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諾視角　問題兒童的共通點

辦好了梅茵和路茲的暫時登記，也談好了髮飾的定做後，我們一行三人離開商業公會。竟然能比預期的要早結束，都多虧了梅茵帶來的髮飾。一想起公會長那張佈滿懊惱的臉孔，我不禁得意洋洋。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結束與公會長的會面，心情還這麼好。我抱起梅茵開始移動。

「我們馬上回店裏吧。路茲，你跟上來了嗎？」

抱着梅茵，我沒辦法轉頭看後面，揚聲向路茲喊道。略微加快速度的木鞋腳步聲和精神百倍的話聲一起傳來。

「這點速度我當然跟得上！」

被抱着的梅茵則噘起嘴巴嘀咕：「明明我自己也能走嘛。」但我怎麼可能讓這丫頭自己走路。她走路的速度不僅慢得讓人火冒三丈，還有可能突然暈倒。曾親眼看着梅茵暈倒的馬克對我耳提面命：「千萬不能被梅茵看來活蹦亂跳的樣子騙了，最好還是抱着她移動比較安全。」

我一邊邁步，一邊靠着木鞋的腳步聲確認路茲就在附近。這時，不用自己走路的梅茵看着剛做好的公會證，低聲問道：

「班諾先生，剛纔櫃檯職員用狐疑的眼神看我們，可是到不是父母推薦的地方當學徒，是件這麼少見的事情嗎？」

「當然。非親非故又不是鄰居，連品行也不知如何的小孩要是跑來說他想當學徒，一般沒有店家和工坊會接受吧？」

一般如果沒有父母或親戚的介紹，不可能會接受剛受洗的孩童爲學徒。除非料定對方能帶來莫大的好處，再不然就是個性濫好人到根本不在意自己會不會喫虧。

正當這時，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句大喊：「我一定要當商人學徒！」說這句話的人，正是我那已經不在人世的青梅竹馬莉絲。

……這麼說來，那傢伙也是容易失控的問題兒童。

回憶的開關一旦開啓，與莉絲有關的記憶片段便接二連三浮現。腦海裏那頭紅褐色的髮絲正隨風飄揚，一眼可知個性好強的藍色雙眸則盯着我瞧。

我有個妹妹，名叫米兒達。當年她爲了逃避與公會長兒子的婚事，離開了這座城市和其他男人結婚。莉絲和米兒達同年，只差一個季節而已，但個性很合得來；莉絲則小我整整兩歲。莉絲家是做布料的買賣生意，與奇爾博塔商會往來密切。兩家的父親和兩家的女兒感情都很好。所以，我、米兒達和莉絲這三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就經常被湊在一起行動。

比如學着觀察市場上的商品和價格、參觀有往來的工坊，每次都是馬克帶着我們三個人一起去。而我年紀最大，保母的工作就順理成章地老是落到我頭上來。

◆

記得那是我剛滿九歲，莉絲則是受洗完後，剛開始和米兒達在同一間工坊裏當裁縫學徒時的事。

「哥哥、哥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方便過來一下嗎？」

這天，米兒達結束了工坊的學徒工作回到家，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小聲呼喚我。米兒達的特徵，就是她會把和我髮色相近的長髮寬鬆地綁成一束，然後垂在左肩上。因爲我們的髮色和瞳色都很像，別人常說一眼就能看出我們是兄妹。

「幹嘛？」

看她這麼可疑的樣子，我心裏頭產生不祥的預感，皺起了眉。

「在這裏不方便說，快點過來嘛。」

「莉絲，我明白妳的心情。但妳已經開始到裁縫工坊做學徒的工作了，臨時想換工作恐怕不容易。」

「這也代表她們有多麼迫切。事關未來的工作，請大人幫忙本就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手段。況且如果說服不了大人，莉絲小姐也實現不了當商人學徒的心願。」

哦……莉絲的表情越來越幸災樂禍。

我明白莉絲的希望與決心了，但不明白爲什麼是叫我居中爲莉絲和父親牽線。叫繼承人米兒達去說不就好了。

我正這麼心想時，莉絲「啊」地低喊一聲，拍了下手。

「但妳不是已經簽了都盧亞學徒的契約嗎？這妳打算怎麼辦？要是輕易違約，當商人還有什麼信用可言？」

「真期待莉絲小姐進入我們商會當學徒呢。」

「等等，班諾！你什麼意思啊!? 」

「真想看看那個失控的問題兒童使出三寸不爛之舌時，叔叔是怎樣的表情。」

「班諾看來什麼都會的樣子，原來其實很笨手笨腳啊。我現在才知道呢。」

我只是中了米兒達和莉絲的計──但不想老實招認的我，想了下該怎麼解釋。

我說完後，父親摸着自己的鬍子，只是定睛注視我。

「我一定要當商人學徒！讓爸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所以班諾，我想請你去跟叔叔說一聲，讓他見我一面。」

