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始之庭與誓言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9880 字
「艾格蘭緹娜,妳當真要成爲君騰嗎?……這件事他領貴族都還不知道,若妳想要改變主意,就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
結束了在艾倫菲斯特舍的午餐會,一回到我們所住的離宮,亞納索塔瓊斯大人便執起我的右手這麼說道。雖然嗓音低沉得像在威脅似的,但眼裏卻滿是對我的擔憂。我要是在這時回答說「我後悔了」,亞納索塔瓊斯大人肯定會竭盡所能地保護我吧。
「妳不是不想成爲君騰嗎?不管是訂婚的時候,還是之前命令羅潔梅茵去巡行祠堂的時候,妳明明很抗拒由自己來當。」
或許是覺得我的主張和以前不一樣吧。又或許是看到我的言行忽然說變就變,覺得我一直以來都是在欺騙他。
我伸出左手,觸碰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握着自己右手的手。
「因爲以前都是我不與君騰之位扯上關係,才能避免紛爭呀。」
倘若能夠進入祠堂的我,先前真照羅潔梅茵大人他們所說的努力成爲君騰,那樣就會違反我們在婚事得到認可時所答應過的,「將王座讓予席格斯瓦德王子」這個約定。屆時將招來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怨恨,也很可能讓支持我成爲君騰的庫拉森博克與多雷凡赫形成對立關係。因爲他們就是爲了與下任國王聯姻,纔將阿道芬妮大人嫁來。
「而且,之前就算不由我坐上君騰之位,還是有方法能避免紛爭吧?既然有更好的方法,當然該選擇更好的方法。」
如果單純只看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資格,當時還有羅潔梅茵大人在我之前。若能由她成爲國王的養女,再請她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這樣的做法更確實又能不引起風波。然後等她成爲國王的養女,再嫁給已被指定爲下任國王的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切就能夠圓滿收場。
「就是因爲妳有這種想法,羅潔梅茵纔會以爲王族的做法,就是要以交涉對象重視的人來當人質,逼得對方作出選擇。」
「哎呀,不光是王族,貴族間的交涉向來都是如此,基本上大同小異吧。交涉時提出對方在意或者重視的事物,逼得對方沒有退路,這不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嗎?羅潔梅茵大人也只是這麼與王族進行交涉而已,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艾格蘭緹娜,妳……」
看到亞納索塔瓊斯大人不高興地沉下臉來,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因爲我就連結婚的對象,也要看奧伯與外祖父大人的意思,後來又因爲席格斯瓦德王子與亞納索塔瓊斯大人的求婚,使得我根本沒有機會考慮其他男士。當時的我同樣毫無退路可言。
……然而,羅潔梅茵大人竟然靠着自己創造了退路,真是了不起。
羅潔梅茵大人在成爲國王的養女前,便靠自己得到了梅斯緹歐若拉之書,還爲了營救斐迪南大人成爲他領的奧伯,因而捨棄了成爲君騰的資格。非但如此,她現在還成了女神的化身,要將古得里斯海得授予王族。
……只不過遺憾的是,能夠作好覺悟、接受授予的王族實在是太少了……
特羅克瓦爾大人因爲戰鬥期間的舉止而自認沒有資格,席格斯瓦德王子則是拒絕向羅潔梅茵大人宣誓效忠,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則是因屬性不足,無法接受授予。
「明明大可排除王族,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卻都不囿於私人情感,反而選擇了留王族一命,還想出了讓尤根施密特能平穩存續下去的辦法。雖然是因爲考量到女兒將來的處境,不得不作出選擇,但只要這個做法不會引起紛爭,我便沒有任何不滿。」
