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託家的邀請函

幾天後，我透過歐託收到了珂琳娜正式寄來的邀請函。

「我明明是還沒受洗的小孩子，特地寄邀請函給我不會很奇怪嗎？一般都是寄給父母吧？應該要向父母確認我能不能去纔對啊。」

我說完，歐託就輕挑起眉，搖了搖頭。

「你們一家可以看懂文章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吧？而且，這封邀請函是不能拒絕的。要是拒絕，你的母親和姐姐有可能會丟了工作。」

「咦?! 爲、爲什麼?! 」

歐託說，因爲珂琳娜孃家是富裕的商會，本人的工作能力又出色，在裁縫協會擁有崇高的地位。在歐託詳盡的說明下，我理解到了若以公司來舉例，現在還是裁縫學徒的多莉就好比是普通社員或工讀生，從事染色工作的母親則是組長，珂琳娜就是董事。

……階級社會真可怕。上位的人一旦發出邀請函，根本不能拒絕嘛。嗯，我記住了。順便說，如果不是珂琳娜，而是歐託發出的邀請函，就可以基於士兵的上下關係，利用父親的權限拒絕。好複雜啊。

「而且，我也覺得這是個讓你學習回覆邀請函的好機會。」

「原來如此，那就麻煩你了。」

和歐託一起看着寫在薄板上的邀請函，我練習起回覆的格式。

「珂琳娜夫人的邀請函?! 咦？梅茵嗎？爲什麼?! 」

「聽說是聽歐託先生提起『簡易版洗髮精』，說也想要用用看。」

「天哪！不得了了！」

看到我帶回家的正式邀請函，母親簡直失去了理智。見到母親這麼慌張的樣子，我忍不住問：「是不是拒絕比較好？」她馬上瞪大眼睛怒吼：

「怎麼可以，當然不能拒絶！你要小心千萬不能失禮！」

「是的！我會小心。」

果真如歐託所言，比起邀請函，這更像是一種召見命令。

母親手忙腳亂地開始爲我縫製新圍裙。聽說穿平日的衣服造訪珂琳娜家，對對方太失禮了。而且怕我去有錢人家會失禮，母親一邊縫着，一邊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項都說了一遍。我只是要教珂琳娜怎麼使用簡易版洗髮精，怎麼好像引發了驚人的騒動？

「好好喔，只有梅茵可以去……明明都是我做的耶。」

「媽媽，多莉可以一起去嗎？」

和上次會面一樣，我和歐託約好第三鍾在中央廣場會合。我在平常穿的衣服上，又套了母親爲我做的新圍裙，和父親一同前往中央廣場。裝在小水壺裏的簡易版洗髮精和 梳子，就放在平常慣用的托特包裏。

「梅茵，謝謝你特地過來。歐託告訴我，你會幫我把頭髮洗得乾淨又柔順，所以我一直很期待呢。」

「嗯。爸爸，那我走羅。」

對喔，記得之前說過，歐託有點像是入贅。如果沒有老婆娘家的援助，靠低階士兵的薪水，確實住不起這種地方吧。歐託也說過花了全部家當去買市民權，搞不好剛結婚時是身無分文的狀態，女方那邊的人也很傷腦筋吧。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副樣子，我馬上換衣服。」

珂琳娜從門後稍微探出臉來，笑容可掬地說道。柔順的溼發還未完全擦乾，如絲緞般貼在溼透的衣服上，羞赧說話的樣子讓人覺得相當性感。

「梳子請最好用木製的。用得越久，木頭越會吸收洗髮油，更容易梳出光澤。」

「珂琳娜夫人原本的髮色就很漂亮了，平常又好像都有在保養，所以只洗一次，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散發出光澤呢。每五到七天用這個洗一次頭髮就可以了。」

「是啊，歐託，你去其他房間等吧。」

「我也聽說過珂琳娜夫人的傳聞，很期待可以見到你呢。不僅漂亮又可愛，裝飾房間的品味和擺出來的服裝，也都比我聽說的還要出色。」

「原本靠我的薪水根本住不起，是珂琳娜的孃家在樓上爲我們準備了房子。因爲哥哥捨不得讓可愛的妹妹搬出去，就叫我們住在那裏。」

等我走出臥室，珂琳娜就急忙關上門。我偷偷瞥了 一眼歐託的表情，發現他緊盯着關上的房門，魂都飛過去了，看也不看我j眼。看到歐託這樣，我在心中擺出勝利手勢。這次是我的全面獲勝！

