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公會

此刻，班諾正抱着我前往商業公會。一開始我還自己走得好好的，但受不了我走路的速度之慢，班諾忍不住啦哮：「太慢了！浪費時間！」於是一把將我抱上手臂。一路上他還絮絮叨叨地訓斥時間有多麼重要，所以我也無法反抗。

「對了，班諾先生，商業公會是什麼？」

說不定和我知道的公會有出入，先問清楚纔是上策。

「怎麼，你不知道嗎？」

「我從來沒有去過。路茲，你知道嗎？」

「就是做生意的人去的地方吧？」

我還以爲這可能是城裏的孩子都知道的常識，所以把問題丟給路茲，結果他的回答是連我也知道的事情。班諾輕嘆口氣，爲我們說明。

「……唉，說得也沒錯。公會主要的工作，就是有人要在城裏開店的時候發予許可證，還有懲罰做生意不老實的店家。如果沒有商業公會的許可，就不能在城裏開店，也不能在市場擺設攤位。而且，只要是做生意的人，都必須先在公會進行登記，不登記就做生意的話，魯受到嚴重的處罰。」

所以是類似於處理公平交易業務的公家機關吧。沒有許可就不能開店，成爲學徒也必須先在這裏登記，應該可以這麼比喻。

「感覺公會的權カ很大呢。」

「是啊。不但權カ大，還嗜財如命。收了學徒就要付登記費，想做一門新生意也得付擴大經營費，無論做什麼都要先收你一筆錢。」

不管做什麼都要付錢，好像在哪個世界都一樣。這社會對窮人真是太不友善了。

「總之，等你們受洗完要成爲商人學徒的時候，都必須來這裏登記。因爲要在商會工作，就等於是做生意的人。目前你們在受洗之前，都算是暫時登記，但如果不先登記，不管是紙還是髮飾……都不能買賣販售。」

「所以班諾先生今天是爲了買紙，才帶我們來這裏登記嗎？」

「沒錯。」

原來班諾會這麼急着來公會登記，是爲了買下試做的紙張。我兀自恍然大悟地 「喔」了兩聲，班諾卻突然用力皺起眉。

「要是可以順利登記就好了，但偏偏要和那個臭老頭打交道。他肯定又會趁這機會故意找碴。」

班諾這些話讓人感到不安。我還以爲班諾是商業公會里地位很高的人，原來我誤會了嗎？還是這像是派系之間的鬥爭？

「現在最大カ擴張事業版圖的，就是我的商會。公會長一定巴不得從我這裏揩到越多油水越好。你們可別多嘴啊。」

「是。」

隔着走廊，櫃檯對面放着類似沙發的座椅，比起等候室更像是會客室，可以在這裏休息。

我以爲是沙發就坐下去，結果漂亮的沙發布底下只是木板，完全沒有我預想中的彈性，屁股就狠狠撞在了木板上。

「嗯。有什麼不懂的我可以教你，再拿過來吧。路茲，你要看好梅茵。」

「這個髮簪你幾天能做出來？」

終於知道這座城市叫什麼名字了，還順便知道了領主的名字。只要不離開城市，根本不需要知道城市的名字，對領主也只要尊稱一聲「領主大人」就夠了。

「你要是太興奮，在看到之前會先暈倒喔。」

「有！非常有！」

我甚至沒有看過銅幣以外的貨幣。而且我在大門也只是負責計算數字，沒有真的看過歐託在我面前算錢。

「路茲，你冬天的時候也要學會文字和計算纔行。」

職員懷疑地眯起眼睛，但還是向我和路茲提出問題，在櫃檯後頭寫起文件。只要想 成自己是來公家機關辦事，其實問的內容都很常見。像是自己的名字、父親的職業和名 字、居住地點和年齡等等。

