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1.3萬 字
在彷彿飄蕩於黑暗中的意識裏,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嘴裏的甜味。得吩咐谷麗媞亞準備好漱口液纔行……正這麼心想時,我開始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呼喚聲。那道聲音反覆地呼喊着「羅潔梅茵」,聽來非常耳熟。
「……是斐迪南大人嗎?」
「太慢了,妳應該早點回應我。」
回應呼喚以後,斐迪南劈頭就是抱怨。只有我覺得他這樣很不講理嗎?
「我已經是一聽到就回答你了,所以沒辦法再更早了喔……斐迪南大人,我看不到你,你在哪裏呢?」
我往左右張望,但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完全看不見斐迪南的身影。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只是使用觀看記憶的魔導具,連結上了妳的意識而已。冷靜。」
「對喔。本來就預計染好魔力以後,要連結記憶吧。既然我們兩人的意識現在連結在了一起,代表我已經染上斐迪南大人的魔力了嗎?」
「我試着向妳灌注魔力後,妳幾乎毫無抵抗。雖然還不算完全,但差不多已經染上了我的魔力吧。」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我已經染上了斐迪南的魔力,就不會再被諸神的力量折磨,而且也算是恢復到了自己本來的魔力吧。這時我才明白,嘴裏的甜味是斐迪南爲了染上魔力,餵我喝下的藥水。
「羅潔梅茵,接下來我會向妳展示我記得的、對妳來說是重要人們的回憶。但是,我能給予的只是刺激而已。因爲他們都是平民,無法向妳灌注魔力。究竟在妳的心中,是哪些人比女神的圖書館還要重要,他們又是怎樣的存在、妳曾經有多麼重視他們、現在的妳與當時的妳又有怎樣的不同……妳一定要回想起來。」
斐迪南用命令的語氣說道,話聲中卻帶着懇切。明明聲音和平常一樣淡漠鎮定,卻能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焦慮,以及希望我能取回記憶的迫切。
我也同樣渴望恢復記憶。我一定要拿回記憶纔行!正當我堅定地下定決心時,也想起了一旦使用觀看記憶的魔導具,雙方的五感與情緒就會同步。上一次使用時,斐迪南曾深受我的記憶與情緒影響,但只有我一個人單方面地展現記憶而已,並沒有看見過他的記憶。
「所以這一次,換我與斐迪南大人的情緒還有記憶同步嗎?剛好和上一次相反?」
「儘管我也極其不願,但正是如此。」
我們兩人的情緒似乎已經同步,可以感受到斐迪南心裏非常強烈的抗拒,以及猶豫與無可奈何。原來如果可以,斐迪南其實並不想讓我觀看記憶。平常很少表露情緒的他究竟在想些什麼、想向我展示怎樣的記憶?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好像不太應該,但我不禁有些期待起來。
「那麼開始吧。」
原本一片漆黑的視野中驀然出現神殿,就好像轉移到了神殿一樣。從周遭的景物可以看出,現在是走在神殿的走廊上,正往神殿長室前進。斐迪南的個子比我髙得多,從他的角度看出去,神殿的一景一物都和自己往常看到的不太一樣,感覺非常新鮮。雖然想要東張西望,但斐迪南的目光固定在了一個方向,所以看不到自己想看的地方。
「斐迪南大人,我想看看周遭的環境。」
「我是直接把記憶灌輸給妳,所以沒辦法。」
其實我現在仍保有麗乃那時候的記憶,所以並沒有觀看的必要。但是,或許對斐迪南來說有什麼難忘的地方。爲了瞭解斐迪南的想法,我決定請他向我展示那份記憶。
還認得班諾與馬克嗎……斐迪南喃喃低語道。我記得自己曾把植物紙賣給這兩人,還請他們幫忙準備過製紙所需的工具。
……我自認爲非常重視斐迪南大人,與利益無關,不曉得他是否確實感受到了呢?