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微微瞠大雙眼。我說的話有這麼教人喫驚嗎?我納悶地略微側過臉龐。
「我認爲並不是我,只是周遭的情況改變了而已。無論是我的心情、願望還是想法,都和以前一模一樣。我也不認爲自己變了。我只是判斷現在由我成爲君騰,可以最和平地解決所有問題。」
雖說性命無可取代,但對未婚且未成年的女性來說,這種方法實在極不恰當。只不過,任誰都能看出斐迪南大人與羅潔梅茵大人並非是政治聯姻,而是熱戀中的戀人。只要相關人士三緘其口,即使讓冬天稍微提早到來,或許也不會給任何人造成困擾吧。
我緊張地接過解藥後,站起身來。接着一邊豎耳傾聽斐迪南大人與睿智女神的對話,一邊走向艾爾維洛米大人。
「由於我將成爲君騰,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有好長一段時間會很辛苦呢。」我與亞納索塔瓊斯大人相視而笑。能夠一起並肩向前,老實說我鬆了口氣。
「我一進入創始之庭,便得知諸神的力量將奪走羅潔梅茵的性命,還費了一番工夫才摘除她身上的魔導具。不過問問原因而已,真沒想到這樣也稱得上是無禮之舉。」
說話時,斐迪南大人忽然迅速揚手一揮,銀色短劍咻地劃破空氣飛出。我不由得倒吸口氣,抬頭注視短劍飛去的方向。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那裏站着一個身形巨大且全身雪白的人。大概是因爲方纔沒有多餘的心思環顧四周,我完全沒有發現到視野當中,有個從白色巨木化作人形的存在。
「請先說明有關羅潔梅茵的所有問題。」
艾爾維洛米大人緩緩吐了口氣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般,平靜地開口問道:「艾格蘭緹娜,妳是爲何來此?」
包覆住了羅潔梅茵大人的光繭緩緩浮上半空中,形成一幅美麗又神祕的光景。我發出感嘆,看得入迷之時,斐迪南大人站了起來。
……一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還真的是大樹變作的人形呢。
就連在王宮與貴族院的大禮堂內,敵人也使用了即死劇毒。即便預先作好防範,仍然有人不幸喪生。在貴族院與敵人戰鬥時,斐迪南大人雖也取得了蘭翠奈維的道具,卻從來沒有想要使用過。看到蘭翠奈維的人用得毫不遲疑,尤根施密特的貴族當然會覺得這一羣人極度危險。
「真是教人生氣。但倘若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不是你的性命,而是梅茵的呢?她是你珍而重之的人吧?」
「妳可能會疼痛難忍,但先別亂動。」
……居然要讓魔力達到枯竭狀態後,再由斐迪南大人以魔力染色,意思不就是不等秋天,便要讓冬天提早到來嗎?
我從亞納索塔瓊斯大人的手上移開自己的左手。無論他如何反對,爲了保護女兒,爲了不讓尤根施密特境內再度發生紛爭,我已下定決心要成爲君騰。因爲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好痛……唔咕……」
「我已禁止奪取他人性命的行爲。」
一瞬之後,那繕雪白的髮絲往下飄落,在半空中變作樹枝,「咔啦咔啦」地掉落在地板上。
「好痛喔—嗚啊!」
「人類不可能傷到艾爾維洛米分毫……」
此時此刻,我前所未有地贊同睿智女神所說的「沒有人比你還要危險」這句話。艾爾維洛米大人可以說是尤根施密特的基礎,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對這樣尊貴的存在使用即死劇毒。然而,斐迪南大人毫不理會啞然失聲的我,給了我糖果狀的解藥後,再說明液狀的與糖果狀的解藥要如何使用。
斐迪南大人依然跪在原地,用字遣詞也很恭敬,但卻非常直接地對着睿智女神進行反駁。一想到這很可能是大不敬的行爲,我的腦袋不禁有些暈眩。
……不過,沒想到女神的降臨,竟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影響……
「艾格蘭緹娜大人,請您稍微後退並跪在原地。否則女神會認爲您太過無禮,將您彈開。」
……我不能自稱是君騰嗎?而且沒有資格?