話才說完，曾對父親說過「會負起責任照顧我」的歐託，就把所有釘子都塞給我露出燦笑。事情的發展如我所願，我也就識相告辭。

「歐託先生，等準備好了，請你去其他房間等着吧。你應該不會這麼不解風情，要參觀女性梳洗打扮的過程吧？」

「珂琳娜，我回來了。我帶梅茵來了喔。」

歐託興味盎然地搖了搖水壺，又從壺口往裏面看，聞了聞味道。我不禁有種強烈的預感，歐託要是待在這裏，等我們開始洗頭髮，他一定也會在旁邊嘮哩嘮叨或插手干涉，還會和珂琳娜進入兩人的世界，感覺就非常麻煩。

「啊，你一點也不需要在意喔。因爲歐託先生在大門那裏，根本是個商人。」

「如果把所有釘子都給我，我應該也能想好說詞向爸爸交代。」

我第一次見到珂琳娜，是位可愛到驚爲天人的美麗女性。

「因爲我的關係，他放棄了繼續當商人，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珂琳娜摸着自己柔順的頭髪，感動地喃喃說道。

「我纔剛離開歐託先生家，現在正要回去。我拿到了這麼多釘子喔。但是好重，路又有點遠，現在在休息。」

「唔呵呵？歐託先生，珂琳娜夫人是不是變得很漂亮啊？重新愛上她了吧？奶油色的頭髮像寶石咦樣閃閃發亮……」

……居然會答應你們結婚，真是太神奇了。旅行商人和商會的千金，身分應該是天壤之別，不知道這世界的人是怎麼認爲的。

「我知道了……真的變得好漂亮喔。」

「尤其這邊一定要仔細洗乾淨喔。」

珂琳娜泡着花草茶，對我說話的溫柔嗓音流露出了大家閨秀的風範。溫柔婉約的氣質療愈人心，激起人心中的保護欲。

「珂琳娜?! 」

我們走到中央廣場的噴泉附近時，歐託已經在等我們了。

我的行動範圍基本上只有大門和森林。因爲只走最短距離，所以不會經過中央廣場。就連去森林也需要監視者的我居然自己一個人行動，路茲喫驚得瞪大眼睛。

「咦？……他在大門那裏還是商人嗎？明明工作是士兵？」

爲了讓頭皮也洗乾淨，我不斷掬起洗髮水淋向頭髪，爲她洗頭。

「哎呀，你不是說被看到梳洗打扮的過程，很不解風情嗎？」

一樓並排的商家也不一樣。店面本身的規模變大，員工和出入的客人都變多了。來往於大馬路上的多是馬車，逐漸看不見拉着板車的驢子。

抱着裝有大量釘子的袋子，我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走路回家。釘子好重。一根釘子的時候還很輕，但數量一多就好重。才走沒幾步路，手臂就開始發抖。

再這樣下去，根本回不了家。我決定先坐在中央廣場的噴泉旁邊稍事休息。當我又甩又揉着手臂的時候，要回家的路茲不知道從哪裏走出來，快步經過我眼前。

我瞄了眼放在廚房桌上的釘子袋，笑咪咪地回答。

不過，做爲富裕商人的住家，還是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樸素。桌子和椅子都沒有雕花，也沒有打磨得非常光亮，僅保留了木頭本身的紋理，樣式非常簡單。記得北歐傢俱的樣式都很簡單，就是爲了要不感到厭倦地長期使用，所以一到冬天就會掩埋在白雪底 下的這個地區，在製作傢俱時可能也是基於相同的想法。

「……我只是擔心兩位在我眼前進入兩人世界。」

被帶到會客室，我看着牆上用各種碎布拼湊縫成的壁毯和陳列於四周的珂琳娜的作品，不禁發出讚歎。在這裏生活以後，我還是頭一次看見有裝飾品的住家。

「歐託先生，你明明是士兵，卻住在城牆附近嗎？」

就算有些不划算，反正不是告訴對方做法，我也能拿到想要的釘子。而且今後只要珂琳娜又想要簡易版洗髮精，我也打算再請歐託拿其他東西做交換，所以完全沒有問題。

「……原來請人幫自己洗頭髮這麼舒服，我現在才知道呢。」

因爲珂琳娜的頭比起平常互相洗頭的多莉要大，所以洗起來十分喫力。但是，珂琳娜越滿意，歐託給的釘子數量肯定也會不同，所以我火力全開，細心地清洗每個角落。

沉默了片刻後，歐託忽然一骨碌轉身，露出燦爛到讓人心裏直發毛的笑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從托特包裏拿出小水壺，珂琳娜的小臉隨即一亮。毫不造作地表現出自己的情感這點很可愛，可以理解歐託爲什麼這麼寵愛她。

