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神之力與獻名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6145 字
斐迪南眼神認真地打量我的臉龐,低喃道:「妳眼瞳的顏色看來是恢復了。」但明明我眼瞳的顏色恢復了,斐迪南臉上的焦急卻沒有完全消失。發生什麼事了嗎?
「羅潔梅茵,女神的力量顯然比妳自己的魔力更難控制。每當妳有情緒化的反應,女神的力量就會跟着增強。女神的力量若持續增強下去,妳有可能會不再是妳自己,所以拜託妳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我有可能不再是我自己這句話,讓我不寒而慄。意思是除了已經消失的記憶外,其他重要的記憶也有可能消失嗎?還是說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既然斐迪南提醒我時仍是一臉焦急,說不定我早就不是我自己了。
……不要,這太可怕了!
剎那間,我心中的恐懼急速擴張。
「羅潔梅茵!」
斐迪南倒抽口氣,大聲呼喊我的名字。幾乎與此同時,眼角餘光裏的人們都捂着胸口、臉龐扭曲,甚至發出了呻吟聲。此刻眼前的光景,就和自己在威懾他人時一樣。但明明我現在並沒有憤怒到腦筋變作一片空白的程度,只是內心湧起了恐懼而已。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親眼見到自己因爲恐懼而害得他人如此痛苦後,我內心對女神力量的恐懼更是不減反增。
「羅潔梅茵,控制自己的情緒。」
斐迪南抓住我的肩膀,不讓大家的模樣進入我的視野裏,同時也隔開女神之力保護大家。然而,斐迪南自己也痛苦得眉頭緊皺、冷汗直流,雙眼則是認真地俯視我。就連一向總是撲克臉的他也無法控制臉部表情。
「斐迪南大人,請您離我遠一點。距離越近,影響越……」
斐迪南在我心裏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力量傷害到他。我拍打斐迪南放在肩膀上的手,請他與我保持距離。
然而下個瞬間,斐迪南忽然咳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刺激到了我的記憶,有片段開始斷斷續續浮現。畫面中是平民時期受洗後,我在神殿裏同樣與斐迪南面對面。當時我拚了命地想要保護某個人,纔會與那時候的神殿長與神官長對峙。然而我現在沒有要保護的對象,只是在傷主口其他人。可以的話我很想馬上停下來,而且明明是自己體內的力量,我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控制纔好。
「這份力量要正確使用,保護城市。」
「我保證,我絕對不會用來做會惹……生氣的事情。」
忽然間,與某個人許下的約定在腦海裏響起。那應該是很重要的約定吧。現在自己卻沒能守住約定,我懊惱地感到想哭。儘管理性在警告自己,不能再讓情緒失控下去,我卻不曉得該如何控制住。
「斐迪南大人,拜託您與我保持距離。我已經答應過某個人了,必須要把力量用在守護上。」
一看斐迪南的臉色,就能知道自己流瀉出去的女神力量又增強了。斐迪南咳了幾下後,嘴角淌下了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鮮血。
「快放開我!」
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夫婦也表示贊同後,就這麼敲定了屆時要定下魔法契約。我發現席格斯瓦德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
「除了銀布之外,還有其他的措施嗎?」
與往常不同,我只是呼喚了洛古蘇梅爾,杖尖上的綠色魔石便浮現治癒的光芒,灑向屋內衆人。坐在位置上的人們明顯臉色好看許多,都安心地吐着氣息。看來治癒確實發揮了效果。
我的近侍們都是懷抱着重大的決心,各自將名字獻給了我。就連艾克哈特他們也將性命與忠誠都獻給了斐迪南,他不可能不明白。明明斐迪南並不想奉我爲主人,卻當作一種手段向我獻名,讓我覺得近侍們的誓言彷彿變得無足輕重,心裏十分難過。
齊爾維斯特一隻手捂着胸口,另一隻手送出奧多南茲。
包括我曾經以爲能當朋友的菲裏妮、知道我平民時期模樣的達穆爾,一旦劃下了界線形成主從關係,原先那種輕鬆自在的氛圍就消失了。我完全不敢想像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與斐迪南之間。況且一直以來看到斐迪南被王命耍得團團轉,我總是氣得咬牙切齒,絕對不想以上位者的身分向他下令。
斐迪南接過克拉麗莎攥扶着的手,指示她與谷麗媞亞退下後,再讓我坐下來。他真的沒事了嗎?我目不轉睛地打量斐迪南的臉龐。女神的力量應該很難承受,他是不是在逞強呢?