父親平常很忙，連與莉絲談話都得勉強擠出時間吧。但聽到他願意撥出時間，我還是鬆了口氣。

「……妳說我們，所以是班諾也在學嗎？」

「妳先冷靜下來，從頭開始說明吧。莉絲這傢伙從以前就做事衝動，只知道朝自己的目標前進，但我從不覺得這是妳的責任。」

「所以我正在思考有什麼辦法可以既不違反契約，又能當商人學徒嘛。班諾，沒想到你的腦袋這麼不靈光。」

「但你居然會來幫她說話，看來你很喜歡她嘛。」

「是啊。」

莉絲接着說起商人的工作是多麼有趣。她說與人交談很開心，推薦東西以後，看到對方欣喜的表情，自己也會非常高興，而且很有成就感。

原來如此──莉絲一臉釋懷地點頭，但米兒達卻在旁邊擺了擺手。

「馬克，你笑得很開心嘛。你早就知道我找爸要說什麼了吧？」

被莉絲的話刺激到，我反射性地這麼回答。但話纔剛說完，米兒達和莉絲就對看一眼，發出「呵呵」笑聲。

「我當然也想跟妳一起做，可是我們在學的內容，都是專門教給繼承人的，所以莉絲不可能一起學喔。」

「什麼!? 」

呵呵呵……莉絲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但跟着她蹚渾水的可是我和米兒達。不祥的預感真是一點也沒出錯。我頭好痛。

「班諾少爺，結果如何？」

……真拿她沒辦法。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對經營商會、招待客人更感興趣，也做得更開心。」

因此，目前奇爾博塔商會的接班人不是我，而是米兒達。米兒達除了要去母親的工坊當裁縫學徒，不去工坊的日子還得到店裏來學習經商。如果今後有了其他妹妹，而且那孩子的裁縫技藝更好，可能就會由她成爲繼承人，但從不學習如何製衣的我不可能成爲店主。

莉絲立刻張大眼睛，氣勢洶洶質問，但我現在只想先聽米兒達說明。

莉絲完全不管我怒氣衝衝，環抱手臂說起自己的如意算盤。

「如果不想被大人聽到，那肯定是什麼麻煩事吧？」

「但我因爲是繼承人，才需要同時做兩份工作喔。莉絲如果要當一般的學徒，不需要這麼做。」

「妳這丫頭！」

……所以這件事我纔不想被莉絲知道。

「爲什麼是我？妳叫米兒達去說不就好了嗎？」

「可是今天呢，因爲莉絲問我，說我也是因爲哥哥的關係才只能當裁縫學徒吧？我不小心脫口說了不是這樣。」

「那個……哥哥知道，莉絲一直很想當商人學徒吧？」

「既然奇爾博塔商會都能接受女人當店主了，那我也能進來工作吧？」

我忍不住開口打斷，莉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無奈下我跟着頻頻招手的妹妹走進她房間，但才一走進去，就看到一雙藍眼熠熠生輝的莉絲。心裏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米兒達自己很少惹麻煩，卻老是因爲莉絲的一時興起，跟着她一起捅樓子。這次肯定又是莉絲想到了什麼鬼主意。

「……馬克，你覺得莉絲能說服爸爸他們嗎？」

「可惡，那兩個臭丫頭……居然找馬克幫忙，也太奸詐了。」

「班諾，你明明和米兒達一起接受教育，但從來沒有想當店主的想法嗎？」

清楚感受到這是在測試自己做爲商人的眼光，我開始回想莉絲至今的舉動。馬克帶我們參觀市場和工坊的時候，莉絲早就是用商人的眼光在審視一切。不僅能說善道，腦筋也轉得快。那雙手比起針線，更慣於拿計算機。而且她對商人的工作內容有很明確的期望，也能夠體會到成就感，加上本人很有熱忱。

我用力抓抓頭，嘆一口氣後，拍拍米兒達的肩膀。

雖然感覺攬下了一個棘手的差事，但莉絲想要的，不過是和父親見一面而已。如果只要居中牽線，讓父親願意與莉絲面談，這不是什麼難事。我壓下心頭的懊惱，先去問了馬克後，再挑一個不忙的時間前往父親的辦公室。

