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孤兒們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7709 字
收養了孤兒以後,首先要讓他們洗澡,分別前往女舍和男舍,用肥皂洗淨身體。再換上準備好的灰衣神官和巫女服,否則他們無法喫午餐。
我把小熊貓巴士變回魔石,轉頭看向侍從。
「妮可拉負責去女舍,吉魯負責去男舍,幫他們沐浴淨身吧。肥皂和衣服……」
「都和神殿的一樣,已經準備妥當。」
法藍說完,兩人應道「是」,開始行動。看到四人神色不安、全身僵硬,我對他們微微一笑。
「等淨身完就要喫午餐了。大家肚子都餓了吧?」
聽到午餐,孤兒們都嚥了咽口水,對於要分開行動,全帶着害怕的表情看向彼此,但還是分別前往男舍和女舍淨身。
我和斐迪南前往食堂就座。貴族的座位在最內側。法藍用帶來的布蓋在木箱和桌面上,所以看起來比較沒有那麼寒酸,但其實只是把木板搭在木箱上形成的桌子,椅子也只是木箱而已。
在神殿,都是主人先用餐,接着是侍從,之後神的恩惠纔會分送到孤兒院,所以如果我們不先喫,其他人就無法喫飯。在灰衣巫女和法藍的服侍下,我們開始用餐,因爲都是貴族,所以達穆爾和布麗姬娣也一起喫。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空間,可以和護衛騎士分開來用餐。
「……羅潔梅茵,你把這些餐點的做法也教給了灰衣巫女嗎?」
花錢買了食譜的斐迪南喫了口菜色後,不悅地板起臉孔。
「這是因爲之前過冬的時候,留在神殿的廚師只有一個人,所以我才招納了灰衣見習巫女過來擔任助手。既然可以自己動手做出好喫的飯菜,就算回到了孤兒院,還是會繼續製作相同的餐點吧?做法也才因此流傳開來,並不是我刻意教給她們的。」
只是因爲沒有青衣神官對孤兒院感興趣,纔沒有任何人知道而已──我補上這句話後,斐迪南的臉頰一陣抽動。
「不只教了他們寫字和計算,還知道你所構思的食譜?貴族要是知道了,想購買灰衣巫女的委託肯定如雪片般飛來。」
「我這裏的人很貴喔,因爲附帶了許多特殊技能,但是,不論是往後要繼續擴展印刷業,還是今後的教育環境提升計畫,我都還需要大家的幫忙,所以就算是貴族,我也不會輕易賣給他們。現在的我有這樣的權力。」
換作是前任神殿長,大概會賣得一個也不剩,但我爲了自己偉大的計畫,也就是推廣印刷業、成立書店和圖書館,正在栽培神官和巫女,纔不會放人離開。
「教育環境提升計畫是什麼?我可從來沒有聽說。」
「如果看得懂書的人不增加,寫書的人也不會增加吧?這是一項提升領地識字率的偉大計畫,雖然我還沒有決定詳細內容。」
我有想過幾個方案,但要等到印刷業的擴展上了一定軌道後再說。
斐迪南擦拭嘴角,眼神銳利地睨着我說:
托爾爽朗回道,諾拉和瑪塔則不安地看着我。聽到她們問:「可以在食堂搭設房間嗎?」我予以搖頭。
「……神官長就是抱着這種想法,策劃了各種對自己有利的計畫吧?」
「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和年紀吧。」
「托爾和瑞克絕對不會亂來的。」
眼看着吉魯快要喫完,灰衣神官他們纔開始喫飯。今天因爲帶回來的孤兒人數不多,所以午餐還剩很多。
「咦?可是,我已經說過了,我還沒有詳細決定……」
「雖然後盾權力的規模截然不同,但那種狐假虎威的模樣確實相似。」
雖然四人肚子餓得咕嚕叫,只能看着別人喫飯很可憐,但必須讓他們習慣神殿的規矩。
托爾站在可以保護姐姐諾拉的位置上,堅持不肯退開,一雙和姐姐相同的藍色眼睛瞪着我說。諾拉與托爾在色彩和五官上都十分相像。長得漂亮的諾拉至今一定有很多男人想對她伸出魔爪,托爾一直保護着她吧。那份正義感與家人間的親情令我想要微笑,也希望他好好珍惜。
「這裏這麼大,在食堂做間我們的房間有什麼關係!你根本不明白不想和家人分開是什麼心情!」
「做得很好。今後的生活會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你們可能要花點時間才能適應。不過,你們不會被賣給任何人,這裏也會準備三餐。我會盡可能保障你們的生活所需,所以請你們也要好好努力工作。」