「班諾先生，我想要再一塊石板和一個計算機，讓路茲可以學習……」

「不是，但他們需要辦理登記。快點處理吧。」

發現了可以看又疑似是書的東西，怎麼可能不興奮嘛。不，我辦不到。就算路茲制 止我，興奮的心跳還是停不下來。

「如果材料全部準備齊全，路茲再幫忙製作木頭的部分，然後又要趁我身體狀況不錯的時候……單就花這個部分，只要努力一點，應該一天就可以吧……」

班諾興味盎然地聽着我們一來一往，眼見對話告一段落，就說「走吧」。來到櫃檯 前，看見班諾的職員就掛上職業笑容。

班諾臉上掛着鎖定好目標的肉食性動物笑容，瞪着眼前商業公會所在的大樓。

……都怪椅子豪華在不該豪華的地方，看起來像沙發一樣，我纔會被騙嘛。如果是看得見木頭紋理的長椅-我纔不會這麼坐呢。

「路茲，你沒事吧？」

「嗯，很好。」

後方的樓梯口設置着牢固的金屬欄杆，一樣有守衛站在欄杆前。

「對了，梅茵，關於你帶來的髮飾……」

大門前站着持有武器的守衛，狐疑地打量了我們幾眼後纔開口問：

「暫時登記？……但這兩位不是班諾先生的孩子吧？」

「我帶他們來公會暫時登記。」

班諾用無言以對的眼神看着我，我「嗚鳴」地小聲呻吟，在心裏頭辯解，同時在只是板子上鋪了布的長椅上攤開地圖。

「我第一次看到。」

走到三樓，班諾就放開路茲的手，再把我放下來。上了三樓，兩側就是往前延伸了好一段距離的白色牆壁，盡頭有看起來像是櫃檯的地方。ニ樓負責處理市集攤販方面的業務，三樓則負責接待擁有店面的商家，所以比起ニ樓的人聲鼎沸，三樓安靜多了，人影也很稀疏。

「基本的文字都看得懂，也會簡單的計算吧。但他們接觸的單字都以商品的名稱爲主，所以要看家裏都買賣哪些貨物和生意的規模。通常也都會計算銅幣和銀幣。」

經過會議室，兩面牆之間就是櫃檯。櫃檯內側有一羣孩子似乎是商業公會的學徒，有的人在後頭閱讀木板，有的人在用計算機計算。

「什麼很好？」

我和不肯鬆手的路茲一起走向書架後，攤開架上的羊皮紙，拿出木板，檢視架上放了哪些東西。有地圖、圖監、貴族年監、商業法規的說明書，還有刊登了周邊消息，像是報紙傳單的文件，清一色是實用性的資料。

我稍微打開托特包，露出裏頭的髮飾。班諾輕輕點頭，銳利的赤褐色雙眼看着我。

守衛爲我們開門以後，一走進去就看見樓梯，我不禁滿頭問號。樓梯相當寬，卻沒有看見所謂的一樓。

「知道了。」

「不過，就算你們以後會離開城市去採買物品，大概也不會跑到這張地圖以外的地方吧。」

「嗯，一樓是旅行商人停放馬車和板車的地方，因爲成排停在犬馬路上會妨礙到行人通行。只要繞到後面，就能看到一排排的馬車。」

「班諾先生，公會長想見您一面。」

「還想順便請教班諾先生，一般商人的小孩子在當學徒的時候，識字的程度都是多少呢？」

……因爲在家裏只會用到銅幣嘛。

「請出示登記證。」

本來受洗前的孩子不能辦理登記也不能工作，但商人爲了讓孩子幫忙家裏的工作， 想出來的辦法就是暫時登記，藉此鑽法律的漏洞。一般既不能僱用尚未受洗的孩子，這 麼小的孩子也不會在沒有父母的陪同下，和必須要辦理登記的生意扯上關係。所以，基 本上根本不可能讓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辦理暫時登記。

問完問題的職員表情更狐疑了，輪流看着我和路茲。因爲明明不是商人的小孩，想 看出爲什麼要帶我們來辦理暫時登記吧，眼神讓人很不舒服。

在我開始煩惱之前，櫃檯就傳來了職員的聲音。

「路茲你呢？」

我恨不得馬上衝到書架前面，但路茲在握着我的手上用力，不讓我亂跑。看到我毛 毛躁躁的樣子，班諾苦笑起來。

「這些牆壁後面是會議室，但你們也用不到。」

但在聽到路茲說的一句話後，我只能乖乖安靜下來。

「嗯，那是書架沒錯。上頭擺了貴族年監和開店必須知道的規則，還有這一帶的簡

「笨蛋，誰教你這麼興奮，還那麼用力坐在椅子上。」

「真的嗎?! 萬歲——！」

我環顧了一圈後，發現牆邊有個放着木板和羊皮紙的櫃子，心情頓時變得無比激動。班諾詫異地看着我，偏過頭說：

洗禮儀式結束後，就要和商人的孩子們一起當學徒。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儘量追上他們的進度。