神話裏的一些故事都曾寫到,違反了神與人所定下的契約會有什麼下場。一旦違反了契約或約定,無論是人類也好,神祇也罷,都要接受處罰。
「……帶來這種毒藥的人是傑瓦吉歐,而且在亞倫斯伯罕與王宮當中,都有不少貴族因此喪命。艾爾維洛米大人不過是無法動彈而已,但據我聽到的報告,那些貴族可是當場變成了魔石。」
如果想要離婚的話,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唷——但我話還沒有說出口,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更是用力握緊我的右手。
「喀」的一聲解開釦環後,飾品便從手臂上脫落。下個瞬間,有光芒從天而降,形成了光繭包覆住羅潔梅茵大人的身體。那道光芒帶給人的感受,與羅潔梅茵大人身上散發出的女神之力一模一樣。原來所謂女神的降臨當真不是誇飾,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這令我掩飾不了臉上的驚訝。
斐迪南大人面帶微笑,如此威脅女神。萬萬沒有想到我與斐迪南大人的獻名,竟會被用來牽制衆神。
我先是仰頭看向艾爾維洛米大人。從前我曾爲了採集思達普來過這裏,當時矗着白色巨木的地方,如今佇立着一位頎長又全身雪白的男性。他的相貌與我的祖父,也就是前任君騰有些相似,讓我不由自主產生了親切感。
「但這些工具本身並沒有自己的意志。只要設計成他人一觸碰到就會啓動,便能僞裝成是意外或他殺,用以傷人或殺人。」
斐迪南大人顯然是鐵了心要追問到底。睿智女神一臉無奈地頷首。
「接下來請將這個解藥含在口中。」
「哎呀,沒有人比你還要危險吧。」
女神用無比遺憾的口吻說出了聽來十分陌生的名字,我不由自主皺眉。從對話內容來看,這似乎分別是斐迪南大人、羅潔梅茵大人與傑瓦吉歐的名字。
……艾爾維洛米?我記得這位原本是生命之神的眷屬神,因爲保護了蓋朵莉希的眷屬與梅斯緹歐若拉,所以觸怒了埃維裏貝,後來成了尤根施密特的基礎吧?那麼庫因特又是……?
「亞納索塔瓊斯大人,那你打算怎麼做呢?那個,在你眼裏看來,我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吧?」
我照着斐迪南大人所說的,將液狀藥水滴在艾爾維洛米大人的手上。隨着可以動彈的範圍增加,他慢慢地能夠抬起手臂。
我內心不合時宜地湧起了這個想法,注視地板上的樹枝。畢竟對象可是睿智女神與斐迪南大人,我根本無法居中調停。除了屏氣斂息、儘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徹底當個旁觀者,我還能夠做什麼呢。
對於斐迪南大人這樣的提醒,睿智女神究竟會作何反應呢?我稍稍抬起頭觀察。眼前的人雖然有着羅潔梅茵大人的容貌,但一眼便能看出她不是羅潔梅茵大人。不僅身體輕若無物地飄浮在半空中,全身還由內而外地綻放光芒;那雙眼眸的色彩也比羅潔梅茵大人的更加濃烈,睥睨似地朝下俯瞰。只是看了一眼,難以揮除的敬畏與惶恐便盈滿心口。我產生了絕不能與之對視的念頭,立即垂下眼簾。
「哎呀,你說話還是這麼無禮。泰爾札沒有回來,實在是太遺憾了。與你還有梅茵相比,明明是他更適合成爲君騰呢……」
「當真輕而易舉嗎?羅潔梅茵是爲了救我,纔將身體借給禰,還以記憶遭到切斷作爲代價。降臨在羅潔梅茵身上的禰若是殺了我,會違反神與人所定下的約定吧?」
斐迪南大人現在的行爲怎麼看都像在非禮一樣。看到跳完奉獻舞后就消失了的羅潔梅茵大人出現在創始之庭,我還來不及感到安心,便先爲這預想不到的事態感到頭部一陣暈眩。
我努力回想腦海中的知識,但聽到對話中竟理所當然般地出現課堂上或書籍上纔會見到的名字,不禁難掩驚訝。斐迪南大人對那位艾爾維洛米大人做了什麼嗎?睿智女神的話聲透着怒氣。跪在地上的我只是繼續緊盯地面的白色石板,屏住呼息,等着斐迪南大人開口回答。
「我也從來不曾改變。爲了成爲妳的丈夫,爲了繼續當妳的丈夫,無論怎樣的努力與犧牲我都願意付出。我也作好了覺悟,要和妳一起任憑那二人擺佈……但當然心裏還是很不滿就是了。」
