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梅茵醒來了

「呼，好重喔……」

「咚」的一聲，兒子加米爾將揹簍放到桌上。今天有市集，所以我們買了大量的肉回來準備過冬。把自己買回來的東西放在桌上後，我向癱坐在地板上的加米爾交代接下來的工作。

「接下來要預先把肉處理好。加米爾，幫我拿鹽過來吧。」

豬肉加工日就快到了，必須快點處理完買回來的肉纔行。「我已經很累了耶……」加米爾不滿地嘟起嘴脣，嘴上發着牢騷，但還是立即站起來，走向儲藏室。看着加米爾這樣，我輕聲笑了出來。

……看這樣子，說不定到了春天就能答應他了呢。

大概是因爲同年紀的孩子已經開始有人前往森林，幫忙家裏準備過冬，這陣子加米爾老是央求着說：「我也想去森林。」但是，我與昆特只是感到非常擔心。因爲還不知道加米爾的體力是否足夠，可以去森林採集完後再走回來；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不管再怎麼累，都能在關門前與年長的孩子們一起回來的韌性。所以最近我們正在測試加米爾，看他能否往返住家和市集，也會讓他去昆特工作的東門跑腿。

「嘿咻！」

我拿出一大塊木板，鋪上了布，正把肉擺上去的時候，加米爾搬着沉甸甸的鹽袋走了回來。看着他，我不禁想起了根本搬不動鹽袋，噙着淚水呼喚多莉的梅茵。雖然五官不像，但因爲頭髮與眼睛的顏色相似，所以看着加米爾的時候，我經常想起梅茵。

……梅茵還沒醒來嗎？

我們都相信着路茲帶回來的信上所寫的「沒有生命危險」，繼續過着每天的生活。但是，隨着時間不斷流逝，卻始終沒有再收到任何音信，一直到了今年秋天中旬，去遠方工作的路茲回來後，我們纔再次得到了消息。

「最近好像稍微有點變化了，但聽說可能要再一段時間……」

在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能夠收到好消息，我們自然非常高興，但是自那之後，很快地一個月又過去了，秋天即將迎來尾聲。從梅茵中毒陷入沉睡的那年初冬直到現在，已經快要兩年了。

……我不喜歡冬天。一旦積了大雪，待在家裏的時間變長，很容易讓人往壞的方面去想。然而，今年的冬天又要來臨了……

當時路茲念着信上內容的聲音又在腦中迴盪，我想起了自己在聽到梅茵中毒時，整個人幾乎快要無法呼吸，不禁捂着胸口。

「要是能在冬天來臨前醒來就好了……」

「嗯？媽媽，妳說什麼？」

加米爾愣愣地抬起大眼睛看我，我微微一笑指着水缸。

「沒什麼。加米爾，你先去洗手，把鹽抹上去吧。」

「知道了，好期待豬肉加工日喔。」

豬肉加工日就像是小型的祭典，也因爲會製作大量食材，孩子們都非常期待。而往年每到這個季節都會發燒的梅茵，總是聽到「豬肉加工」就露出厭惡的表情。但是，剛纔還抱怨說着好累的加米爾卻雙眼發亮，開始動手幫忙。

「就算你笑得那麼得意，我纔不會不甘心呢。我也早在一年前起就爲梅茵做好了很多髮飾，隨時等她醒過來喔。」

……至今從沒作過這樣的夢呢。

加米爾眨着淡褐色的眼睛，納悶地仰頭看着熱淚盈眶的我們。

「不知道耶。不過，我這裏早就已經準備好了植物紙、墨水和新的信箋，都是專門要給梅茵的東西，所以不管她什麼時候下訂都沒問題。」

「梅茵就算成了貴族，也一樣想保護我們，我們更不能冒險讓這種關係曝光。直到加米爾成年……不對，直到加米爾自己察覺到了某種關連爲止，都還不能告訴他。」

第七鐘響後，住家大門發出了輕輕的開門聲。看樣子是昆特回來了。

「不要道歉。你能來通知我們，我真的很高興。而且，是我們自己沒有考慮過該怎麼向加米爾說明……麻煩你轉告昆特了。」

「加米爾，我們要不要乾脆先喫飯？我肚子快餓扁了呢。而且爸爸好慢喔。」

「既然都是一家人，我想把真相告訴加米爾……但該怎麼對他說明纔好？」

我收起昆特脫下的外衣，多莉幫忙泡茶。三個人各自拿着杯子，輕嘆口氣。

「……梅茵與加米爾的事情，路茲都告訴我了。」

……我也是喔。

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這樣反覆告訴多莉，但原來看似已經聽進去的她，內心始終有着沉重的後悔。我與昆特不禁對望。多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抬起頭來。