「考慮到今後商會的發展和路茲的能力,我打算把他教育成我的繼承人。」
對於狄多這番話感到喫驚的,並不只有班諾一個人。斐迪南也輕吸口氣。這時在他腦海中,響起了男人說着「爲了領地」、「這是時之女神的指引」的話聲。
我不甘心又懊悔得想哭。我清楚知道這些人自己應該要回想起來,可以的話也想恢復記憶。然而,記憶並沒有連結起來。
「幸好那一家人沒有決裂。讓路茲和家人和解,回到家裏。這不就是妳期望中最好的結果嗎?」
「好小喔!我小時候好小隻喔!原來從斐迪南大人的角度看過去,我那時候是這副樣子啊。哇啊……你不覺得好像會不小心踩到嗎?」
「那麼夢裏世界的記憶呢?若從那個記憶着手,會比較有助驀恢復記憶嗎?」
「……是啊。他曾代替妳製作紙張,後來進入班諾的商會工作,還會出入神殿的工坊、帶孤兒們去森林;同時亦是古騰堡的一員,長年來在艾倫菲斯特領內推廣印刷業。在開創印刷業一事上,相當於是妳的左右手,對妳來說是非常重要、等同家人的存在。」
「啊啊啊啊,上次怎麼沒有去參觀這些地方呢?不然去上次去過的圖書館或是書店也可以,我們去有書的地方吧。」
雖然腦袋被拳頭敲了一記,路茲看起來還是非常開心,這樣的他令斐迪南感到耀眼且羨慕。看着打從出生起,便擁有自己絕不可能得到的親情的平民孩童,斐迪南的目光滿是嚮往。
「不,我還是想不起來。只不過我清楚地明白到了,他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存在,還會爲了他高興得掉眼淚。」
「完全沒有記憶?意思是妳就算親眼看到他、聽見他的聲音,也想不起來嗎?」
這兩個稱呼在腦海裏迴盪起來。我應該知道纔對。這樣的稱呼教人感到非常懷念,胸口一陣刺痛。然而,記憶還是沒有恢復。
「等同家人嗎?」
「我此時此刻正感到非常驚訝喔。他不怕死的程度真是教人喫驚。」
「上一次聽妳說明,妳就是根據這個蕾絲編織構思出發飾的吧?」
雖然我不認爲斐迪南會說謊,但因爲沒有記憶的關係,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難以將兩人視爲父母的我,專心觀看起眼前的情況。只見兩人露骨地表現出警戒,將年幼的我護在身後,與說着「交出梅茵」的前任神殿長對峙。
「我在問妳是否想起了路茲。」
斐迪南的聲音帶着懷念與欣羨。一向擅長隱藏情緒的他,難得流露出自己的情感,令我眨了眨眼睛。
「羅潔梅茵,妳還記得最初賣給班諾的髮飾,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基於什麼目的做的嗎?」
「好了,笨兒子,回家了!」
我不由自主感到非常難過。雖然我曾經說過「前任奧伯是因爲需要斐迪南大人才會收養你,現在我和養父大人也很需要你喔」,但這或許並不是斐迪南想聽到的話。
……爸爸和媽媽。
「專心觀看眼前的景象。現在可是爲了恢復妳的記憶。」
「斐迪南大人,我的記憶還是沒有恢復。明明我應該要知道纔對,也覺得爸爸與媽媽的稱呼很令人懷念……但我還是不確定。」
斐迪南嘴上說着如此正當的理由,但心裏的其他想法也灌進了我腦海裏。原來他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想看看梅茵一家人以外,普通的平民家庭是什麼模樣。
斐迪南緩慢吸氣和吐氣,平復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只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大家關注着的,是狄多與班諾的對話,以及確實感受到了父母愛情的路茲的眼淚。
俯視的目光,緊緊盯着如同自己的事情一般擔心路茲的梅茵。竟然爲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如此操心,而且明明不是親人,卻能與對方有這般深厚的感情牽絆,斐迪南真心對這樣的梅茵感到無法理解。
「明明我認得他們是拉爾法的父母,卻只有路茲不記得了,代表他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吧。」
「沒錯。梅茵就算沒有身蝕,本來就是個身體非常虛弱的孩子了。洗禮儀式上還暈倒了兩次,之後還會發燒發上好幾天。她絕對沒有辦法在神殿裏生活。」
儘管我期待不已,渴望被麗乃那時候的書本包圍,卻發現斐迪南正心想着:「想也知道妳只會看書,白白浪費時間,幸好我不知道。」真是太過分了。
「在場所有人妳都認得嗎?」
斐迪南完全無視於想去有書地方的我,走向擺着主婦工藝成品的櫃子,指着其中的蕾絲編織製品。