兩位互瞪了一會兒後,睿智女神忽然指定要我幫忙,「那麼在我回答問題時,讓艾格蘭緹娜去解毒吧。」很遺憾,顯然我並沒有成功地隱匿起自己的氣息。但意外的是我明明從未自報姓名,女神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請告訴我諸神對羅潔梅茵做了什麼,又要怎麼做才能完全消除神力帶來的影響,以及除了灌注魔力外,是否還有其他辦法能取回她被切斷的記憶。作爲回報,我會給予艾爾維洛米大人解藥。」
「此外,諸神似乎認爲傑瓦吉歐是君騰的適任人選。但是在我看來,對尤根施密特與對艾爾維洛米大人來說,沒有比他更危險的存在了。」
亞納索塔瓊斯大人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說法,低聲喃喃地道:「這樣啊。」與此同時,大概是領悟到已阻止不了我,臉上也浮現死心看開的笑容。
……神的規範與人類的規範。
聽了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所轉述的戰場上的情況,再根據斐迪南大人與王族談話時的表現,我同意睿智女神的看法。但就算被當成危險人物,斐迪南大人也不爲所動。
「嗯,全身總算能夠動彈了。庫因特,你竟把這般危險的東西帶進來。」
「那麼請問諸神又對羅潔梅茵做了什麼?竟然不讓女神降臨在她身上就會喪命,這種情況未免非比尋常……」
由於我對當前的情況一無所知,便決定先保持沉默,與睿智女神的對話就交給斐迪南大人,自己則在旁安靜待命。
聽完斐迪南大人所說,我不由得輕吸口氣。因爲這與我至今認爲的,王族該有的模樣相當不同。一直以來旁人都說,君騰就是統治尤根施密特的存在,必須協調領地間的利益與主張,爲整個國家奉獻魔力。
「這樣嗎?」
「庫因特!」
如果是要求亞納索塔瓊斯大人銷燬登記證,還從傑瓦吉歐手中奪走了思達普與未來的斐迪南大人,想要做到肯定易如反掌吧。
……竟然每個人都有另一種不同的稱呼,難道獲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時,諸神會再賜予一個新名字嗎?
……這是基於自身經驗嗎?
……怎麼能對艾爾維洛米大人使用這麼危險的東西呢?!
「有傑瓦吉歐帶來的武器就可以。」
我戰戰兢兢地張口呼喚後,斐迪南大人便面色急迫地要我幫忙摘除護身符。他說如果不讓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再度降臨在羅潔梅茵大人身上,她便會登上通往遙遠高處的階梯。
……明明我才如此下定決心,舉行了繼承儀式,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當前的情況實在教我始料未及。羅潔梅茵大人竟然在跳完奉獻舞的同時就消失了。真的就如一縷輕煙般,轉眼從舞臺上消失。
「但我不想讓你再靠近艾爾維洛米,所以把解藥給我吧。」
「從人類的規範來看,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嗎?」
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君騰,便無法達成自己原本應盡的職責。而我身爲新時代的君騰,將由女神的化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並且從下一任開始要讓君騰能夠自行取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這也是我必須知曉的事情吧。
「艾爾維洛米大人,恕我失禮了。」
「不論是讓艾爾維洛米大人無法動彈的毒藥,還是這把銀色武器,都是傑瓦吉歐從尤根施密特境外帶來的東西。就是這些東西奪走了數十人以上的性命。若不將他排除,難以想像尤根施密特現在是何局面……」
我將糖果狀的解藥放在艾爾維洛米大人能夠動彈的手上,他便將解藥放入口中。
……斐迪南大人,你這根本不是在回答女神大人的問題!