我沒有作聲，在心裏頭同意多莉。知道女兒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副模樣，我感到無比安心。

我把酒錢交給路茲，這麼拜託他後，路茲表情非常困窘地瞥了一眼儲藏室的方向。

「要以後再告訴他真相是沒問題，但關於今天多莉與路茲興高采烈地跑回來，該怎麼向加米爾說明呢？」

……可是，該怎麼向加米爾說明纔好呢？

……路茲已經見過梅茵了？

……梅茵哇哇大哭嗎？

多莉用力鼓起了臉頰，路茲雖然也用不滿的語氣回道：「這不能怪我奸詐吧……」但臉上還是帶着笑容。

「媽媽……」

在我至今作過的夢當中，從未出現過號啕大哭的梅茵。無論在哪一個夢裏，梅茵都是笑着揮手對我們說：「大家，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我恢復健康了喔。」

……太好了，梅茵。這真是太好了。

「聽說她明天或後天就要前往貴族區，所以才急着和老爺討論工作上的事情，我也是突然接到傳喚，大喫一驚地跑過去。」

現在多莉幾乎都是在實之日的傍晚，或者土之日的早上纔會回來，而且在奇爾博塔商會訓練出來的言行舉止似乎也已經徹底成爲習慣，回來時的動作總是從容優雅，從來不會像這樣用力敲門，甚至是大聲說話。

「多莉？」

多莉挺起胸膛，不甘示弱地回嘴，路茲便笑了起來。多莉也馬上綻開笑容。

昆特說話時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了非常眼熟的老舊髮飾。染上污垢的黃色花朵變得有些髒兮兮的，紅色的花朵也褪色了。

「梅茵是誰啊？」

「不是喔，今天要撒上香草燒烤。酒蒸得抹鹽放上一天，明天才……」

就算會違背不能稱呼彼此爲家人的契約，就算會讓自己陷入險境，梅茵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救我們。因爲梅茵就是爲了保護我們才成爲貴族，成爲貴族後仍渴望着與我們保有聯繫，所以可以想見她一定會這麼做。

多莉用力抿緊了嘴脣，不停搖頭，拒絕昆特提出的折衷辦法。

「太好了。這次真的、不再是作夢了吧。梅茵真的醒來了呢……」

我納悶地上前開門後，發現不只多莉，連路茲也跟着衝進屋裏。看兩人氣喘吁吁的模樣，很明顯是一起跑上樓來。

彷彿突然有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激動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我與多莉還有路茲互相對看，皺起臉龐。至今爲了避免左右鄰居深入追問，我們很少提起梅茵，也因爲只要一提到陷入沉睡的梅茵，家裏的氣氛就會變得很沉重，所以我們都有默契地避而不談。但是，聽到加米爾竟然不知道梅茵，我不禁大受衝擊。

「可是，像妳和路茲都是在剛受洗不久的年紀，就懂得保守祕密了吧？就算現在不行，至少可以在洗禮儀式過後告訴他吧？只要好好說明，加米爾一定會明白。他絕不會向外人泄露我們一家人的祕密……」

「對了，路茲。那梅茵會訂做新的髮飾嗎？」

「多莉說得對。現在加米爾還無法理解這些事情有多麼嚴重，萬一他不小心說了什麼，我們可能會有危險。梅茵就是拚了命想阻止這件事發生吧？」

我從櫥櫃裏拿出錢包，送路茲到玄關。確認多莉與加米爾走向儲藏室後，我才向路茲遞去小銀幣。

「不行啦，爸爸。讓外人知道關於梅茵的真相有多麼危險，又是基於什麼理由才禁止我們泄露，這些事情光聽幾句說明，根本沒辦法明白。」

……說不定其實是我正在作夢，這是夢裏發生的事情。

到了春天，加米爾就四歲了。正是想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任何人，也任何事情都想向旁人問清楚的年紀。萬一他在外頭不小心提起梅茵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我擦去眼淚，開始思考。看來有必要先和昆特好好談談，該怎麼向加米爾說明。

我看着興奮不已的加米爾問道，路茲「嘿嘿」地咧開笑容後，開口宣佈：

「加米爾，謝謝你，也倒杯水給路茲吧。」

我與多莉幾近不自然地避免提及梅茵，準備好了晚飯後，決定先開始喫飯。其實昆特本來就偶爾會在回家前先去喝杯酒，而加米爾大概也肚子餓了吧。他只是感到可惜地看了一眼住家大門的方向後，也跟着開始喫飯。

