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的報告會（ 二年級 ）

「所有人都退下，出去吧。」

齊爾維斯特猛然揮手下令。從他坐在椅子上的樣子與銳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極度惡劣。「動作快。」他低聲命道，近侍們急急忙忙地退出領主辦公室。

「我的問題可以之後再問斐迪南大人，請兩位慢聊……」

由於齊爾維斯特的模樣太過恐怖，我正想與其他人一起告退時，斐迪南卻牢牢扣住我的肩膀，再往我湊來那張毫無死角的笑臉。這邊也超恐怖。

「妳也留下，省得浪費時間。反正妳想問的也是同一件事吧。」

……不──！開溜失敗！

我的近侍們丟下被斐迪南抓住肩膀的我，也退出辦公室。我眼睜睜看着門扉無情地關上後，齊爾維斯特「咚」地拍桌。

「快說。領主會議期間國王召見你後，對你說了什麼？爲何你一句話也沒和我商量就答應了這樁婚事！？」

「咦！？斐迪南大人的婚事是在奧伯不在場時敲定的嗎？」

領內的貴族要結婚都得經過領主同意。更何況斐迪南還是領主一族，絕不可能在領主齊爾維斯特不在的情況下談定婚事。

「正確地說，是國王在問話時試探性地提了這樁婚事，結果這個笨蛋竟然擅作主張答應下來，把可以拒絕的理由都推翻了。成了定局以後纔來徵求我的同意。」

原來國王召見時，用的理由是表揚儀式上，斐迪南爲了討伐靼拿斯巴法隆所釋出的魔力攻擊波及到了太多人，爲此有話想問問他，想不到卻是問了婚事。

「發生了那種事後，找人個別問話本就稀鬆平常，所以我也沒有任何懷疑，就這麼讓斐迪南去晉見國王。早知道國王會問起你與亞倫斯伯罕的婚事，我絕不可能讓你去。我不想再讓你更痛苦了！」

齊爾維斯特擔心斐迪南的這番話語讓我胸口一熱。然而，當事人的反應卻和我不一樣。只見斐迪南環抱手臂，淡金色眼眸冷冷地看着齊爾維斯特。

「我就是料到你會不顧這是王命，直接表達抗議，所以才先斬後奏。你應該也知道，違抗國王的命令並非明智之舉，卻還想因爲我一個人的關係讓艾倫菲斯特陷入險境嗎？你還是老樣子，一心就只想護着自己人。明明你當初還不得不制裁自己的母親，看來這件事仍沒讓你學到半點教訓。」

斐迪南一鼓作氣說完，對齊爾維斯特狠狠訓道，然後垂下目光。

「王命只能遵從。這點你也明白的吧，齊爾維斯特？」

「只要你沒有擅自答應，我本來可以找到一堆理由推掉。」

齊爾維斯特一個個列出了他用來拒絕亞倫斯伯罕時的理由。斐迪南聽了只是盤手抱胸，冷哼一聲。

「一邊是說好聽爲中立，卻從未支持過國王，只是靜待政變結束，如今還急遽提升排名的艾倫菲斯特；一邊是儘管與國王站在同一陣線、甚至出手相助，卻還是得把本爲下任領主候補的兩個兒子降爲上級貴族，領內又因魔力枯竭而開始變得貧瘠的亞倫斯伯罕。想也知道哪個領地現在更有餘力，國王更該優先考慮哪個領地吧？」

斐迪南露出了堪比魔王的笑容。

「這則情報是否屬實，現階段我也沒有辦法查證。但若是屬實，便可以理解爲何奧伯•亞倫斯伯罕這般極力懇求國王。也大概可以說明，他爲何這麼執着於要我入贅至亞倫斯伯罕。」

「一旦奧伯•亞倫斯伯罕前往遙遠高處，領內魔力不足的情況勢必更加嚴重，屆時你能預想到她會使出什麼手段嗎？如果是他領的人入贅至了亞倫斯伯罕，他有可能爲艾倫菲斯特着想嗎？因此我認爲，若有人能過去搜集情報，並制止喬琪娜採取行動，對艾倫菲斯特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我的什麼希望？」