「艾格蘭緹娜大人,這是解藥。由於您可能會接觸到艾爾維洛米大人身上的即死劇毒,所以過去前請先含着這顆解藥。」
「再說了,禰也並未禁止傷害艾爾維洛米大人。」
如今傑瓦吉歐不在了,只剩斐迪南大人是唯一目睹過女神降臨的人。我聽從他的忠告,退到他的身旁,跟着跪在原地。
「斐迪南大人,請您抱起羅潔梅茵大人按住她,否則我找不到釦環。要像這樣抓住她這邊的手腕……」
「妳並未持有梅斯緹歐若拉之書,以爲能自稱是君騰嗎?妳沒有成爲君騰的資格。不管是魔力還是祈禱都不足夠。」
「原本君騰是神祇與人類之間的橋樑。請您謹記,千萬不能只是唯唯諾諾地遵從神的規範,也不能輕易向神許諾,言行舉止則要符合人類的規範。」
隨後,我在隱藏了身影的斐迪南大人指示下,接着繼續獻上奉獻舞。本來還擔心通往祭壇的通道是否會開啓,但幸好神像動了起來,形成了前往創始之庭的路徑。我裝作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模樣走上祭壇,進入了創始之庭。
「亞納索塔瓊斯大人,我希望自己當上君騰以後,能夠儘量阻止紛爭,不再讓許多的人民喪命,也不再有人會身陷不幸。」
「倘若直接接觸到神的力量,難保不會留下影響。所以您要先滴這瓶液狀藥水,等到艾爾維洛米大人的手可以動彈,再由他自己吞下解藥。」
……請等一下,這種緊急事態也太超出預期了!
「庫因特,你對艾爾維洛米做了什麼?」
女神回答了種種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問題。原來斐迪南大人所做的魔導具能夠阻止睿智女神降臨,所以幾位神祇便在以爲會有阻礙的前提下,給予了羅潔梅茵大人大量的祝福。然而,魔導具的用途並不包含阻擋祝福,結果這些祝福就變成了一股人體無法負荷的強大力量。而前陣子的降臨,已使得羅潔梅茵大人的身體染上了睿智女神的力量,諸神的力量於是在她體內互相排斥。另外若想消除神力帶來的影響,就得將魔力消耗到幾近枯竭的地步,再以人類的魔力重新染色。
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刻意滑稽地挑了挑單眉。見他這樣,我不禁感到想笑。因爲我忽然想起,方纔明明是面對王族,斐迪南大人卻令人不可置信地接連提出要我們幫忙的事情,亞納索塔瓊斯大人因此大表抗議。
「艾爾維洛米!」
然而,由於羅潔梅茵大人一邊扭動一邊痛苦呻吟,很難從她的手臂取下做工精巧的飾品。即便掀起袖子了,在碰到釦環之前,袖子又會因羅潔梅茵大人掙扎扭動的動作而蓋下來。
「雖然這一切都照着那兩人的計劃在發展,但要成爲君騰是我自己的意願……只不過心裏當然還是很不安。」
「如今諸神同樣不能失去羅潔梅茵。因爲在目前這個時候,所有有資格能到達尤根施密特基礎的人,羅潔梅茵皆已透過獻名掌握了他們的性命。」
正要爲斐迪南大人並不是失去理智而鬆了口氣時,卻接着得知羅潔梅茵大人很可能會在創始之庭內喪命,這種事情誰也料想不到吧。由於纔剛向羅潔梅茵大人獻名,屆時我也將一同前往髙處。
睿智女神似乎施展了某種力量,只見深黃色的光芒從祂指尖飛出。然而,那道光芒既沒能將短劍彈開,也無法將其擋下。連女神之力也阻止不了的銀色短劍削下了艾爾維洛米大人的一繕頭髮,隨即沒入地面。
「很抱歉現在才向您問好。我預計接受羅潔梅茵大人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就任成爲新的君騰。往後還望您不吝鞭笞指正。」
「那麼我把藥水滴在您這邊的手上了。」
向斐迪南大人下達指示,請他按住正痛苦得不停扭動的羅潔梅茵大人的手臂後,我再次掀起她的袖子,解開飾品的扣環。那是遍佈着細小虹色魔石的絕美飾品。
「明知我想殺了你可謂輕而易舉,還擺出這種態度好嗎?」
「羅潔梅茵大人,請您的手別亂動……」
這些事情我完全不瞭解。儘管學習了古文,但對於神祇我還是瞭解得不夠多吧。有些景象再怎麼聽他人轉述,就是很難輕易相信。因此,以我即將成爲君騰的身分,能夠在場親眼目睹到女神的降臨,或許稱得上是一種幸運。
降臨在羅潔梅茵大人身上後,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一開口便是這句問話。