「是啊。就連灰衣神官和哈塞的居民，梅茵都想盡辦法要保護他們。萬一我們出了什麼事，她一定會傾盡全力救我們。」

剛剛纔閃過腦海的希望無預警地從路茲嘴裏迸出來，我瞪大了眼睛。多莉高興地拍手大叫：「我就知道！」但是，我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雖然一直在想，梅茵要是能在冬天來臨前醒來就好了，但我怎麼也沒想到真的能聽見這樣的消息。

「完全沒有。梅茵雖然很有精神，但外表和內在還是一點也沒變。我還忍不住心想，她以前有這麼矮嗎？但梅茵好像很難過她一點也沒有長高，還哇哇大哭起來，說她很想要長高。」

「今天要煮爸爸喜歡的酒蒸鳥肉嗎？」

「路茲，真的很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幫我轉告昆特，請他今天先去喝酒，等到加米爾睡了再回來嗎？」

「還沒嗎？爸爸怎麼還不快點回來。」

「那時候我只是想要保護梅茵，結果卻適得其反。因爲知道自己的行動造成了多麼嚴重的後果、因爲自己曾在現場……所以我和路茲都知道，保守祕密有多麼重要。可是，加米爾還沒有同樣的經驗吧？如果因爲是一家人，就把真相告訴他，你們要怎麼判斷，他是真的明白了我們的意思呢？」

路茲點一點頭，轉身奔下樓梯。

昆特也果斷作出了決定，多莉用力點頭。

「咦？多莉？」

多莉的一字一句非常沉重，也非常正確。多莉與路茲並不是因爲已經受洗過了，才懂得保守祕密。而是因爲自身有過經驗，明白了無論如何都必須保守祕密的重要性，才能守口如瓶。

「這樣啊……梅茵原本就很在意自己比別人矮了呢。不過，雖然對哭着說想要長高的梅茵很不好意思，但聽到梅茵的外表和內在都沒有改變，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梅茵，我卻鬆了好大一口氣呢。」

「昆特，你回來啦。」

路茲接過杯子後，也咕嚕咕嚕地大口喝水，然後摸了摸加米爾那顏色與梅茵十分相似的頭髮說：「加米爾，謝啦。」加米爾非常喜歡總是帶來新繪本的路茲，臉上的表情開心得不得了。

多莉猛地回過頭來，受到什麼沉重打擊般地哭喪着臉，最終慢慢點頭。

淚水在多莉的藍色雙眼裏打轉，她用指尖輕戳髮飾。不論是線的種類、精緻度還是豪華程度，都與多莉現在做的髮飾截然不同。這樣看來，多莉的手藝真的精進不少。

多莉的藍色雙眼直直盯着昆特。雖然多莉說得很有道理，但聽到她說「堅決反對」，就好像要堅決把加米爾排拒在外一樣，我不由得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的杯子。

我一邊對加米爾說明一邊準備香草，這時突然有人猛力地拍打住家大門。我與加米爾不由得面面相覷，緊接着門外傳來了大喊聲：「媽媽、加米爾，快開門！我是多莉！」

「我今天早上就接到吉魯的通知，下午已經去過一趟神殿了。」

「對啊，可是路茲跑來接我，要我今天馬上回家，所以我就回來了。理由去問路茲吧……呼，好難過喔。」

「嗯！……路茲，給你。」

多莉用手捂着喉嚨，加米爾急忙遞了杯子給她。多莉一口氣喝完水後，用袖口大力擦拭嘴角。平常的優雅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不對。多莉，那不是妳的錯。我們不是講過很多遍了嗎？」

「對呀。爸爸搞不好去了酒館，我也沒辦法再等了。大家先喫吧……多莉，妳最近工作上一切還順利嗎？」

昆特喝了一口茶後，緩緩地大口吐氣。

多莉問完，路茲輕笑着搖搖頭說了：

「重要的事情等昆特回來，喫過晚飯以後再說吧……多莉，妳能幫忙準備晚飯嗎？妳先和加米爾一起去儲藏室，幫我把考夫薯和勒尼耶拿來吧。難得妳回來了，今天晚飯就煮得豐盛一點。路茲，謝謝你今天特地過來。」

