當這個時候,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撞在我的手上。垂下目光看去,有個大約五公分寬的小紙飛機正貼在我的手上。雖然這種現象不合常理,但那其實是魔紙折成的紙飛機,代表有人送消息來給我。
他不是要趁我引開衆人注意力的時候做點什麼嗎?我忍不住看向斐迪南他們所在的方向。只見艾克哈特正在與得到了傑瓦吉歐祝福的中央騎士團員戰鬥,卻不見斐迪南的蹤影。
「胡說八道!羅潔梅茵大人的古得里斯海得是真的!她還以此開關過國境門!」
眼看勞布隆託要跑上祭壇,克拉麗莎揚聲大喊:「休想得逞!」然後發動廣域魔法的輔助魔法陣,再馬上往新的魔紙灌注魔力。斐迪南已經下達過指示了,有人妨礙時就要施展妃亞唐蓮娜的雷電,所以當哈特姆特一攤開畫有雷電魔法陣的魔紙,我立即揮下思達普。
我高舉起思達普,往爲敵人使用即死劇毒時所準備的魔紙灌注所有魔力。
「當然你也有你的苦衷吧。但是截至目前爲止,你不也收下了那些魔石,併爲蘭翠奈維所用,又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現在的你不過是蘭翠奈維的侵略者。如今尤根施密特境內,已經有了能夠授予新君騰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緹歐若拉化身,所以不歡迎你的到來,更別說你只會招來動亂。」
傑瓦吉歐消除盾牌,拿出銀筒瞄準斐迪南。那一定就是萊蒂希雅說過的、裝有即死劇毒的銀筒。見到銀筒,瞬間我的身體比大腦更快行動。
「妃亞唐蓮娜之雷!」
「……果真如同雷昂齊歐與勞布隆託的報告,你與我像得驚人。」
看來是祭壇上有一道他即使用了銀色披風,仍舊無法穿越的結界。面對彷彿在說着「你沒有資格上來」的無情阻攔,勞布隆託顯得怒不可遏,我卻有些安下心來。因爲這代表只要兩人在祭壇頂端打鬥,就沒有人能上去支援。傑瓦吉歐畢竟不是騎士,一對一單挑的話,我不認爲斐迪南會輸給他。
「羅潔梅茵大人有着神所給予的無數祝福,還是即將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給下任君騰的梅斯緹歐若拉化身。她的使命,便是從尤根施密特的居民當中選出君騰,再賜予古得里斯海得。我們根本不需要擁戴蘭翠奈維的侵略者成爲君騰。」
……藉着接連施展祝福,好不容易引過來的注意力,又都轉到傑瓦吉歐那邊去了。斐迪南大人在做什麼呢?!
傑瓦吉歐說完,斐迪南只是不語地丟出魔導具。魔導具越過傑瓦吉歐所舉的盾牌,在他身後爆炸。由於護衛騎士們不在身邊,只靠普通的四方形盾牌,自身能夠防禦的範圍相當有限。
「什麼?! 古得里斯海得?! 」
儘管臉上帶着燦爛陽光的笑容,斐迪南說出的話語卻犀利又毒辣。
「我都忘了,在這裏祈禱能夠傳入神的耳中……」
勞布隆託怒聲咆哮,但斐迪南置若罔聞,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傑瓦吉歐。他與騎士們在戰鬥時會單手持盾、單手持武器一樣,一手舉着盾牌,另一手則舉着黑色水槍接連發射攻擊。
……也就是說他打算趁我間衆人注意力的時候做點什麼吧?