「只要拜託歐託先生，我想他會很樂意幫忙喔。」

雖然想出簡易版洗髮精的人是我-但至今都是多莉動手在做，我認爲多莉也有資格一起去。但如果擅自帶着未受邀請的人上門，在這裏也是失禮的舉動。多莉再怎麼羨慕，屆時也只能留在家裏看家了。

「梅茵，歡迎你來。謝謝你過來。我叫珂琳娜，是歐託的妻子。」

「……真的是家教很好的小女孩呢。而且，頭髪也和我聽說的一樣漂亮。我的頭髪也能變得像你一樣嗎？」

從用了大量衣服和碎布做成的裝飾，看得出這裏是和客人討論公事的房間。五顔六色的布很有品味地裝飾了整個房間，營造出輕鬆舒適的氛圍。

因爲珂琳娜要換衣服，我便打開房門走出去。只見歐託就像一頭飢餓的熊在等着獵物出現，一直在門外來回踱步。

……反正拿到了比預期要多的釘子，那就這樣吧。接下來就請兩位隨意。

「等一下，珂琳娜夫人在換衣服耶！」

「放心吧。歐託先生會給我釘子，當作等價交換。」

……不行了，需要休息。手臂好痛。

體カ活是男人的工作，所以我請歐託幫忙做好洗頭髮的準備。期間，也請珂琳娜換上不怕弄溼的衣服。我則在忙進忙出的歐託旁邊，準備要用來擦頭髮的布、擺好小水壺、拿出梳子。

「呵呵，所以在梅茵眼裏，歐託就是一個商人吧？是嘛，這樣啊……我終於可以放下心中這塊大石頭了。」

向擔心得始終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的父親揮手道別後，歐託開始往城牆邁進。歐託家在城牆附近。越是靠近貴族所在的城牆，房租越貴，所以歐託家位在所謂的高級住 宅區。

越往城市北邊移動，路上行人越是有別於我生活周遭的人。人們身上的衣服漸漸地看不到補丁，服裝也變成用了很多飄逸布料的款式。

然後，一邊在珂琳娜面前把洗髮精倒進桶子裏，一邊仔細說明。

「就是這裏的三櫻。」

再三用布擦拭珂琳娜的頭髮後，奶油色的頭髮益發柔亮，再用梳子細心梳理，更是綻放出了珍珠般的光彩。爲路茲清洗他的金髮時我就很有感觸了，他們的頭髮真的漂亮得讓人羨慕。

解開頭髮後，珂琳娜小心翼翼地把頭髮浸入水桶裏。好像不久前才洗過頭，珂琳娜的頭髮比我預想的還乾淨。

宛如彙集了月光的淺奶油色頭髮蓬鬆地盤起來，襯托出了繊細的脖子。瞳孔也是近似銀色的灰色，全身上下呈現柔和的淺色調，看起來非常夢幻。但是，卻有着巨乳，該凸的凸，該凹的腰部也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

真是始料未及的問題。我「咦？」地歪過腦袋，珂琳娜就沉下表情低聲說了：

「這個叫作『簡易版洗髮精』，水倒滿半桶以後，請放大約這樣的量進去-然後把頭髪浸到水桶裏清洗。能請你解開頭髮嗎？」

「是的。尤其是和來交貨的商人討價還價，和下訂單殺價的時候，歐託先生整個人都神采飛揚，臉上根本就是商人的奸笑。」

歐託來回看着釘子袋和我，認真地煩惱起來。幾乎可以看見他正把商人的精打細算，和對妻子的愛放在天秤上衡量，左右搖擺不定。

「我衣服溼了，所以要換衣服。歐託，再麻煩你招待一下梅茵了。」

「梅茵，你有沒有突然想到什麼急事？」

「……釘子？咦？這樣好嗎？不會不划算嗎9？」

「歐託，你想讓梅茵看到我在換衣服的樣子嗎？」

門內靜靜地傳來這句話，歐託像沒電一樣立定不動。

歐託家在七層樓高的建築物裏位於三樓。一樓是店面，上面的ニ樓通常是老闆一家人的住處。三到六樓會租出去，七樓則是學徒和員工的宿舎。越靠近大馬路和水井的樓層，房租越貴。我們家則是靠近大門的五樓，所以關於收入有多少，大家心裏有 數就好。