「那麼，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比起加米爾會感到混亂，我更擔心他在不明白嚴重性的情況下，就把我們告訴他的真相說給其他人聽。我很害怕加米爾會亂說話，所以如果要把真相告訴他，我堅決反對。我認爲應該要把外人知道的事情，再向他灌輸一遍，這纔是最好的辦法。」

我與加米爾爲肉抹好了鹽，用布包起來後，連同木板一起搬進過冬用的儲藏室，接着要準備晚餐。今天昆特是中班，所以預計在關門後回來。

多莉的藍色雙眼燦爛發亮，路茲一臉得意地用手指抹了抹鼻尖。

「梅茵當初明明跟我說了危險，叫我不能去神殿，我卻根本沒有明白梅茵的意思。還心想既然有危險，梅茵是我的妹妹，那我一定要保護她……才害梅茵遇到那種事情。」

「聽到加米爾居然不認識梅茵，我也感到震驚，而且既然是家人，也想把真相告訴他。可是，現在我們身邊的人都以爲，梅茵被貴族帶走後已經死了。就算告訴加米爾真相，說這是我們一家人的祕密，會不會只是讓他陷入混亂呢？」

「我們以後連在家裏……也不能再提起梅茵了呢。」

「伊娃阿姨，對不起。我……」

我往往只夢到梅茵醒來後，一家人歡天喜地的光景，然後很快就張眼醒來，在昏暗的房裏默默嘆息。然而，眼前的路茲與多莉很快就越過了分享喜悅的階段，開始擔心起現實中的問題。我也總算慢慢產生了真實感，明白梅茵醒來的消息並不是在作夢，雙眼自然而然地湧起淚水。

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因爲截至目前爲止，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都夢見梅茵醒來，大家爲此歡天喜地。我總是作着在我們全家人齊聚一堂時，路茲衝進來通知好消息的美夢。但現在因爲昆特還在工作，一家人並未剛好到齊，這點倒是讓我產生了些許真實感。當我還茫然得分不清這是作夢還是現實時，路茲與多莉都露出了興奮的笑容討論起來。

「雖然也要看今天的對話加米爾還記得多少，但爲了不讓他的認知與旁人有出入，我們就告訴他關於梅茵的事情吧，包括她因爲貴族而喪命……然後向他解釋，路茲和多莉會這麼高興地跑回來，是因爲在奇爾博塔商會發現了梅茵的遺物。」

「這是路茲從歐託那裏拿回來的。聽說本來是當成樣品放在工坊裏面，但現在已經有好幾個人會做了，所以不用再留着，可以讓我們拿回來，用來說服加米爾。」

「……好懷念喔。這是梅茵剛成爲貴族不久，我做給她的髮飾吧。她還把信夾在印好的書裏面拿給我，我一邊看着信上的圖案，一邊做出來的呢。」

「你們兩個怎麼跑回來了？今天不是要工作嗎？」

多莉露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看向加米爾睡着的臥室。昆特也紅着眼眶，注視着相同的方向。家人之間，如今有了天大的祕密。我也萬般難受地看着臥室。

總覺得多莉的態度超乎必要地堅持，我呼喚了她的名字後，只見多莉的眼眶盈滿淚水，低下頭去。她的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

「梅茵在昨天醒來了！」

「咦？所以你已經見到梅茵了嗎?! 我還以爲你只是來通知消息，想不到居然已經見過梅茵了，你太奸詐了！」

「梅茵她還好嗎？我之前不是才和你討論過，要是梅茵在沉睡的這兩年期間長大了，變得好像是另一個人，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她長大了嗎？」

喫完晚飯後，加米爾興奮地跳上牀，說要和好久沒回家的多莉一起睡覺。兩人並肩躺在牀上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加米爾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因爲今天去了市集，買了東西揹回來，又幫忙先處理好了肉，所以累壞了吧。坦白說，他能在昆特回來前就睡着，我真是鬆一口氣。

「路茲，那你什麼時候要去見梅茵？」

大腦一時間無法理解兩人的對話。但是，聽着路茲與多莉交談，我的心臟忽然開始「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有一種本來還毫無真實感，彷彿踩不到地，卻突然間就要面對現實的感覺。

兩年的時間太長了。真的好漫長。我甚至曾經有過梅茵是不是再也不會醒來了的念頭。也曾懷疑梅茵其實早就死了，只是貴族大人們不讓我們知道。但是，他們沒有騙人，梅茵真的醒來了。安心與喜悅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因爲放在工坊給大家參考，髮飾不只變得老舊，甚至還變形了呢。的確很適合拿來當作梅茵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