「你這個人總在詳細決定好之前就貿然行動,所以就算只有大略的方向,希望什麼時候做什麼事,也要寫成計畫書向我報告。」
「……肚子餓了。」
我制止了要大口吃飯的四人,讓他們跟着我複述祈禱文。這在神殿也是理所當然的規矩,只能要求他們適應。我也是這樣子走過來的。
「我這是求人不如求己。」
「在神殿,三餐稱作是神的恩惠。必須由貴爲貴族的青衣神官先喫,接着是他們的侍從,最後剩下的飯菜再送到孤兒院。但是,孤兒院裏頭也有先後順序,已經成年的神官和巫女先喫,接着是見習生,還沒受洗的小孩子是最後才喫。」
「居然朝着貴族直衝而來……真是不要命的行爲。換作是其他貴族,你們兩個早就沒命了喔。」
看來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呢。我鬆了口氣,這時托爾和瑞克臉色大變地衝過來。
「對其他灰衣巫女來說,托爾和瑞克只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來男子。就像托爾想保護諾拉一樣,我也想保護自己的巫女。」
「他們一定是餓壞了吧。神官長想必會感到不舒服,但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只能從現在開始慢慢教導了。這下子可以理解爲了不讓青衣神官感到不快,孤兒院裏受過教育的孩子們有多麼優秀,教育又有多麼重要了吧?」
「如果你們堅持要男女一起生活,就只能在食堂的角落睡覺了吧。」
「……法藍?」
「是。」
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喫驚地看着他們。斐迪南也絲毫沒有掩飾不快的神情。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左右鄰居聚集在水井四周喫飯時,大家的喫相之差也讓我感到退避三舍。
「諾拉,不行喔,必須讓她自己回答。以前可以說她怕生、個性害羞,但在神殿的孤兒院,如果貴族問話卻不回答,會被視爲是反抗;要是反抗貴族,當場便會遭到處分。這在神殿是常識。」
真是懂得包裝。我微微噘嘴瞪向斐迪南,但他只是一派從容,用若無其事的表情低聲說:「講講場面話便能解決的事情可是少之又少。」
「吉魯,由你告訴他們神殿的喫飯順序吧。」
緊接着四人眼中亮起精光,悶不吭聲地開始狼吞虎嚥。他們都直接用手抓取食物,也不細嚼慢嚥就一口接着一口吃東西,一點也沒有教養可言。
「我是托爾,十一歲。」
「我是瑞克,十二歲。我是瑪塔的哥哥。」
諾拉搖晃着淡紫色的髮絲,搖頭向我否定。她拼命爲兩人辯解,希望我能明白。
瑪塔依然躲在諾拉身後,不情願地搖着一頭深綠色頭髮。
「回到神殿後記得提出計畫書。」
「但鎮長和神殿長不一樣,因爲不清楚他的後盾有哪些人,反而無法確定他有多大的影響力呢。究竟要清除到哪種地步才能瓦解他的影響力、排除之後哈塞又會有什麼變化……總之我希望變化後的結果,會對小神殿有好的影響呢。」
我面帶微笑地點頭聽著,斐迪南卻是不悅地撇下嘴角。
托爾笑着說道,但我搖搖頭。
看到護衛騎士站出來保護我,露出了一截武器,四人全臉色發白。
我說,瑪塔便躲到諾拉背後。諾拉看了,一臉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地回頭看向瑪塔,淡藍紫色的髮絲跟着搖晃。她輕摸了摸瑪塔的頭後,再轉頭看向我,溫柔地?起藍色眼睛。
我可以理解托爾和瑞克想保護姐姐和妹妹的心情,但男性絕對不能踏進女舍。
「在這裏大家不能一起睡。」
斐迪南低聲咕噥說道,我聽了也輕嘆口氣。這是比較錯對象了吧,因爲在貧民區,大家都是這副模樣。
「還不行,要先向諸神獻上感謝的祈禱文。」
「房間這麼大,大家就可以一起睡了呢。」
「就是那個自以爲擁有權力的小嘍?。那種人一看就知道善於挾怨報復,也容易執迷不悟,恐怕相當難纏吧。」
「你的遣詞用字……」
斐迪南至今都生活在光靠場面話無法輕易生存的貴族社會里,爲了保護自己才進入神殿,所以這一句話有着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
