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爷爷大人

「这里是哪里？」

我来回张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却没有见到半个人。近侍们明明刚才还在身边，现在都跑去哪里了呢？从眼下情况来看，八成是只有我一个人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吧。

「既然我刚才是在为梅斯缇欧若拉神像供给魔力，然后脑海中突然浮现魔法阵，接着就被丢到这里来……所以就像是之前移动到神祇的祠堂里？」

我回想了自己身处的情况后，试着理出自己的推论。可是，那些祠堂里不仅摆有神像，还会亲切地提醒你要献上祈祷。然而此刻，四周却是一片漆黑，根本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

……如果是被关在图书馆里那倒无所谓，但黑漆漆的就让人很困扰了。

我试着慢慢地伸出手，探查周遭的环境。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我并没有摸到墙壁，所以想来并不是被关在箱形的空间里。紧接着我蹲下来摸索脚边，感受到了类似地板的硬度。

「……啊。」

从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忽然有魔力形成的光线开始延伸。随着魔力光线往外延伸并扩张，从脚边开始，我逐渐地能够看见周遭景色。仿佛是魔力冲走了黑暗后让原有的景象浮现而出，也像是自己的魔力正在建构一幅画面。

我吓了一跳缩回手，但景色依然在黑暗中继续浮现，并没有停下来。以我的所在地为起点，如四溢的水流般在眼前开展。

首先是偌大的地板上铺着看起来隔音效果就很好的地毯，并且呈圆弧状往外扩张，但到了某个定点后就突然垂直向下。螺旋阶梯宛如大型圆柱建筑中沿着墙壁而建的阶梯，没有止境地往下延伸。

而原本横向开展的景色在触抵墙面后，接着开始纵向延伸。随着景色从地板往上展开，塞满密密麻麻书籍的书柜倏地映入眼帘。只见书柜的高度直达天花板，接着又往横向浮现出了更多的书柜。原来隐藏在黑暗中的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馆内还有偌大的螺旋阶梯与覆盖住了整面墙壁的书柜。

「哇啊！？这里是怎么回事！？是神赐给我的乐园吗！？」

看着沿墙而设的整层书柜，我大感震撼地环顾四周。我第一次在尤根施密特境内看到有这么多书的图书馆，之前光是贵族院的图书馆就让我感动不已，但这里的藏书明显多出更多，仿佛是丽乃那时候在照片里看过的外国图书馆。

「噢噢噢噢噢！是书，有好多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都是书！好耶！」

向睿智女神像供给魔力以后，居然能来到这么美好的地方。我对梅斯缇欧若拉的敬意与感谢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时候只能身体力行了。

「祈祷献予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我尽情地释出大量祝福后，笑容满面地奔向离自己最近的书柜。我立刻伸出手，想要抚摸书柜上的成排书背，享受那独有的触感时，却发现自己只摸到了一片平坦。瞬间我的脑筋变成一片空白，原来这些书柜只是墙壁上的图画，上面的书根本没办法拿下来。我再试着拍了拍墙壁，还是没有半本书掉出来。

「不──！这是怎么回事！？故意让人空欢喜一场吗！？这样骗人也太过分了吧！快把我的祈祷还给我！」

竟然让人宛如置身天堂以后，下一秒再推入绝望深渊，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我好想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大声抗议。

「汝为渴求此处知识之人吗？」

「那个，这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劈头就被对方训了一顿，一头雾水的我决定先道歉。因为对方明显不是普通人，万一惹他生气，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最好还是先别与他争论吧。

……正规的途径？那时候？等一下，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咦？难道我是在被认错的情况下被迫快速长大吗？

我本来想问他是谁，却因为爷爷大人突然说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结果没能问出口。

金色苏弥鲁只是重复一样的回答，没有理会我的疑惑。无可奈何下，我只好走下骑兽，带有防备地伸手触碰门扉。但为免遭到强力反弹，我只是碰了一下，就马上把手缩回来。只见门扉没有任何排斥反应，一颗魔石还发出红光。

毕竟爷爷大人始终闭着眼睛，搞不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认错人。

「啊，所以爷爷大人是你吗？」

「这里是反映来访者愿望之处。确认来访者有意寻求知识也具有资格后，便会为其带路。我已确认妳的意愿。」

……我没有做出贵族千金不该有的行为吧？嗯，没事、没事。

「安瓦库斯，麻烦你了。」

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开口就教训人。既然他第一句话是嫌我动作慢，难不成他就是那位在等着我、叫我前来的爷爷大人？