「如今尤根施密特的貴族都已認可我是下任君騰,所以我是最合適的人選吧。我一定會成爲君騰,拯救大家。父王,請您放心吧。」
「羅潔梅茵大人,您要不要也入座呢?」
正好我一直想試試侍從的工作,照顧羅潔梅茵大人呢——克拉麗莎眉飛色舞地攤開手中的銀布,看似就要哼起歌來。看到克拉麗莎那開朗的笑容,我的心情也不再那麼沉重。原來還是有人可以接近現在的自己,這讓我鬆了口氣,兀自蔓延滋長的孤單與恐懼也被沖淡不少。
「是斐迪南大人說了也許需要我們幫忙,所以我們就過來待命喔。畢竟女神化身所散發出的魅力,有時可能會讓下位者難以承受嘛。」
他們離開之後,齊爾維斯特接着喚來侍從,讓人再泡壺茶。有侍從在屋內走動後,方纔緊張的氣氛也一掃而空,變得比較從容。
「您怎麼可以用這種騙人的方式向我獻名呢。該怎麼說,獻名應該要基於更重要的誓言吧?既然接受了艾克哈特哥哥大人他們的獻名,相信斐迪南大人一定也明白獻名的重要性吧?」
這時,我與站在座位前的斐迪南四目相接。由於他明明是想要幫忙,我卻用開了他的手,這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搭話,氣氛有些尷尬。
「斐、斐迪南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哈特姆特,快進來。」
「羅潔梅茵大人,請您當作是給機靈部下的獎賞,能爲我們展現女神化身所給予的治癒嗎?」
「因爲銀布很容易引人聯想到蘭翠奈維的人,既然要與王族還有戴肯弗爾格談話,妳若是從一開始就披着,給人的觀感未免不佳。但現在衆人都體會過了女神的力量,絕不會有人要求妳脫下斗篷吧。」
「失禮了。」
「閉嘴。」
「所以特羅克瓦爾大人,您的判斷就是新任君騰之位不該由席格斯瓦德王子來繼承吧?」
「您這麼說是有道理,但只要和剛纔一樣,叫近侍們過來……」
「是的。這是爲了避免我的女神力量一消失,新任君騰就無視諸神的要求,或者一再拖延不肯履行。所以想當然耳,普君騰必須與諸神定下契約。」
「啊……」
……要離到多遠纔可以?必須到不會傷害到大家的地方……
特羅克瓦爾與羅芙莉妲臉色非常擔憂地看着我和斐迪南。
特羅克瓦爾臉龐扭曲地說道,幾乎就要掉下淚來。羅芙莉妲則是靜靜垂下眼眸。斐迪南先是低頭俯視被綁起來的席格斯瓦德,再看向特羅克瓦爾。
「斐迪南大人,您看如何?現在這樣既看得見臉,也感受得到女神的力量,但又能抑制在不太過強烈的程度。」
我緊揪住垂落到手邊來的銀布,斐迪南卻是一臉莫可奈何地瞥向齊爾維斯特。
……其實我個人倒是認爲,只要願意與諸神定下契約就夠了呢。我正這麼心想時,特羅克瓦爾臉色凝重地輕輕舉起手來。
……哈特姆特他們真的一點也不痛苦。
「席格斯瓦德王子,經歷過方纔的情況後,相信您也明白君騰在接受女神化身所授予的古得里斯海得時,倘若無法一同站在祭壇上,恐怕並不妥當。所以您若要成爲新一任的君騰,還請向羅潔梅茵獻名。如此一來,便會不受女神之力的影響。」
……可是,我真的不想把獻名當成一種手段來使用。這麼做就和祖父大人以前訓斥過的沒有兩樣嘛。
「羅潔梅茵大人,放心吧。我們身上一直都籠罩着您的力量,所以雖然能感受到您的力量又增強了,以及那股力量有多麼神聖,但對我們並沒有什麼影響。」
谷麗媞亞往前站了一步,打斷克拉麗莎的讃美,徵詢斐迪南的意見。斐迪南看着披上銀色斗篷的我,頷首道:「沒問題,多謝。」
「噢?既然是諸神的要求,那與諸神定下契約確實是最妥當的吧。」
「有洛古蘇梅爾的治癒,我已經沒事了。妳也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就別再輕易地讓情緒產生起伏。」
「那個,斐迪南大人,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呢?我……」
「羅潔梅茵大人,非常抱歉讓您看見這樣的醜態。」