我稍微側過臉龐往旁窺看,只見斐迪南大人正仰着頭,與睿智女神互相瞪視。
羅潔梅茵大人有着端莊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容貌,在尤根施密特境內,也沒有人比她擁有更多來自神祇的寵愛。貴族們都很羨慕她,但我現在才知道,背後竟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那是一處鋪着雪白石板的不可思議空間,我在採集思達普時也曾來過這裏。然而一走進來,我卻看到羅潔梅茵大人不知爲何正在拚命抵抗,而斐迪南大人則是使勁力氣壓制着她。眼看羅潔梅茵大人不停地扭動身軀、蹬着雙腳想要掙脫,裙子竟往上掀起到了膝蓋以上的部位。
……這也是我們遺失的知識之一吧。
「……那個,斐迪南大人、羅潔梅茵大人,現在還在舉行繼承儀式,請問兩位在做什麼呢?」
「竟然對艾爾維洛米大人使用即死劇毒,我也同意斐迪南大人這麼做十分危險。但是,他的判斷並沒有錯,確實不能讓傑瓦吉歐成爲君騰。倘若傑瓦吉歐當上君騰,肯定會爲尤根施密特帶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紛爭吧。」
明明我聽說的是,由女神化身羅潔梅茵大人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就會成爲新一任的君騰,然而諸神的認知似乎與我不同。我看向斐迪南大人,尋求說明。
多半是與睿智女神的談話結束了,斐迪南大人走來說道:「從人類的規範來看,中間的緩衝期仍需要有君騰在位。」睿智女神也輕盈地飛了過來,坐在艾爾維洛米大人的肩頭上。
「正如我前些天所說,從她的下一任開始,每任君騰都會自行取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我會請艾格蘭緹娜大人使用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治理尤根施密特。」
「哎呀,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嗎?意思是又要使用阿爾芙桑緹所做的東西了?」
聽見女神帶着責怪的話聲,我不由得縮起身子。如今我們已經知曉了過往代代傳承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的歷史,因此身爲王族,我實在感到無地自容。
「與君騰・阿爾芙桑緹所做的魔導具不同,我所做的並無法轉讓給他人。下一任君騰,必然會靠着自己的力量取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但我們需要時間,才能栽培出這樣的下任君騰。」
「人類的規範還真是麻煩。」
隨後,斐迪南大人拿來一個放置於創始之庭裏的包裹,解開繩索與封印用魔石,取出了有着偌大魔石的手環。
「艾格蘭緹娜大人,請您戴上這個手環,登記魔力。」
他說在我登記魔力後,只要詠唱「古得里斯海得」,古得里斯海得便會出現在我的手中。除了最一開始構思出這種魔導具的阿爾芙桑緹,能夠重新做出一本的斐迪南大人也很教人不敢置信。這實在太超出常人所能想像。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連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也做得出來,爲何斐迪南大人不自己成爲君騰呢?」
「艾格蘭緹娜大人,您曾是王族之中唯一能夠進入祠堂的人,卻也不願成爲君騰,我想就和您當時的理由一樣吧。」
……因爲不希望自己成爲紛爭的源頭。
「我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呢。我也理解有時就算能力出色,有些事情光靠個人的力量也無可奈何。」
「哎呀,艾格蘭緹娜能夠理解庫因特口中所謂人類的規範嗎?」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同意斐迪南大人說的話吧,睿智女神的話聲十分意外。於是我挺直了背。因爲斐迪南大人說過,神的規範與人類的規範並不相同。或許睿智女神與艾爾維洛米大人就是因爲不懂人類的規範,纔會與斐迪南大人對立吧。