「啊？咦？对、对不起？」

不管来多少次，这里好像都是这副模样。巨大的白木树干向着天花板高耸直立，再往旁伸展出雪白的枝桠。而且大概是天花板上有着偌大的开口，无数细细长长的光束从繁茂的白叶缝隙间倾洒而下。

「那个，不好意思……」

……又到这里来了，但到底要我在这里做什么呢？这里又没有半本书。

……出口在哪里？

而且，看似无限往下延伸的图书馆原来只是假象，往下走了大约三、四层楼的高度后，便来到底部。阶梯尽头的正前方，是一道镶有七颗魔石的门扉。

「我是！我想看！而且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

「好的！那我进去看一大堆书了！」

「怎么这样！」

「不能再等了，动作快。」

这里有人。也就是说，我刚才那些发自本能做出的举动，以及不管怎么看都不符合领主养女身分的言行，从头到尾全被人看见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我以为就和在神祇的祠堂里一样，所以根本没在掩饰，但以领主候补生来说这是绝不该有的失态。我吓得在心里狂冒冷汗，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决定暂且作罢的我在变出思达普后，带有贵色的魔力便接连从前端飞出。

好想找个人来问问，这种现象在尤根施密特境内很常见吗？就在我内心慌得六神无主时，巨木已经化作了直立的人形。

疲惫地长叹口气后，我抬起头来，只见雪白男子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我凶巴巴地瞪着拜托安瓦库斯让我长大的罪魁祸首。

当我回过神时，蓝光已经消失了。我抬头瞪向不顾我的意愿，便擅自洒下蓝色光芒的天空。此外大概是已经成长完毕，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尽管整个人累得虚脱无力，但至少不再疼痛难当，感觉就好多了。

「密撒。」

「咦？那个，请等一下，您好像认……」

「咦？诅咒吗？」

……这是谁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能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是以我的常识想像不到的事情！

因为有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我才会觉得现在这样算勉强过关，但以尤根施密特的贵族标准来看，我这样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爷爷大人的话声刚落，一道蓝光便从上方往我照射而来。

我用小刀切断固定住布料的缝线，再把仪式服套在身上。虽然无法像莉瑟蕾塔她们绑得那么漂亮，但至少还是绑好了腰带，成功避免了全身上下只穿着贴身衣物的窘境。

眼前是只金色的苏弥鲁。尽管大小和休华兹他们差不多，但讲话明显流利得多。

「不要挣扎，忍耐。」

「感觉还真眼熟……上面就是创始之庭吧？」

「嗯？」

人形是名男性，给人的感觉就和巨木一模一样。在我看来年纪大约三十几岁，只不过我的判断一向不太准确。他的身型虽然高大颀长，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不仅过腰的长发是白色的，身上的衣服与肌肤也都是白色的。另外可能是因为他与斐迪南一样眉间有着深沟，有种神经兮兮的感觉。

坐着单人座的小熊猫巴士冲进入口后，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像是洞窟的地方，四周则是裸露的岩表。有条白色通道散发淡淡光芒，指引着该前进的方向，于是我操控着骑兽在通道上奔驰，到了尽头后看见一道白色螺旋梯。我忽然想起一年级时为了取得神的意志，自己也曾来到一道白色螺旋阶梯，然后上去以后就是创始之庭。

我坐着骑兽奔上阶梯，果不其然最终抵达了创始之庭。雪白的圆形地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而广场正中央只有一棵材质与地板相同、宛如雕刻般的白色巨木。为了取得思达普，我曾在这里找到神的意志，但取得加护后来到这里时，这里则是空无一物。

他叫得还真是随意呢──我漫不经心地这么心想时，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骨头开始发出挤压般的吱嘎声响，肌肉也有种被人用力拉扯开来的感觉，全身上下剧痛难当。这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倒吸口气。

我将思达普变成小刀，一鼓作气划开从大腿直至脚尖的袜子。幸好用思达普变成的利器不会伤及自己，要不然我才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