「是哪裏的攻擊?! 」
「我說過了,我不叫庫因特,而是斐迪南。」
隨着傑瓦吉歐念出禱詞,他手中高舉的聖典開始綻放藍光。
守在祭壇前方,留意着亞納索塔瓊斯一行人的勞布隆託扭過頭髮出愕然叫喊。接着他變出武器,對準護身符反擊的方向。
「古得里斯海得!」
明明在我手裏的時候,水槍看起來就只像是玩具,但到了斐迪南手中就像是真槍一樣,實在太神奇了。他不間斷地向傑瓦吉歐射去細線般的魔力攻擊,每一次都使得傑瓦吉歐的護身符彈開。我立刻意會過來,他是故意以少量的魔力進行攻擊,這樣就算遭到反擊也無所謂,還能卸除傑瓦吉歐身上的護身符。
然而,在場大多數人從未與哈特姆特接觸過,所以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瞧,也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當然,也引來了勞布隆託殺氣騰騰的眼光。
我一邊留意着不被周遭衆人發現,一邊悄悄攤開紙飛機。上頭以斐迪南的字跡潦草寫着:「用古得里斯海得與連續的祝福幫我引開注意力。如果有人妨礙,就施展妃亞唐蓮娜的雷電。我已準備就緒。」
在靠近祭壇頂端的地方赫然出現一面盾牌,擋下了傑瓦吉歐護身符所彈出的反擊,緊接着斐迪南現出身影。雖然不曉得他是怎麼走到祭壇上去的,但至少我能肯定他是利用了隱蔽之神費亞勃肯的護身符,而且爲了能把效果發揮到極限,纔會要我「引開所有人的注意力」。
「傑瓦吉歐大人!」
「你就是庫因特嗎……」
還在祈禱的我無法中斷,所以無法去搗住正得意挺胸的哈特姆特的嘴巴,要他「別再說了!」,再加上我的近侍們早已習慣每次都充耳不聞,隨他說到髙興爲止,只當成了是某種背景音樂。儘管會留意周遭的情況,卻沒有半個人去管哈特姆特。
「瓦須恩!」
祈禱的話聲倏然中斷。傑瓦吉歐似乎遭受到了不知從何處發起的魔力攻擊,身上的幾個護身符碎裂彈開。
「嗚哇!」
「果然不能只是讓妳進入中央神殿,得徹底了結妳的性命纔行。」
面對傑瓦吉歐的質問,斐迪南眉毛動也不動一下,只是朝着對方的臉部扣下水槍扳機,明顯是抱着「別多嘴」的想法在攻擊對方。傑瓦吉歐反射性地抬手護住臉部,避免直接遭到攻擊。護身符碎裂衢,反擊飛向斐迪南的盾牌。
「……這樣啊,我明白了。看來逃出那座離宮的人,終歸無法理解我們的痛苦。庫因特,生來該爲魔石的你,此刻就成爲魔石吧。」
護身符在斐迪南的攻擊下遭到破壞後,傑瓦吉歐消除了手中高舉的聖典,變出盾牌來。
「你是何時到那裏去的?! 」
「敵人有着怎樣的容貌確實不重要。不過,我們該如何才能抓到那個男人呢?此刻中央騎士團長正站在祭壇前方,只能打倒中央騎士團,又或是設法攻擊到祭壇頂端上的人。得想辦法增加人手,或是與分散的其他人商量出辦法來……」
怎麼可能完全沒有嘛,我想。但面對如此平靜質問的傑瓦吉歐,斐迪南依然維持着看不出情緒起伏的撲克臉,不語地再次投擲魔導具。傑瓦吉歐舉起盾牌擋下。
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狩獵之神休勞葛裘爾、疾風女神休泰菲黎茲、堅忍女神杜朵潔琴、幸運女神葛萊菲榭……我接連念出神祇的名字,獻上祈禱。每給予一次祝福,就有一道光柱亮起,祝福的光芒不斷灑落在同伴身上。
但傑瓦吉歐顯然也有對付魔力攻擊以外的護身符,再度有反擊飛向斐迪南。大概是早就預料到了,斐迪南輕輕鬆鬆以盾牌擋下。
然而,勞布隆託卻被某樣東西彈開了。是有人攻擊了他嗎?我本來這樣以爲,但似乎不是。只見勞布隆託伸出手,火冒三丈地道:「……這是什麼?有看不見的牆壁。」
傑瓦吉歐開始遊說,如果由他成爲君騰,對蘭翠奈維與對尤根施密特來說都更有好處。斐迪南嗤之以鼻。
「請聆聽吾的祈求……唔?! 」
緊接着藍色光柱騰空竄起。勞布隆託一行人都發出了讚揚傑瓦吉歐的歡呼聲,並且擋下本來佔了上風的亞納索塔瓊斯他們。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但我不是庫因特,而是艾倫菲斯特的領主一族,名喚斐迪南。」