「我因爲個人過去的經驗,一直是傾向於即便多少有些犧牲,也要維持和平穩定的生活。每當我思索着如何能讓未來少點紛爭的時候,常常都會覺得斐迪南大人的提議是最好的辦法。他的行爲與達到目的的過程,雖然總讓人覺得激進狡詐,但我認爲他所追求的也是平穩安定的未來。」
「所以從人類的規範來看,庫因特的提議比梅茵更實際嗎?」
面對睿智女神的問題,我回想了下羅潔梅茵大人的爲人。儘管接觸時間不長,但也有過幾件印象深刻的事情,能夠看出羅潔梅茵大人的思考方式。
「羅潔梅茵大人雖然不喜紛爭,卻也有着非常強烈的個人慾望。我與斐迪南大人都會選擇以最少的犧牲,來換取多數人的和平安穩,但羅潔梅茵大人卻是即便要犧牲其他多數人,也要守住自己重視的人事物。」
「懇請天地諸神在此作個見證。」
「艾格蘭緹娜,妳認爲自己當上君騰後,能夠在神與人之間擔任橋樑嗎?」
「這份志氣不錯,但人類之言並不可信。你們總是一下子就撒謊。艾格蘭緹娜,妳膽敢向神起誓嗎?」
金色的光芒將我籠罩,隨即滲進體內一般隱沒消失了。
換作一般的領主一族,絕不會爲了營救斐迪南大人,就去攻打亞倫斯伯罕、奪取基礎魔法吧。畢竟考慮到領地間的勢力關係,還有與自己並肩作戰的騎士的性命、事後社會大衆的批判等等,那還是犧牲斐迪南大人,然後向亞倫斯伯罕索取賠償,並讓王族欠自己一個人情,這麼做損害會小得多,利益也大得多。
被斐迪南大人瞪了一眼後,我淡淡回以微笑。我當然記得他說過的「別輕易向神許諾」,也知道他現在是在擔心自己。
「先前貴族院的課堂上,羅潔梅茵大人還曾講述過自己想要實行的圖書之都計劃,但在她規劃的都市中,並沒有爲那些不想要書籍的居民思考過容身之處。由於比起人類或是諸神的規範,她更以自己的願望爲先,所以我認爲她比斐迪南大人更不適合成爲君騰。倘若羅潔梅茵大人要成爲執政者,就必須要有人負責協調,一邊適度地滿足她的個人私慾,一邊扶持會反對她的人,否則很快就會垮臺吧。」
艾爾維洛米大人以指尖示意上空,晶煌燦亮的金色光芒隨即灑落下來。是光之女神與其眷屬在催促我立下誓言,與祂們定下契約吧。
聽見這句鼓勵,跪在地上的我更是深深低下頭去。
「斐迪南大人,我很感謝您的忠告,但是身居高位,理當有相應的作爲。如今我已不再是將下任國王之位讓給兄長的第二王子的妻子。我不想爲了避免紛爭,就只是無可奈何地接下王位,還必須依靠魔導具,我想成爲也得到諸神認可的真正君騰。」
斐迪南大人因爲諸神的干涉而垮下臉來。我對這樣的他投以苦笑後,主動走進金光當中。接着我緩緩轉過身體,對着以凌厲目光俯視我的艾爾維洛米大人,以及飄浮在他肩膀上的睿智女神跪了下來。
女神的話聲乍然溫柔響起,與方纔截然不同。我從天空收回目光,看向睿智女神,發現祂臉上帶着溫暖和煦的笑容。艾爾維洛米大人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確實在此見證了妳獻給諸神的誓言。」
然後我慢慢仰起頭,注視着自己要立下誓言的方向,也就是諸神所在的世界。感覺燦然的金光似乎變得更加耀眼。
艾爾維洛米大人這麼詢問後,我輕輕搖了搖頭。在諸神的面前,我不敢保證「自己做得到」。
「艾格蘭緹娜大人,您忘了我的忠告嗎?」
「現在的我還只能接受他人所授予的魔導具,魔力與祈禱都不足夠,但我一定會傾盡所能,成爲名正言順的君騰。我謹在此宣誓,一定會親自前往祠堂、獻上祈禱,得到屬於我自己的梅斯緹歐若拉之書。」
我轉頭看向斐迪南大人。因爲他可是將特羅克瓦爾大人的命令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讀後,才成了羅潔梅茵大人的未婚夫。而羅潔梅茵大人總是朝着自己的想望奮勇直前,希望他能努力擔任好協調的角色。
「我的學習還不夠充分,至今更是從未思考過何謂神的規範……但是,如果君騰的職責就是成爲橋樑,不使神與人之間發生紛爭,那麼我會盡己所能。」
……雖然到時候,向羅潔梅茵大人獻名的我也會受到不少折騰吧。
「契約就此成立。妳要努力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