「哦？莉絲小姐都能說服我和班諾少爺了，您想她無法說服自己的父親嗎？」

「有什麼關係，我們就一起做嘛。」

「……所以就是這樣，莉絲說她想進入我們商會當學徒，希望爸可以撥出時間和她面談。」

「如果我想說服爸爸，首先得有店家願意接受我吧？既然奇爾博塔商會都由女性當店主，兩家店的父親關係又很好，那麼說服成功的機率肯定比較高啊。不但我比較好意思當面拜託，而且說不定叔叔也願意幫忙。再說了，現在簽約工坊的培裏孚就是阿姨，真要開口也比較好談吧？」

「這只是表面藉口而已，其實是哥哥笨手笨腳喔。他雖然看商品和流行很有眼光，也有豐富的知識，但手根本跟不上……」

中計了──我在心裏這麼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結果我在滿臉賊笑的莉絲催促下，不得不去找奇爾博塔商會的店主，也就是我父親商量這件事。

「放心吧。我打算十歲之前，同時當裁縫師與商人學徒。既然要在奇爾博塔商會工作，還是多瞭解服裝的製作比較好嘛。再說了米兒達不也是這麼做的嗎？」

莉絲說得一副理所當然，沒有絲毫遲疑。明明是小我兩歲的兒時玩伴，但莉絲平常說話卻老是盛氣凌人、沒大沒小，所以這時突然聽到她說我「可靠」，我沒來由地很不自在又難爲情。

馬克說的我都明白，但被妹妹她們擺了一道，還是讓我十分火大。馬克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明白莉絲的想法了，但我更想知道你的意見。從商人的角度來看，你覺得值得讓莉絲加入我們商會嗎？」

雖然聽來很像嘴硬，但我是真心這麼認爲的。與其要我爲貴族女性做衣服，推薦適合的商品給客人、尋找客人可能感興趣的商品、看着帳本思考如何能讓盈餘增加，這些事情都有趣多了。

奇爾博塔商會向來由女性繼承。由縫製衣裳的女性成爲店主，丈夫和兄弟則負責經營管理。其實單從製衣這個層面來看，男性也能當店主，但當顧客是貴族女性的時候，男人根本不可能幫她們測量尺寸。所以，若由會與顧客直接接觸的女性成爲店主，各方面都方便得多。

「還是說你不敢開口？不行的話也沒關係喔。」

「因爲哥哥得學會怎麼輔佐店主纔行啊。」

「我是男人，不可能爲貴族女性測量尺寸，那還怎麼做衣服。」

不久前莉絲穿着白色正裝參加洗禮儀式時，還獨自一人老大不高興地鼓着臉頰，嘟囔抱怨說：「我想當商人學徒，纔不是什麼裁縫學徒。」

「……我明白了。我會安排時間，聽聽莉絲怎麼說。不過，這件事你就別再干涉和插嘴了。接下來得讓莉絲爲自己開路纔有意義。」

這一句話讓我明白，原來馬克也是被拖下來蹚渾水的嘛，不由得露出苦笑。

我這麼制止後，原本像只小狗在汪汪叫的莉絲便閉上了嘴巴。大概是件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吧，莉絲雖然一臉不滿地瞪着我，但也沒再說話。米兒達看着這樣的她，接着纔開口。

「纔不是！我只是……」

莉絲大感不可思議地問我，我輕輕咂舌。

……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

「班諾，那就拜託你啦。」

自受洗後到十歲之前，學徒的工作都是做一天休一天。這樣的安排是爲了讓學徒能慢慢適應工作，同時也讓大人不被指導工作佔去太多時間。莉絲宣佈她打算一天當裁縫學徒，一天當商人學徒，就可以兩份工作都做了。

「我的意見嗎……？」

莉絲有個大她好幾歲的哥哥，家裏早已決定由他繼承店鋪。所以無論莉絲怎麼訴說自己的心願，她父親還是把她送去當裁縫學徒。因爲商人社會對女性的期許，就是透過聯姻來連結兩店間的關係，而找結婚對象的時候，裁縫拿手的美人更有利於談成婚事。莉絲的父親應該是認爲，有好友米兒達在，那隻要讓莉絲進入我們家的裁縫工坊，她多少會乖乖工作，開始工作以後也會死了這條心吧。商人的女兒都是這樣，像米兒達也是──聽父親這麼說，莉絲便百般不情願地來工坊當起裁縫學徒。