聽到我不斷否決,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火爆的脾氣,托爾橫眉豎目,生氣怒吼:
上了樓,打開最靠近樓梯的那一扇門。
神殿長的權力基本上僅限神殿,而且就算排除了他,也還有可以填補空缺的斐迪南在,所以沒什麼問題,但是這次的對象是鎮長,他所掌管的是除了徵稅與祈福儀式外,不會有貴族大搖大擺走進來的平民小鎮。只要藉着身分差距,想排除他並不是難事,但我完全不曉得排除以後哈塞會有什麼變化。
「這樣也可以,那在食堂的角落搭間我們的房間吧。」
……但前提是不會惹怒我的護衛和侍從。
「神官長,請別勉強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平民區的人講話還更粗俗喔。從現在開始慢慢學就好了。」
諾拉語塞似地屏住呼吸,緩慢低下頭去,再微微左右搖頭。
「我知道,但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這裏是女舍,即便是家人,也不能允許男性踏進來。」
「我因爲會與平民往來,所以可以理解你們的想法。可是,我的身分是貴族,所以無法容許你們這麼做。對貴族要絕對服從。若不清楚記住這一點,你們隨時都有可能喪命。好了,快告訴我你的名字和年紀吧。」
我下意識地緊揪住胸口,幾乎與此同時,一記聽來就很痛的響亮耳光落在了托爾的臉頰上。在神殿出生長大,曾說過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能使用暴力的法藍,居然打了托爾一巴掌。我瞪大了眼睛抬頭看他。
「我是諾拉,今年十四歲。本來會在成年的同時就被賣掉,所以我真的很感激。謝謝你收養了我們。」
「……話說回來,情況似乎會比預期中棘手。羅潔梅茵,你有什麼打算?」
截至今日爲止,姐弟兩人一直是相依爲命,儘可能不與對方分開吧。雖然感到難過,但我不能准許。
「這孩子是瑪塔……」
喫完飯的法藍站起來,吉魯接着坐下。灰衣巫女爲吉魯端來飯菜,他急忙開始用餐。
「女舍禁止男性進入,最多隻能走到食堂。今天是爲了讓你們瞭解到男舍與女舍的設備並沒有差異,纔會帶你們進來作介紹,但本來是男性止步。」
諾拉一臉愕然地環顧四周,但是,現在四周就只有對用詞感到不快、用力皺着眉頭的斐迪南,以及雖然感到火大,覺得這不是面對貴族該有的態度,但因爲是我在和她們說話,所以仍然閉着嘴巴默默隱忍的兩名護衛騎士。法藍和妮可拉正在加快速度喫飯,也不可能站在絲毫不懂得如何面對貴族的諾拉兩人這一邊。
我的角色完全像是壞蛋呢……我一邊這樣心想著,一邊看向瑪塔。被諾拉推到前面的瑪塔幾乎快要哭出來,奮力擠出微弱的話聲。
托爾和瑞克往前一站,想保護自己的姐姐和妹妹;與之同時,侍從和護衛們也採取了警戒態勢。我輕輕抬起手製止雙方,開始說明。
在灰衣巫女們的努力下,食堂內開始瀰漫起了誘人的香味。與之同時,妮可拉帶着換上了灰衣見習巫女服的諾拉和瑪塔來向我報告。洗了澡、換好衣服後,兩人原本髒得看不出髮色的頭髮現在終於清楚呈現,清秀的五官也變得更醒目了。
我指示侍從當中,最瞭解平民區情況的吉魯向他們說明。吉魯點點頭,開始向四人說明。
因爲以往生活周遭不會出現貴族,纔敢這麼有勇無謀,但這樣真是太危險了。很有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小命不保。
「你們要對我姐姐和瑪塔做什麼!? 」
「怎麼會……」
最後輪到見習生喫飯,飯菜端到了四人面前。原本應該要自己端餐盤,但因爲無法預測常識不同的孩子們會做出什麼舉動,所以決定等教會了以後,再由他們自己拿。
「……是啊。說實話我沒想到會這麼糟,因爲我見過的平民,就只有奇爾博塔商會的那些人。」
「沒有人比羅潔梅茵大人更能明白這種心情。」
雖然同樣是孤兒,但神殿出身的孤兒當然與其他地方的孤兒有着明顯差異,因爲哈塞這裏並沒有青衣神官,所以不會去指正孤兒們的言行舉止,以免表現不得體。不同於艾倫菲斯特後面還有貴族區的平民區,在這裏不可能教導他們見到貴族後該如何應對。
「那躲在後面的你,名字和年紀呢?」