「席格斯瓦德,我們本應遭到處刑,是女神的化身給了我們活路,還願意授予古得里斯海得。不願向她獻名並效忠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成爲君騰。既然你不願與諸神定下契約,也抗拒獻上自己的名字,就不再具有成爲君騰的資格,快點認清這項事實吧。由於我們一直以來即便沒有古得里斯海得,也必須以王族的身分而活,或許因此深刻地影響到了你所接受的教育吧。但既然已經失去王族的地位,繼續戀棧只會顯得你既愚蠢又醜陋。」
「奧伯・艾倫菲斯特,請准許哈特姆特他們進來!」
下一秒,只見奧多南茲還在哈特姆特的手臂上說着「哈特姆特,快進來」,通往宿舍的門扉就打開了,哈特姆特、克拉麗莎、馬提亞斯、勞倫斯、谷麗娓亞與羅德里希六個人衝了進來。
席格斯瓦德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沉穩笑容這麼說道。明明成爲君騰以後,就要摧毀王族這個體制,他竟然能夠那麼得意洋洋地宣告,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哈特姆特,不要靠近我。要不然連你們……」
「做得好,你們快帶着哈特姆特退下吧。我們要繼續討論。」
只要席格斯瓦德同意了向神宣誓一事,接下來就可以決定繼承儀式要在何時舉行,以及要如何舉行。除此之外,還得討論其他王族今後的去向,與成了廢領地的土地要如何分配。
聽到斐迪南這番話,席格斯瓦德眨了眨眼睛。在繼承儀式上要成爲新任君騰的人,如果因爲承受不住女神的力量而暈倒,確實是不太好。
「所以我的意思是,把獻名當成一種手段……」
「是妳先利用獻名當成是救我的手段,所以這次就死心吧。反正不會持續太長的時間。」
……該決定的事情還很多呢。
「那麼,爲了確保席格斯瓦德王子一定會履行諸神所提出的要求,之後將使用契約魔法,請您向光之女神與秩序女神蓋芭朵儂立下誓言。」
哈特姆特故作滑稽地眨眨眼睛,央求現在有着女神化身之力的我施展治癒。雖然乍看下他的表情像是在開玩笑,但橙色眼眸卻靜靜地在觀察我的反應。那說笑的表情與語氣都是他的貼心之舉,讓我想要拒絕的話就能輕鬆拒絕吧。
「倘若沒有其他人自薦,就會是這樣的結果吧。這樣一來,就是選擇了由王族的其中一位成員成爲君騰,然後帶領尤根施密特改變成諸神所期許的模樣,所以只要有人自薦,就會交給那個人。」
「那麼,談話可以繼續了嗎?」
谷麗媞亞將修改成了連帽斗篷的銀布披在我身上,整理到沒有一絲顯眼的繡折後,裝作不經意地抹了抹我的眼角。谷麗媞亞向來沉默寡言,總是安靜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現在卻能感受到她爲了讓我的心情平復下來,很努力地在斟酌言詞,讓我心頭一暖。
於是我詠唱「修得列坎布恩」,變出芙琉朵蕾妮之杖。
請放心吧——哈特姆特與其他男性近侍這麼笑道,然後將我團團圍起,隔開了我與談話中的其他人。隔開來以後,似乎也稍微擋下了女神的力量,我不再聽見強忍着痛苦的呻吟聲。單單如此就讓我的恐懼減輕了些,心情也輕鬆許多。
斐迪南鐵了心地斷然宣告後,從我手中只拿回防止竊聽魔導具,接着就坐回旁邊自己的位置。儘管我當時也是事態緊急,但聽到他說是我先利用獻名作爲一種手段,實在是無法反駁。我握住斐迪南的獻名石,默默嘆了口氣。
「哈特姆特,謝謝你。」
看到斐迪南伸出了手像是要抱住我,我狠下心大力揮開,並且逃離現場。由於猛然起身的關係,椅子伴隨着「哐當」巨響倒下。
不是與我簽訂契約,而是使用魔法向諸神宣誓。由於是直接與諸神定下契約,相比起人類之間所簽訂的契約,規定會更嚴謹且幾乎沒有漏洞可鑽。聽說若是違反契約,諸神就會降下嚴厲的制裁。或許原本還心想着倘若對象是我們,就有辦法狡猾地規避諸神的要求,又或許是對契約魔法感到害怕,只見席格斯瓦德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是呀。或許也可以讓新任君騰在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之前,先在所有領地的奧伯面前宣誓,說明今後將會如何帶領尤根施密特。這樣一來他領的奧伯也能清楚知道,諸神究竟提出了怎樣的要求吧。」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從一開始就會先披着了。」