其實韋菲利特與夏綠蒂也會參加祈福儀式和收穫祭，但這件事他領的人好像幾乎不知道。而且比起在城堡，我在神殿待得更輕鬆自在，斐迪南也會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專心做自己感興趣的研究，所以我們兩人反而會以儀式爲藉口，只想趕快回神殿。

「你只因爲我的名聲就草率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嗎！？更何況我根本不認爲你會因爲那點傳言就答應這門婚事，嗤之以鼻還比較有可能。與亞倫斯伯罕會面時你分明拒絕了，後來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改變主意？一定還有其他原因。快點從實招來！這就是你的壞毛病。不要什麼事都藏在心裏！」

斐迪南說完，慢慢吐氣。

「……回神殿再說。在那之前不許問任何人。」

齊爾維斯特或許可以理解，但我完全不能接受。撇開領地的利益不說，這件事對斐迪南來說有任何好處嗎？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斐迪南偏過頭，彷彿在說不明白我想問什麼。

「你說什麼？」

斐迪南與蒂緹琳朵大約在一年之後結婚，如果有可能在這段期間內就撒手人寰，代表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

「……據聞奧伯•亞倫斯伯罕已經不久人世。假使尤修塔斯蒐集到的情報無誤，很可能會在訂婚期間便前往遙遠高處。」

「如今不管哪個領地都在咬牙苦撐，而中央與亞倫斯伯罕的魔力是否不足，老實說我也根本不在乎。」

「但如果擔心的是這件事情，大可以把交給亞倫斯伯罕保管的那部分領地收回去，由中央自行管理呀？」

「有餘力早就這麼做了吧。王族與中央現在肯定也是人手不足。」

「我、我那是想要魚的意思，啊、還有也想要書……總之，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吧！現在先別說我的事情了！斐迪南大人真正的想法更重要吧！」

「既然你不是被迫從命，而是從中發現了利益才這麼做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但你還是老樣子，什麼事都喜歡保密、擅作主張，這點實在讓我火大。」

「我知道。」

齊爾維斯特說，如今王族的人數與政變前相比減少了許多，就算想要採取對策，恐怕各方面都是力不從心。看來尤根施密特自身魔力不足的情況，比我至今想像的還要嚴重。

齊爾維斯特不耐煩地揮揮手，把我們趕出辦公室。我在外頭等着的護衛騎士是達穆爾與安潔莉卡，安潔莉卡立刻前去呼叫在其他地方待命的近侍。在近侍們過來之前，我與達穆爾留在原地等候。

齊爾維斯特似乎已打算就此結束對話，斐迪南臉上的假笑卻沒有徹底消失。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笑臉，斐迪南像是想起了什麼，輕揚起眉看向齊爾維斯特。

但不管斐迪南怎麼反駁，我都不打算打消念頭。

斐迪南說完，齊爾維斯特倏地瞪大眼睛。

齊爾維斯特的話聲還是顯得很不高興，但臉上已經浮現了能夠理解的神色。「你能明白就好。」斐迪南也這麼說着，結束這個話題。

「你就爲了這種理由願意過去嗎？前往你曾那麼排斥的亞倫斯伯罕？就爲了跟你說長相像極了母親大人，所以光是看到她就覺得不快的女子成婚？」

我定睛注視斐迪南，只見他臉上的假笑更是燦爛。我馬上意識到，他又打算敷衍過去了。

「倘若情況已經急迫到了奧伯得向國王提出請求，代表領內已沒有足夠的魔力能夠遍及全領。在蘭普雷特的星結儀式那時，你們也看到了境界門周邊的景色吧？現在很可能不只賓德瓦德那塊土地，而是整個亞倫斯伯罕都是那種情況。」