「嗯,看來我也能夠給予諸神的祝福。」
「咯空……哥替特。」
我照着斐迪南的指示,高舉起右手變出梅斯緹歐若拉之書。
忽然間,祭壇上方傳來這句話聲。傑瓦吉歐一臉佩服地看着大禮堂內不停立起的光柱,接着模仿我舉起自己的聖典,以低沉洪亮的嗓音念起禱詞。
「你很小就離開了離宮,或許不記得了,但正是因爲你逃出離宮,你的母親才代替你成爲魔石。而爲了填補你母親的空缺,本該以公主身分活下去的女孩……」
斐迪南微笑着打斷傑瓦吉歐。我看得出來,他臉上那是內心極度不快時特有的禮貌性笑容,底下其實潛藏着天大的怒火與澎湃的情感。
我稍微移動信的位置,讓自己的護衛騎士們也能看見。萊歐諾蕾瞥了眼斐迪南他們所在的方向,哈特姆特與克拉麗莎則是把手伸向放有魔紙的皮袋。
「哥替特。」
亞納索塔瓊斯與他的近侍們似乎已經完全恢復,我所施展的祝福也灑落在了一行人身上。他們輕易地擊退了附近的中央騎士團員,開始往勞布隆託所在的祭壇挺進。

「火神萊登薛夫特的眷屬,英勇之神安格利夫啊。」
「在那座離宮裏,男孩只要一出生,就會根據魔力進行篩選,然後要拚了命地擺脫將來被變作魔石的命運。縱然被登記爲旁系王族,也會在成年的同時被送往異國。而到了那裏,被要求履行的職責也不過是儘量誕下魔力豐富的子嗣,以及維持白色建築物罷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我能成爲尤根施密特的君騰,我就能夠終結這樣的命運,不會再有不幸的孩子誕生到這世上。尤根施密特也不會再任由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擺佈,直至魔力枯竭。」
只要舉起能夠阻隔魔力的銀布,就能擋下大部分的雷電攻擊——勞布隆託這麼下指示後,自己也拉起披風覆在頭上,起腳奔上祭壇。
中央騎士團的人發出驚愕叫聲後,戴肯弗爾格的騎士們則開始主張我的聖典並不是冒牌貨。我沒有理會他們,重新施展自己剛纔奪走的祝福。
「請聆聽吾的祈求,賜予吾聖潔之力,賦予吾等打倒所有敵人的力量。」
魔法陣在天花板附近開展成了好幾道,往祭壇一帶的中央騎士團員降下雷電。幾乎同一時間,顯然是斐迪南設下的魔法陣也發動了。雷電同樣接連地落在正與艾克哈特還有與亞倫斯伯罕騎士們交手的中央騎士團員身上。無數的中央騎士因此發出慘叫,穿戴在身上的護身符也都朝着魔法陣釋出反擊。在這當中,我聽見勞布隆託這麼大喊:「披風!快用銀色披風防禦!」
「至於我對蘭翠奈維的想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應該去恨杜爾昆哈德,然後趕緊滅亡吧。如此一來,也不會再有不幸的孩子誕生到這世上。」
「羅潔梅茵的近侍說得沒錯,我們沒有必要選擇侵略者成爲君騰!而你身爲君騰的騎士團長卻不守衛國家,反而背叛父王、引入外敵,我絕對饒不了你!」
傑瓦吉歐抬眼看着藍色光柱笑道,接着和我一樣,也開始連續地施展祝福:「風之女神舒翠莉婭的眷屬,疾風女神休泰菲黎茲……」再這樣下去,我剛纔奪走敵人祝福的舉動就毫無意義了。
「不對!你們看清楚!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不應該那麼小!傑瓦吉歐大人持有的纔是真正的古得里斯海得!」
他竟然可以這麼輕易地念出禱詞!我在成爲見習青衣巫女的時候,費了很多心力才記住儀式用的禱詞。因爲禱詞太多,神祇的名字也令人咋舌地又多又長,想到要全部背起來就教人渾身無力,我甚至想過爲所有神祇都取個小名。
……哈特姆特!
「庫因特,你對自己的出身沒有任何想法嗎?對於自己爲何只能這樣活着,難道心中從來沒有過憤怒?對於蘭翠奈維存續的方式、對於自己在出生前就註定要過着那種悲慘生活的命運,沒有半點的埋怨與不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