臉頰被斐迪南用力捏起後,我對着他嘟起嘴脣。怎麼可以爲了這種事情就獻名呢。
「羅潔梅茵大人,莉瑟蕾塔她們說了,畢竟您要面見王族與他領的奧伯,若只是披着一塊布料恐怕不太美觀,所以爲您將銀布裁製成了斗篷。遺憾的是,好不容易縫製好的新衣就看不見了呢……」
齊爾維斯特抬手一揮,要我的近侍們帶着興奮不已的哈特姆特退下。哈特姆特一下子就被帶走了。他被馬提亞斯與勞倫斯從兩邊架住,還被羅德里希從背後推着,完全沒有了剛纔精明能幹的樣子。
「謝謝妳們。」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眷屬洛古蘇梅爾啊。」
斐迪南看着自己被甩開的手後,立刻蕃嘴角的血滴,看向齊爾維斯特。
「太美妙了!梅斯媞歐若拉獲得了衆神的許可能夠使用神具,其偉大不凡……」
「契約魔法……?」
「只到女神的力量消失爲止。如果妳真的不願意,就向我下令再歸還名字即可。」
「妳不必這麼擔心,披上銀布以後,妳女神的力量就不會傷害到他人。」
反而只會惹得諸神雷霆大怒吧——特羅克瓦爾垂首說道,在場也沒有半個人反駁。所有人臉上都帶着同意之色,看向被光帶捆起的席格斯瓦德。
哈特姆特與勞倫斯臉上都帶着安撫我的笑容,馬提亞斯與羅德里希則是正經八百,臉上彷彿寫着「得完成任務纔行」這幾個大字,但同樣面色如常,一點也沒有極力掩飾或強忍着痛苦的模樣。
「以席格斯瓦德現在這副模樣,我實在不認爲他能夠成爲諸神所期望的新君騰。」
「我必須獻名嗎?要即將成爲新任君騰的人,將名字獻給一個今後要成爲奧伯・亞倫斯伯罕的人?那奧伯不就成爲君騰的主人了嗎……」
難道是某種護身符?我照着斐迪南說的,併攏五指伸出雙手,他便輕輕地往我手上放了防止竊聽魔導具與一個白色小盒子。那是什麼?但蓋子還沒打開,我就感受到自己的魔力正逕自往外流出,白色盒子眼看着變成了白繭的形狀。這樣東西我已經見過好幾次了,而且這麼顯著的變化也很難猜不出來吧。是獻名石。
可以的話,我希望所有人都不必經歷剛纔那種痛苦,但斐迪南與齊爾維斯特顯然不這麼認爲。
我在腦海裏列出談話流程時,斐迪南從座位上起身。
「哎呀,羅潔梅茵大人,您不必道謝。因爲現在的您可是美麗到了會令人不由自主看得出神,要是大家因爲您所散發的魅力而相繼暈倒,導致會議無法進行,那樣可就不好了。不過,這也是因爲羅潔梅茵大人乃集衆神寵愛於一身的梅斯緹歐若拉……」
確認大家都喝過茶水,侍從們也退出茶會室,斐迪南這麼開口道。總之,現在有席格斯瓦德自薦成爲君騰,所以要來討論是否由他成爲君騰。
「啊,對了。羅潔梅茵,把手伸出來。爲免妳的女神力量之後又失去控制,最好把這個也帶在身上。」
「不敢當。」
……或許吧。但沒有必要爲了讓大家明白這一點,讓自己也那麼痛苦啊。
「我不喜歡與等同家人的人變成主從關係。」
我環顧房間,尋找出口。往中央樓的門扉在桌子的另外一邊,但如果從那裏出去,這一段路只會讓大家更加痛苦。雖然往宿舍的門扉就在自己身後,但如果回到宿舍,又會讓更多人受傷。
「因爲一旦發生緊急事態,我若無法靠近妳會很麻煩。」
「要由席格斯瓦德成爲新任君騰嗎?呃,這……」
這也太荒唐了格斯瓦德皺起眉說道。雖說這是一種保命的手段,但確實如席格斯瓦德所言,只要想想君騰與奧伯的上下關係,我也覺得這樣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斐迪南仍是主張,不獻名他就無法相信王族。
「特羅克瓦爾大人,怎麼了嗎?」
克拉麗莎一邊問道,一邊示意正搬起椅子的谷麗媞亞,我於是點點頭,在她的護送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特羅克瓦爾一邊起身一邊如此賠罪道,然後用思達普變出光帶,捆起席格斯瓦德。
「在女神的力量消失前都無妨……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