紧接着我再用小刀割断自己衣服背上的绳子。伴随着劈里啪啦的声响，遭到勒紧的上半身终于得到舒缓，但背部也暴露在空气当中。

「……咦？」

「什么！？咦！？」

……呜呜，好险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勉强过关。我差一点就要全身光溜溜了。

「请问……难道您就是爷爷大人吗？」

男子依然闭着眼睛，开口说了：

……我曾受过诅咒吗？

看来金色苏弥鲁虽然说话流利，但能说的句子不多。不管我问了什么，他的回答都千篇一律。

「您是什么意思呢？」

「看来你的身体成长了。似乎还比那时候要大，很好。而且这次你是循着正规的途径前来，想必比那时候要稍微懂规矩了。」

原来跟梅斯缇欧若拉毫无关系。是我自己在高兴下给予祝福后，又自己感到失望，真是对不起──我在心里向睿智女神道歉。

我喝完好心版回复药水后，伸长手拿起神殿长仪式服。由于神殿长的仪式服做成了长大后也能穿的款式，只要剪断缝线，拉开预先藏起的布料，那么就算我现在长大了应该也能穿。当初这么设计其实是为了省钱，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使用，真想为那时候的自己献上掌声。

……嗯？安瓦库斯是培育之神吧？

「好了，快点变出思达普献上祈祷吧。」

「爷爷大人，我刚才那不得体的样子您都看到了吧！？」

原来他就是爷爷大人啊。我目不转睛地打量起白色男子，毕竟休华兹与怀斯说过他既古老又伟大，那应对上或许该郑重一点。

这次我把整个掌心按在门上。所有魔石都亮起光芒后，门扉便自动往内侧敞开。然而，入口仿佛覆着一层虹色油膜，无法看见内侧的景象。这扇门会通到哪里去呢？我呆站在大大敞开的门前，这时金色苏弥鲁站到我旁边。

眼看连手臂也变紧了，我只好脱掉上半身的衣服，底下便只剩下贴身衬衣。胸部则比丽乃那时候大了许多，还能看见乳沟，因此衬衣变得相当紧绷，但我在两侧稍微划了道缺口后，勉强还可以穿。下半身因为本来就是宽松型的内裤，即使现在变成贴身型的了，但也还是可以穿。

「呀啊！」

分明没见到半个人，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都被金色苏弥鲁看光光了，我马上先回想自己的言行。我在这里应该还没照着本能行动过。

我重新坐上骑兽，朝着看不见内侧的入口冲了进去。

终于可以大口呼吸时，这次换头部传来阵阵刺痛。由于抹了发蜡固定头发的关系，整个头皮仿佛正在被人用力拉扯。我本能地心想必须立刻洗掉发蜡。

「我看不见人的姿态，只能看见魔力。」

「爷爷大人？……嗯，这称呼还真教人怀念。」

……我确实是很想长大没错，但才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本想逃离这里，但通往螺旋阶梯的出口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封起来了，放眼一望只能看见脚下这片圆形广场。换句话说，我无路可逃。

被水球包覆住的同时，我顺便抬手抽掉发饰。发蜡洗掉以后，用来绑头发的绳子便非常容易松脱，我的头发因此披散开来。

听到金色苏弥鲁这么说，之前曾在地下书库里被门扉弹开的我不禁非常迟疑。

「这里是反映来访者愿望之处。确认来访者有意寻求知识也具有资格后，便会为其带路。我已确认妳的意愿。」

……好想喝回复药水喔。

跟身体有什么关系？又无法承接什么呢？尽管我有一堆问题想问，但爷爷大人完全不理会我，依然笔直伫在原地，稍微往上抬起脸庞。

我一边环顾左右，一边不忘保持领主候补生该有的仪态，接着发现广场正中央的巨木正逐渐变得透明，甚至慢慢化作人形。

「触碰那扇门吧，资格符合便会打开。」

「好、好痛！爷爷大人！好痛喔！」

「我也有疑问。你的躯体似乎缩小不少，莫非是受到了奇怪的诅咒？」

「动作太慢了。你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如今基础的魔力已相当匮乏，就连覆盖住尤根施密特的魔力也变得十分稀薄吧。」