斐迪南曾連續多年獲選爲最優秀者，卻在畢業後沒多久，幾乎是前任領主過世的同時就被送進神殿；而同樣獲選爲最優秀者的我雖是領主養女，卻也仍在擔任神殿長。

「因此，亞倫斯伯罕非常需要具有實務經驗，可以立即擔任大領地的代理領主，而且還要擁有足夠魔力、未婚且已經成年的領主候補人選。」

齊爾維斯特不甘地瞪着語氣始終淡然的斐迪南。

萬一舊孛克史德克領因此成了表揚儀式時那些恐怖分子的溫牀，國王也必須儘快採取對策吧。

「這是尚未證實的情報，我並不想透露。」

「我仍在神殿任職，似乎也是帶來麻煩的原因之一。聽說到處都有人說，艾倫菲斯特對我百般打壓，這些話甚至傳進了國王耳裏。」

「斐迪南大人，等回到神殿以後，請給我一點時間兩人單獨談話吧。」

斐迪南的臉色變得有些嚴峻，像在提防警戒。

我想起了在艾倫菲斯特與亞倫斯伯罕的交界處，兩邊領地的景色呈現非常鮮明的對比。當時看到兩邊的綠意相差那麼多，我還大喫一驚。

「如今到了這個地步，艾倫菲斯特必須時刻關注他領的影響力，自己也必須藉由聯姻與上位領地建立關係。你也一樣，就算自己沒有意願，也該迎娶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了。好好考慮吧。」

我氣呼呼地反駁後，斐迪南輕笑了聲，然後靜靜吐氣。

從不說出自己希望的斐迪南，給予了我最接近他真心話的回答，我這才稍稍感到滿足。但是，就只是稍微而已。這麼與我交談幾句後，假笑馬上重新回到他的臉上，總讓我覺得他還有所隱瞞。

這時，斐迪南帶着艾克哈特與尤修塔斯正要快步離開，我立刻抓住他的袖子，逼得他停下腳步。

齊爾維斯特似乎看出了斐迪南一直在避重就輕，眼中亮起鋒利光芒。斐迪南嘆了口氣，忽然別過臉龐。

「經過剛纔的談話，養父大人似乎已經可以理解，但我仍然無法接受喔。明明我內心還有這麼多疑問，要是斐迪南大人不願意傾聽，我就只能去問其他人了。像是關於阿妲什麼實的……您願意爲我解答疑惑嗎？」

「我們必須藉由接受國王的要求，向衆人昭告我們無意與中央爲敵。」

斐迪南依然面帶假笑，逐一列出這麼做對領地有哪些好處，但我聽了只覺得怒火中燒。結果他還是滿腦子只想着身邊人們與領地的利益，從來沒爲自己着想過。

「我嗎……」

「啊？」

「妳我如今都有婚約在身，不適合兩人單獨談話。打消這個念頭吧。」

「傳言都說，艾倫菲斯特明明從不讓歷任領主第一夫人的孩子進入神殿，對待其他孩子卻是極盡打壓；而我的能力既然如此出衆，就不該在神殿裏埋沒。甚至有人提出懇求，希望能讓我離開艾倫菲斯特，恢復自由之身。」

既是大領地亞倫斯伯罕要招婿，由其他領地推出人選確實更適合吧。艾倫菲斯特的排名是近幾年纔開始上升，儘管備受矚目，但普遍仍然認爲這不過是一時的熱潮。況且大領地領主配偶的後盾若是艾倫菲斯特，別人大概也會覺得很不牢靠吧。

「但重點在於不久後就要面臨的事實。一旦奧伯•亞倫斯伯罕前往遙遠高處，在只剩下兩名未成年領主候補生的情況下，你想是誰將手握大權？」

「就連自領都已經是那種情況，亞倫斯伯罕更不可能有心思顧及政變後交由他們保管的舊孛克史德克領，甚至有可能棄之不顧。」

「妳不是想要亞倫斯伯罕嗎？我就如妳所願把它搶過來吧。」

我也知道自己對神殿的看法與其他人截然不同，但還是忍不住覺得他們簡直多管閒事。同時這也讓我體認到，如果想要操縱情報，讓周邊領地的發言變得對自己有利，艾倫菲斯特在這方面的能力還非常不足。

「別管了，快說！」

在兩人還只是訂婚的階段，倘若領主亡故，亞倫斯伯罕領內的領主一族，將只剩下一名即將畢業、尚未成年的領主候補生，與一名還未就讀貴族院的領主候補生，以及僅剩一名的遺孀。單靠三人要維持大領地的運作，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嗯，我知道。我會好好考慮，你們走吧。」

「如果只是因爲這樣，你根本沒必要非得答應與亞倫斯伯罕的這門婚事。既然是大領地要招婿，還有很多領地的排名都比艾倫菲斯特要高吧。照理說，應該還有比仍在神殿任職的你名聲要好、年紀也更相近的其他人選。」