……怎麼辦？

之前籤魔法契約的時候也是，看來我身處的世界比我想像的還要奇幻。

「等申請完了你就可以過去看，反正得等很久。」

班諾遞出像是金屬卡片的東西后，守衛就拿着某樣東西舉在卡片上。下一秒，欄杆亮起一道白光，然後就融化般憑空消失。

「我們總共三人上樓。」

「咦咦?! 發生什麼事了?! 」

「是、是。」

「有什麼事嗎？」

商業公會是棟面向中央廣場，矗立於轉角的龐大建築物。光這樣就可以知道這個組織的財力有多麼雄厚，聽說還從上到下沒有半層樓出租給他人，全是公會的所有物。

而且ニ樓是木頭地板，角落都還積有灰塵，看起來髒兮兮的，三樓卻鋪着地毯，打掃得一塵不染。感覺得出來在傢俱和維持整潔上都花了不少錢，一眼就能看出階級社會的差異。

「班諾先生，等的時候我可以參觀書架嗎？」

「班諾先生，您好啊。請問今天來要辦理什麼業務呢？」

「這個嗎？」

……這可不行！

「嗯，那錢就從今天要付給你們的報酬里扣掉吧。好好認真學習啊。」

走上ニ樓，就是遼闊的大廳。來往於其中的人多到數不清。看着眼前熱鬧的景象，我甚至感到有些佩服，原來這座城裏有這麼多人啊。

「哇，是地圖耶！」

「通常這種組織的高層都和貴族有交情。只要覺得有利可圖，很多貴族都會毫不猶豫地贈送魔導具。」

「這裏，艾倫菲斯特。領主大人的姓氏就是城市的名字。」

「只是削出一根木棒再磨平而已，我想一鐘的時間就做得出來了。」

「痛死我了……」

雖然也要視小花的量而定，但照我的龜速，必須要工作一整天。如果是擅長裁縫的母親，應該兩鐘的時間就能做出來。

「班諾先生，我們的城市在哪裏？」

「……真的。」

「我們不在ニ樓辦事，要從後面的樓梯去三樓。」

糟糕，我對貨幣很陌生。我知道有大小銅幣和小銀幣，但完全不知道怎麼換算和代表的面額。

我和路茲異口同聲回答。精明商人間將要展開的爾虞我詐，我纔沒有打算插手。

這對我們來說確實是難題。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是接受服務的人，從來沒有服務過別人。路茲多半也不知道當商人需要學會什麼吧。

「你們就拭目以待吧。」

「是木匠的兒子和士兵的女兒要辦理暫時登記嗎？」

班諾神色愉快地說，雙眼卻散發出了讓人不寒而慄的鋒利光芒。

「我沒事……這樣好像祭典喔。」

「哇……」

「問題要是問完了，就快點處理吧。我們也很忙。」

「……臭老頭，我就知道。」

單地圖你有興趣嗎？」

「班諾先生，這裏的一樓爲什麼是這樣？」

「因爲這陣子剛好大家都要來申請在市場擺設攤位，抵達城裏的旅行商人也要申請許可在這裏做生意。市集快到了就會這樣。等市集結束，好一段時間都會沒有人。」

「我要辦理兩人份的暫時登記，分別是梅茵和路茲。」

職員舉手示意休息區。我強忍着想衝過去的衝動，看向班諾。

再請班諾告訴我們幾個鄰近的城市名以後，就把地圖放回去，再次從頭到尾仔細看過書架。最底下那排還有讓學徒練習文字和數字的書本。爲了和路茲一起學習，我草草 看過一遍。加上我已經背過的單字，書上還有很多關於行商的單字。真想全部記下來。