父親臉上掛着別有深意的笑容，要我可以離開了。我走出辦公室後，發現馬克在外頭等着。

「米兒達，妳別多嘴！」

「謝謝爸。」

「我只是覺得莉絲比起裁縫師，更適合當商人而已。」

「既然有事想找我商量，那妳先安靜點。省得越講越亂。」

馬克一臉泰然自若地說。原來米兒達和莉絲在來找我前，就先和馬克商量過了。

米兒達身爲繼承人，會一天做裁縫學徒的工作，一天接受商人教育。學習內容主要是關於待客之道和經營管理。奇爾博塔商會的顧客中有貴族，所以成年前必須學會面見貴族時的寒暄禮儀，以及應有的言行舉止。

「啊？這種小事我怎麼可能不敢開口。」

這敏捷的思路和伶俐的口齒，難以想像莉絲纔剛剛受洗完，我不禁在心裏頭咂舌。看得出來她爲了實現心願，絞盡腦汁地思考過可以怎麼做。我自身從來沒有爲了成爲商人學徒做過什麼努力，所以看到年紀比我小的莉絲這麼拚命，內心忽然有些歉疚。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也想進奇爾博塔商會當商人學徒！」

「啊，我也是！比起做針線活，我更喜歡在店裏頭工作、招待客人！」

幾天後不出我們所料，莉絲笑容滿面地手捧着奇爾博塔商會的學徒制服。

我與米兒達對看一眼。看這樣子是很難阻止莉絲了。

裁縫師的工作，就是在工坊裏依照指示縫製衣物。像母親與未來的米兒達這樣的裁縫師，纔有可能親自接受客人委託，並把完成的衣物送交給顧客，否則一般根本沒有機會親眼看到客人的反應。再加上莉絲被要求具備的，是便於找到結婚對象的裁縫手藝，而不是能夠面見貴族的一流應對。

「我把我們家繼承人的情況告訴莉絲了。結果她聽完以後，不管我怎麼勸也勸不聽……哥哥說該怎麼辦呢？」

「咦？因爲你的口才比米兒達好，更可靠啊。我一直覺得如果要找叔叔商量，一定得有你幫忙纔行。」

爲了輔佐米兒達，以及今後米兒達的夫婿和孩子在學習如何管理奇爾博塔商會時，我要負起指導之責。因此我現在，一天是和其他學徒一起實際到店裏工作，一天是和米兒達一起接受教育。

……是啊，當裁縫師體會不到這樣的成就感吧。

「是嘛……」

「我就是想在變成麻煩前趕緊阻止，所以才找哥哥商量嘛。」

「因爲米兒達小姐來找我商量過。」

現在父親和莉絲都還沒談過話，也不知道莉絲能否說服自己的父親，馬克卻笑容可掬地這麼說道。

◆

「班諾先生，你怎麼突然發起了呆？」

被梅茵拍了拍肩膀，我猛然回過神來。定睛一瞧，商會已在眼前。

「……沒什麼。只是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那傢伙是特例……」

「咦？那傢伙？你在說誰呢？」

梅茵眨了眨眼問道，我只是輕輕甩頭。

「嗯，我只是想起了一個曾從裁縫學徒轉爲商人學徒的傢伙。但她本就是商人的女兒，所以不像你們和父母的職業差距這麼大。只不過，那傢伙是在簽了都盧亞的學徒契約後才更換職業，所以從這個層面來看，情況還是相當特殊。她給周遭人們添的麻煩，可比你們還多。」

「咦？比我還多嗎？我感覺找到了同伴。」

如今莉絲已經不在人世，所以這兩個人絕不可能結爲好友。但要是兩人真能認識，實在不敢想像會惹出多少麻煩、捅多少樓子。看着金色眼眸亮起期待光彩的梅茵，我用力彈向她的額頭。

「好痛！」

「到時候受苦受難的都是我，你們少給我惹麻煩。」

「……嗚嗚，我盡力。」

聽了梅茵這讓人無法放心的回答，我不自覺皺起臉龐。一旦下定決心就往前衝，而且腦筋還轉得快又伶牙俐齒、讓人難以招架，這一點梅茵和莉絲可以說是像透了。

……對了，還有都是身蝕這點也是。

想起莉絲離世的原因，我瞥了眼悠悠哉哉的梅茵。總有一天，這傢伙也會無法再抑制體內身蝕的熱意吧。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只希望能多少救她一命。

打開商會大門，馬克一如既往前來迎接。

「歡迎回來。看樣子是順利辦完登記了吧。」

「是啊。今天多虧了梅茵，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