斐迪南先說了這麼囉嗦的開場白後，緩緩環顧四周，壓低音量說：

「我們甚至不管大家都說應該在城堡多待點時間，頻繁地回神殿呢。但是，他領不會曉得這種情況吧。話說回來，是哪些領地的人提出了這種懇求呢？」

……他們會這麼做，肯定也是出自對神官長的好意吧，但實在讓人困擾。

「聽說是戴肯弗爾格與多雷凡赫。周遭人們也就開始附和，認爲應該要讓被迫進入神殿的我成爲大領地的女婿，讓我能到檯面上發揮實力。」

「您如果打算回答沒錯的話，就別再露出那種假惺惺的笑容了。不要以爲那種假笑騙得了我喔！」

我模仿黎希達，伸手猛地指向斐迪南。他臉上的假笑頃刻消失，眉間的皺褶重新出現，那雙淡金色眼眸充滿不悅地瞪着我瞧。

「……我確實想得到情報，也想掌控亞倫斯伯罕，但並不想結婚。但是，爲達目的這也是不得不爲。因爲有必要，我才願意前往。希望妳能明白。」

而符合這些條件的領主候補人選，放眼尤根施密特境內也只有斐迪南。因爲一般領主候補生都會在成人數年後便結婚，不可能會有尚未結婚、還累積了實務經驗的人選存在。更遑論現在因爲貴族人數驟減，中央甚至是鼓勵領主候補生與上級貴族能早點結婚、早日誕下子嗣。

「這麼做既能向國王展現忠誠，還能賣人情給中央與亞倫斯伯罕，對艾倫菲斯特的名聲也有正向幫助，更能輕易獲得有助於牽制喬琪娜的情報。真要再補充的話，那就是我若能成爲亞倫斯伯罕下任領主的夫婿，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也會向我靠攏，更能因此獲取新情報吧。離開艾倫菲斯特之前，我不會留下任何需要擔心的事情。只要蒐集到證據，危險人物我都會加以排除。這對艾倫菲斯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吧。」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總覺得中央騎士團長勞布隆託說過的「阿妲姬莎之實」跟這次的王命有關。我笑容可掬，語帶威脅地這麼拜託後，斐迪南露出了非常不高興的表情狠狠瞪我。看這樣子，果然國王召見時並不只談了他向齊爾維斯特報告的那些事情，他還隱瞞了某些祕密。

「知道了。」

聽說別人都說，艾倫菲斯特就是因爲當初保持中立，逃過了一劫留有餘力，現在才能提升領地順位。因此不管是政變時支持了落敗方，如今苦不堪言的領地；還是支持了勝利方後，卻因爲肅清得送貴族去中央填補空缺，反而導致領內魔力不足的領地，都對艾倫菲斯特心懷忌恨。與此同時，旁人似乎也都覺得我們十分危險，因爲明明對中央與國王沒有什麼忠誠心，影響力卻不斷上升。

「尤修塔斯蒐集情報時，經常會把謠言以及不知是從何人口中聽到的消息也帶回來，所以我可不敢保證真僞。」

「羅潔梅茵，注意規矩。」

「齊爾維斯特，由於有太多事務需要交接，我與羅潔梅茵暫時都會待在神殿。有事再用奧多南茲通知我們。」

「沒錯。如果想以未婚夫的身分一邊交接，一邊慢慢掌控亞倫斯伯罕，我擁有的時間實在不多。最重要的是，我已判定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

「重點在於斐迪南大人自己想不想結這個婚吧？」

齊爾維斯特沉默下來，眨也不眨地瞪着斐迪南。不用說，這種情況下將握有最大權力的人，自然是第一夫人喬琪娜。

「這不也是妳的希望嗎？」

「萬一你完全無視其他領地的意見，一心只想阻止國王指定的婚事，只怕對你奧伯•艾倫菲斯特的名聲並不好。這種情況你也不樂見吧？」

「斐迪南大人，我問的並不是這麼做對艾倫菲斯特來說，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斐迪南毫不掩藏臉上的猜疑，低頭看着我說。發現他臉上不再帶着虛假的笑容，我有些鬆了口氣。

「我已明白斐迪南大人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但是，您自身真的想這麼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