班諾指着白色牆壁說，邁步走向櫃檯。我和路茲也手牽着手跟上。來到平常生活中不會接觸到的高級地帶，讓我有些畏縮。

班諾單手抱着我，另一隻手牽着路茲，走上樓梯。

雖然畫得很粗糙，但我在這個世界還是第一次看到地圖。抱着連自己現在在哪裏也不知道的地圖，我走向坐在沙發上的班諾。

「這是魔導具。路茲，別放開我的手，會被彈開喔。」

「我倒覺得你們最缺乏的，是接待客人這一塊。其他孩子每天都跟在父母身邊看他們工作，所以會耳濡目染。」

「梅茵，你冷靜一點，太興奮了。」

看了看地圖，艾倫菲斯特南邊是一大片農村和森林，再往南還有些小城市。西邊有條大河，和鄰接的領地距離很近，所以聽說領主間交情深厚，往來也很頻繁。北邊是領主所在的貴族區域，所以是廣大的空白。東邊是街道，旅人最多的地方。

「是。」

班諾仍然把我抱在手臂上，走向後方的樓梯，所以十分安全。但是，跟在班諾後頭的路茲卻東倒西歪地擠在人羣裏頭。

「是的，我現在就去處理。請在那邊稍候。」

「那個難道是書架?! 」

「魔法不是隻有貴族大人能用嗎？」

班諾用只有我們聽得見的音量，低沉又小聲地恨恨咕噥，然後站起來。從他閃着兇 狠光芒的雙眼，和兩側緊握的拳頭，可以看出班諾徹底進入了備戰狀態。

「你們兩個，走了。」

班諾走向櫃檯，最尾端櫃檯的木板於是往下折彎，出現了進入內側的通道。櫃檯後方還有樓梯，走上樓梯後，眼前的門就自動打開。裏頭是一間不算寬敞，但感覺很舒適的房間。燃燒着熊熊烈焰的暖爐前方鋪着看起來很暖和的地毯，地毯上有張辦公桌。

坐在辦公桌後頭的-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體型有些魁梧，感覺人很好相處的中年男性。還以爲擔任公會長的人會是位老爺爺，但看起來纔剛過壯年而已。

公會長微微一笑起身。

「班諾，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想請你告訴我，爲什麼要讓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孩子辦理暫時登記呢？你又不是想讓自己的孩子幫忙顧店的露天攤販老閲，需要讓孩子辦理登記。」

班諾不等洗禮儀式結束就想替我們辦理登記，等同在昭告大家，我和路茲手上握有價值高到必須辦理登記的商品。公會長帶着和藹的笑容這麼說了：

「……如果不清楚說出你的理由，我不能答應讓他們辦理登記。畢竟爲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辦理暫時登記，在艾倫菲斯特可是前所未聞。」

公會長臉上帶着完全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的笑臉，目不轉睛地端詳我和路茲。

笑容和氣質乍看之下很好相處，結果根本是騙人的。因爲他現在擺明了在威脅我們，不老實回答問題就不讓我們登記。公會長這麼有恃無恐，讓我內心感到不安，偷偷 地觀察班諾的表情。

但是，班諾卻面帶着像是相信自己贏定了的狡猾笑容，看着公會長勾起嘴角。

「所以，公會長的意思是想知道他們帶了什麼東西過來嗎？」

「嗯，是啊。有些東西，也許由其他店家來販售會更適合。現在你的商會，事業擴 張得有點太快了。」

……也就是如果能賺錢，打算直接搶過去吧？意圖也太明顯了吧？

「他們說了想在我的店裏販售，所以會由本店販售。對吧，梅茵？對吧，路茲？」

看到班諾用眼神威脅說「不準多嘴」，我和路茲點頭如搗蒜。班諾顯然非常滿意，更加深了臉上的笑意，低頭看向我。

「梅茵，把接下來要販售的髮飾拿給公會長看吧。」

「……是。」

看來關於賣紙一事，班諾暫時還打算保密。不知道班諾判斷的依據是什麼，所以爲了避免自己說錯話，我儘可能一句話都不說，把手伸進托特包裏。拿出髮飾後，往前伸出讓公會長看清楚。

瞬間，公會長臉色丕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