「只有睡覺的時候可以借給你們,因爲食堂是任何人都能進出的場所,不只托爾和瑞克,其他男性也能進出;而且因爲不是你們的房間,我不能禁止他人進入。」
斐迪南嘆着氣說,我不解地眨眼睛:「神官長在說什麼呢?」
「啊……和前任神殿長很像呢。像是賣掉女孩子換取金錢、誤以爲後盾就是自身擁有的權力,站在渺小世界裏的頂端就爲所欲爲……」
「托爾!瑞克!」
「這裏是見習生的房間。成年的巫女會在後面擁有自己的房間,但見習生是幾個人共用一間房。」
聞言,我同意地吁了口氣:
「我們並沒有在做什麼,快停下來。」
托爾的藍色雙眼立即亮起怒火。
我扳着手指列出共通點,斐迪南輕笑出聲。
「羅潔梅茵,你不能只是心想希望一切能如自己所願。如果想讓事情如自己所願,就只能設法讓事情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發展。」
「但我們是姐弟喔!? 」
「我剛纔已經問過諾拉和瑪塔了,那現在告訴我你們兩個的名字和年紀吧。」
「我是羅潔梅茵,前陣子纔剛舉行過洗禮儀式,成爲了艾倫菲斯特的神殿長。以後好好相處吧。那麼稍後再帶你們去看房間,先喫午餐吧。吉魯,你在這裏喫飯吧。辛苦你了。」
續添了好幾次飯以後,諾拉四人都難受地捧着喫撐了的大肚子,面帶心滿意足的笑容,這纔開始爲他們介紹孤兒院。因爲目前所在位置在食堂,首先是介紹女舍的房間。平常女舍的房間禁止男性進入,但爲了讓他們瞭解到男女的待遇沒有不同,最好還是讓他們參觀一下彼此的生活環境。
瑞克和瑪塔的特徵也很像。兩人都有着深綠色的頭髮,灰色眼睛,但五官不太相同。瑞克的眉毛很粗,五官充滿英氣,但瑪塔彷?是內向的性格直接顯現在外,臉蛋看起來就很乖巧又惹人憐愛。
「你們兩個聽好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面對貴族一定要忍耐。這和反抗同爲平民的鎮長不一樣。你們不會只是挨一頓揍而已,而是不由分說就會遭到處分,丟掉性命。」
「爲什麼!? 」
「是呀,我這裏的灰衣神官他們也絕對不會亂來,但如果我這麼告訴諾拉,你也能接受嗎?」
「羅潔梅茵大人,孤兒們淨身完畢了。」
「……我叫瑪塔,今年八歲。」
達穆爾和布麗姬娣輕輕驅退了往這邊跑來的兩人。兩人於是往後彈飛,跌倒後猛力撞上了當作椅子用的木箱。
我無法反駁,小聲回答「是」,同時恨恨地瞪向像是全面贊同般點着頭的達穆爾和法藍。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喫飯!? 」
「你們四人都是見習生的年紀,所以喫飯時間暫時還不會錯開,這點就放心吧。」

法藍的深褐色眼眸裏盈滿怒氣,冷冷地低頭看着托爾。那種周遭溫度跟着下降的生氣方式簡直和斐迪南如出一轍。
雙眼佈滿怒意的法藍往前踏了一步。在他的氣勢震懾下,托爾說着「幹、幹嘛……」往後退了一步。法藍又再往前一步。
「羅潔梅茵大人因爲能力得到認可,於是下定決心在洗禮儀式上與家人分開,成爲領主的養女。如今受命成爲神殿長後,又必須在城堡與神殿之間往返,過着見不到家人的寂寞生活。」
四人驚愕地張大眼睛,不約而同看向我。法藍稍微移動自己的身體,爲我擋下他們的視線。
「現在都是多虧了羅潔梅茵大人,你的姐姐才無須被賣掉,即使就寢的房間男女有別,但仍然可以在同一個孤兒院裏生活。你如果再這麼無禮,即便羅潔梅茵大人可以容忍,身爲首席侍從的我也不會輕饒。」
……怎麼辦?法藍的忍耐到達極限了。
雖然因爲戴莉雅的事斥責過我天真,也訓斥過我要和吉魯保持距離,但法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生氣過。我知道法藍非常盡心盡力地服侍我,但我以爲在法藍心目中,斐迪南的地位還是更高,沒想到他會因爲孤兒們對我無禮就這麼生氣。發現托爾臉上明顯流露出了畏懼,我慌忙阻止法藍。
「法藍,到此爲止,這樣已經夠了。」
「羅潔梅茵大人,但是……」
我介入兩人之間,但法藍的怒火大概還沒有消退,又想往前站。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才這麼生氣,謝謝你。手一定很痛吧?」