我下楼的同时，也试着向金色苏弥鲁发问。只见金色苏弥鲁头也不回，一边跳着大步下楼一边回答：

剧烈的疼痛当中，我最先感到不妙的是腰带。用以固定袜子的腰带与宽松内裤的绳子开始陷进肚子里，不仅痛得要命，也让人难以呼吸。我痛得两眼泛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解开了系有骑兽魔石与回复药水的皮带，再解开饰带脱下身上的神殿长仪式服。紧接着我掀起穿在里面的裙子，解开腰带与内裤的绳子。

我明明照着金色苏弥鲁说的前来看书，却连本书的影子也没见着。我走下骑兽后，绕着巨木走了一圈。

「得到诸神认可，渴求知识之人啊，进去吧。前方有妳寻求之物。」

「触碰那扇门吧，资格符合便会打开。」

「终于来了吗……」

紧接着带有贵色的魔力以我为中心，在直径约一公尺的圆周上凝聚成了七个飘浮的光点。高度正好与我的胸口同高。飘浮在半空中的贵色光芒凝聚成球状后，密度越来越高、颜色也越来越深，同时慢慢地变作四角形，最终变成了我在领主会议期间前往各个祠堂所取得的贵色石板。

「请问这里是哪里呢？休华兹他们说的爷爷大人是你吗？他们还说你在等我，要我来找你……」

咦？但是回想起来，他确实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

「那个，但我并未办理王族登记……」

眼前的景象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让我不由得缓慢后退了几步。老实说，这也太诡异了。我明明是为了看书来到这里，这里却一本书也没有，还发生了奇怪的现象。亲眼目睹了难以理解的现象后，我现在只想离开。

「那么，渴求知识者，跟我来吧。」

说完，金色苏弥鲁便以蹦跳的方式下楼，他一跳就跨过五阶，下楼的速度相当快。尽管我不晓得他要往下走到哪里，但自己正身处在仿造图书馆的巨大圆柱型建筑物内，而且还是最上层。我马上认清自己不可能有力气走完，便先谨慎地环顾四周，接着才坐进骑兽。既然除了金色苏弥鲁外没看见其他人，应该不会挨骂吧。

然而全身剧痛的我才刚松了口气，马上又面临危机。因为接着换鞋子变得太紧，脚趾头在鞋子内挤压变形。我努力脱掉鞋子后，却连袜子也开始变紧。脚趾那边虽然也很紧，但大腿这边却是再不想想办法就要勒到血液无法流通了。

……看来好像没问题。

被人厉声催促，我反射性地回答：「是！」然后变出思达普。如果只是要献上祈祷的话，反正我至今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在他愿意听我说话之前，就先配合他吧。

「你以这样的身躯来到这里，根本无法承接。真会给人添麻烦。」

居然完全没先知会一声，就擅自拜托安瓦库斯让我长大，最后还只丢来一句「不要挣扎」，这也太过分了。尽管我很想要大声抗议，但蓝光依旧无情地洒在我身上，蔓延至全身的剧痛也没有停止。

我噙着泪几近哀嚎地回答后，刹那间恢复理智。

「瓦须恩！」

「爷爷大人，方便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咦？所以我的愿望，就是整面墙满满都是书的图书馆啰？啊，这么说来，刚才我确实是想过与其一片黑漆漆的，我更宁愿被关在图书馆里。

这时飘浮在身体前方的，是我最一开始取得的蓝色石板。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了取得时烙印在脑中的语词。

「克雷夫塔克。」

眨眼间蓝色石板化作细长的光柱，然后在圆周上往右移动，让下一块石板来到我面前，仿佛在叫我继续咏唱语词。

「庇列迪亚尔。」

「泰底悉恩达。」

「奈古恩修。」

「特雷拉凯特。」

「奥斯图里克。」

「隆姆贝库亚。」

我注视着来到眼前的石板，一一念出脑海里浮现的语词。每次念出语词，石板便化作光柱往旁移动。

最终我整个人被光柱所包围，雪白男子仍是闭着眼睛，但缓缓往上抬头。我也跟着往天花板看去。白色巨木变成了爷爷大人以后，从天花板上的偌大开口可以看见外头的蓝天。

「接下来呼唤最高神祇与五柱大神，发自内心虔诚地献上祈祷吧。请他们借给你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

我照着他所说的当场跪下来，献上祈祷。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黑暗之神席坎札坦哈特、光之女神斐雅思珀蕾狄；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请聆听吾之祈求，赐予吾梅斯缇欧若拉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