珂琳娜的聲音變得有些緊張，難不成是要問我簡易版洗髮精的做法？我忍不住也提高警覺。

「那就馬上來替你洗頭髮吧？」

「不行！人家又沒有邀請她。」

……因爲想和重新愛上的妻子卿卿我我，要我趕快閃人對吧？我懂。

歐託倒吸一口氣後，突然間動起來，一個箭步就要破門而入，我慌忙阻止他。但憑我的カ氣，當然是阻擋不了。

「……誒，梅茵，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我指着還有洗髮精的小水壺，說明要幾天洗一次後，珂琳娜側過臉龐。

「珂琳娜夫人，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梅茵，平常一直受到歐託先生的照顧。」

我和珂琳娜聯手把完全打算賴着不走的歐託趕出臥室。雖然可以聽見他在門外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但我予以無視，拿起小水壺。

……歐託先生這個外貌協會！

「洗頭髮要做點準備。歐託先生，可以麻煩你在水桶裏倒水，再拿擦頭髮的布過來嗎？」

「班長，你放心，我會負起責任保護梅茵的安全。梅茵，那我們走吧。」

「哦……就是這個嗎？這要怎麼洗？」

「看你打算給多少釘子，可能就會想起來了。」

「啊，梅茵，我的衣服有些弄溼了，所以想先換一下衣服。可以請你和歐託一起在外面等我嗎？」

「哎呀！呵呵，連這麼小的孩子都說這種話，歐託平常到底都講了些什麼呀？」

「這個可以給我嗎？這樣子太不好意思了，那我得想想回禮……」

「梅茵?! 你又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咦？你一個人嗎?! 」

「珂琳娜！」

珂琳娜一臉沉醉地摸着我的頭髪。爲了提升商品的價值，我昨晚就用簡易版洗髮精洗頭，母親和多莉見了還合力爲我梳頭髮，所以今天我的頭髮比平常更加閃閃動人。

嘴上說很忙，卻一個人把結算時期的工作都攬下來，還和帶着備品來交貨的商人討價還價，更把守門的工作活用到最大極限來蒐集情報。歐託的行動本質仍是商人。

「歐託平常在大門是什麼樣子呢？」

「咦？路茲？你怎麼在這裏？」

但感覺根本不用開口，他自己就會動手幫忙了——我嘀咕說，珂琳娜就輕聲笑出來。

歐託說過對方在孃家樓上準備了房子，就表示他的妻子是這間氣派店鋪的女兒。

同樣是我走得到的範圍，一座城市裏居然有着這麼顯着的階級差異，讓我大受衝擊。我曾在書裏看過存有階級差異的社會，也當作是種知識記在腦海裏，但實際上親眼目睹，和只是在腦海中想像完全不一樣。我眨着眼睛觀察四周。

「三樓?! 」

「我幫你拿，給我吧。爲什麼不請對方送你一程啊？」

路茲嘟嘟囔囔地抱怨，幫我拿着釘子的袋子。明明那些釘子對我的手臂造成了負擔，對路茲來說卻是小事一樁。

我和路茲一起走路回家，互相報告今天的行動。

路茲說他去問了常跑森林和專門處理木頭的人，有什麼樹木適合做紙，和哪些東西可以做成黏着劑。一般製作和紙都是用黃蜀葵，但在這裏說到黏稠的液體，最先想到的就是耶蒂露的果實和賽拉姆蟲的體液。

……嗚、嗚嗚，比起昆蟲的體液，我比較想用植物的果實。但一年四季都能取得的，只有昆蟲了吧？

「現在有釘子了，就可以做蒸籠了吧？」

「嗯？那大小呢？你不是說過要配合鍋子的大小嗎？阿姨已經答應你可以用鍋子了嗎？」

關於用來蒸木頭的蒸籠，本來心想不需要太大，但後來又覺得最好可以配合鍋子的大小。然而，每個家庭都只有用來煮飯的鍋子。就算想借，母親八成也不會答應。

「……我還沒問。但之前就已經惹媽媽生氣過，要我別把食物以外的東西放進去。」

只是想把魚乾放進鍋子裏，母親就生氣了。要是知道我又想拿來蒸木頭、煮纖維做紙，更不可能把鍋子借給我。

「那根本沒指望嘛。怎麼辦？鍋子我可做不出來喔。」

鍋子很貴，非常貴。就算壞了，也會修捕好繼續用。不是我們想要就能輕易取得的東西，加上又是金屬製品，很難自己做出來。

「……先做抄紙器吧。抄紙器的大小我已經決定好了，所以可以動手做了。」

「唉，也只好能做什麼就先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