讓至今從未行使過暴力的法藍動手打人,是我的失職。我抓住法藍的袖子制止他,再用兩手包住他發紅的掌心。
眼看法藍的視線投向自己的手,我纔看向因爲被法藍打了一巴掌,正捂着臉頰的托爾,還有想保護所有人的瑞克,開口說了:
「托爾、瑞克,我非常明白你們想保護家人的心情。現在又來到了自己的常識無法通用的世界,我想我也可以理解你們有多麼無助和不安。」
至今我已經親眼見識過了好幾個常識與觀念都截然不同的世界,例如麗乃那時候與這個世界的不同、工匠與商人的不同、平民區與神殿的不同、平民與貴族的不同、神殿與貴族區的不同。完全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一切只能從頭摸索,我知道這種情況有多麼讓人不安,也知道要讓新的價值觀與舊有的價值觀互相磨合有多麼困難。
「可是,你們並不孤單吧?即使不能一起入眠,還是可以一起生活吧?」
我接着又說「因爲諾拉和瑪塔不會被賣掉啊」,托爾抬起頭來。他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這句話是真的,慢慢地眨了眨藍色眼睛。
「如果很堅持要一起睡,在食堂就寢也可以喔。但是,比起睡在任何人都能進出的食堂,待在絕對禁止男性進入的女舍房間裏休息,對現在的諾拉和瑪塔來說,應該更能夠安心吧?你們兩人覺得呢?」
雖然托爾爲了保護姐姐拼命主張,但諾拉和瑪塔的想法纔是最重要的,我還沒問過她們。我看向兩人,諾拉先是垂下長長的睫毛。
「托爾,我會在女舍睡覺,你們兩個去男舍吧。」
「姐姐!? 」
瑪塔輕輕微笑,放開瑞克的袖子。諾拉和瑪塔都表示要在女舍就寢後,托爾和瑞克似乎也無法再多說什麼,沒有異議地接受了兩人的決定。
瑪塔拉了拉瑞克的袖子,像是鼓起了十足的勇氣說。大概是很少主動發表自己的意見,瑞克驚訝得瞪大雙眼,低頭看向瑪塔。
面對生氣的法藍,臉色大變的人不只有我。諾拉也倒吸口氣,用力壓下托爾的頭,讓弟弟當場跪下。諾拉也在他旁邊跪下後,向我道歉。
能圓滿落幕真是太好了。我這樣心想著,正想前往女舍的底樓,法藍卻抬手製止了我接下去說話。
「羅潔梅茵大人,設施的介紹就交給吉魯和妮可拉吧。」
都已經道歉了,應該可以了吧?我在心裏訴說著,抬頭看向法藍。
「那接下來介紹其他設施……」
「是啊,必須好好教誨一番。」
……等一下,不要丟下我!
「是、是。」
看來法藍那種內斂型的怒火都會持續很久。我個人倒是覺得又沒有關係,很想就這樣算了,但法藍的表情和態度在在顯示著,他絕對不允許事情就這麼結束。我第一次看到法藍這個樣子,所以也無法阻止他。
「……嗯,這裏沒有那麼可怕。」
……噢噢,法藍還在生氣!?
諾拉淡淡的笑容中有着日積月累的疲倦,很輕易能看出她這些年來,每天過得有多麼戒慎恐懼。托爾有些不甘地咬住嘴脣。
「哥哥……我要和諾拉一起睡覺。」
在法藍的催促下,吉魯和妮可拉朗聲應道:「是、是!」然後逃也似地催促諾拉四人,走下樓梯。
我在心裏頭大聲吶喊,但他們全都轉身背對法藍散發出的冷空氣,迅速跑得不見人影,原地只剩下法藍、我、兩名護衛騎士和斐迪南。斐迪南也和法藍一樣,面帶着讓人從心底發寒的笑意。我瞬間狂冒冷汗。
「呃,法藍?」
「對不起。托爾,你也快道歉!」
「羅潔梅茵大人,那我們回房慢慢討論吧。」
「咦?」
……這對前主僕真是太像了,好恐怖。誰來救救我啊!
「我有話想與您細細詳談。吉魯、妮可拉,你們帶四個人過去吧。」
「你沒關係嗎?」
「且慢。首先,請你們道歉。」
「羅潔梅茵大人是神殿長。對神殿長的態度如此無禮,我要求你們道歉。」
「我不想睡在食堂,待在這種可能會有陌生男子徘徊的地方,我根本睡不着覺……隔了這麼久,我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請你明白。」
「……對不起。」
然而法藍與我四目相接後,卻忽然揚起了微笑。不是平常那種沉穩的笑容,而是讓人從心底發寒的微笑。
但當然不可能有人來救我。儘管這種時候格外希望護衛騎士可以保護我,兩人卻完全不與我有眼神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