斐迪南輕笑出聲。明明是個行使暴力、教人感到恐懼的男人,但透過斐迪南的雙眼看去,男人的身影卻非常耀眼。看到兩人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不惜反抗上位者,斐迪南對他們產生了驚愕與敬佩交織的心情。
儘管如此,斐迪南主導談話的時候,仍是儘量不扭曲路茲父母親的原意,試圖讓路茲可以理解。或許是因爲這樣,隨着談話的時間久了,可以看出路茲緊繃的臉龐越來越放鬆。
「小時候的妳也和昆特一樣,不會在家人遇到不講理的對待時忍氣吞聲。」
「咦?! 」
我在心裏「啊」了一聲。我終於明白,現在的我之所以幾乎沒有平民時期的記憶,是因爲我不記得自己的平民家人了。明明記得自己與班諾還有馬克簽訂過契約、做過生意,卻幾乎沒有在平民區生活時的記憶。
接着話題來到了收養一事上。對於班諾的提議,狄多斷然拒絕。
這樣的想法掠過斐迪南腦海時,眼前的畫面一閃而逝地出現了另一對男女。男人有着與齊爾維斯特相似的長相,但看起來更年長又更和藹,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說:「這是時之女神的指引。」女性則將一頭淡色秀髮寬鬆盤起,看起來溫柔高雅,輕輕嘆氣說道:「這是不是歌魯克裏提的考驗呢?」
我幾乎不記得自己當時展示了哪些東西,又是如何說明的,斐迪南卻記得一清二楚。是大腦的構造不一樣嗎?我正感到佩服時,斐迪南的內心忽然有些起伏,像是變得有些緊張。即使不去留意他的目光或是眉毛的細微動作,他的情緒波動也會自行傳到我這裏來,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來都來了,我想去看看書庫和房間,這種地方纔放有大量的書籍。」
幼時的我不僅有一對如此寶貝自己,在面對前任神殿長時也毫不猶豫地與之對抗的父母,就連自己也爲了保護兩人,憤怒得眼瞳都變了顏色。然而看着這樣的她,我卻無法理解自己當時是抱着怎樣的情感。我反而感到疑惑,不明白她爲什麼爲了保護家人,不惜與貴族爲敵,甚至覺得她應該要主動離開家人,最終才能保護他們吧。
斐迪南似乎爲此感到驚愕與困惑,同時參雜着急迫。不僅如此,還生起了「路茲的重要性竟到了這種地步嗎」的焦躁。緊接着,他開始拚命思索該從哪個記憶着手,纔有助於我恢復記憶。
「因爲當時仍是孤兒院長的妳還年幼,若要讓班諾收路茲爲養子,需要有我幫忙。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但我更深刻體會到的,其實是斐迪南對於家人和父母這種存在抱有的強烈嚮往。比起眼下並不記得的路茲做了和說了什麼,情感正同步着的斐迪南的想法更讓我在意。他口中所謂的「等同家人」,或許有着比我想像中還要深遠的含意。
……該怎麼做妳……
「這是在開什麼會議嗎?」
「我拒絕。」
……啊,是家裏的客廳。好懷念喔。
「路茲因爲夢想遭到否定,行動也被限制住,於是離家出走,是妳庇護了他。當時妳的希望,就是讓他與家人和解;如果無法和解的話,就由孤兒院暫時收容他,再讓班諾收他爲養子。」
斐迪南的話聲一落,眼前的景象就從神殿長室換成了神官長室。雖然我對神官長室已經非常熟悉,但此時傢俱的陳設卻不是我熟悉的模樣。桌子變成了放在正中央,椅子則置於四邊。正前方是一名我沒見過的陌生金髮少年,左右兩邊分別是拉爾法的父母,以及班諾與馬克。
「面對不講理的事情時,一直以來我都很忍氣吞聲吧……」
聽到狄多對班諾這麼說,斐迪南內心起了些許波動。除了因爲狄多的宣告而對班諾產生了戒心外,也對平民間的親子關係產生了興趣。
「在我下定決心要保護梅茵的時候,我就作好覺悟了!」
眼前的景象從神官長室,變成了麗乃那時候我再渴望也回不去的現代住家客廳。
「……剛纔的男性是前任奧伯・艾倫菲斯特嗎?」
談話期間,斐迪南始終目不轉睛地觀察狄多與卡蘿拉。雖然言行粗俗又鄙陋,但兩人處處都表現出了對兒子的關懷。斐迪南似乎馬上就看出了路茲完全沒有察覺到父母的擔憂,對他的感覺大半都是愕然與妒忌,心想着「明明父母親如此擔心你、愛着你,你究竟有何不滿」。
「是你蠢話連篇纔對。不準碰我的爸爸和媽媽。」
我正倒吸口氣時,前任神殿長果然因爲平民的反抗而激動起來,大聲咆哮:「敢對神官動手,我將以神之名對你除以極刑。」他叫了灰衣神官進來,命令他們抓住年幼的我。面對這種情況,這兩人總該死心,將我交出去了吧。我以爲自己就是這樣進入神殿的。然而,結果卻出乎意料。
聽到這麼明確的拒絕,想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嚇得冷汗直流。平民居然膽敢反抗前任神殿長,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看到從前的自己,感想竟然是有可能不小心踩到嗎……唉,妳的重點不應該是自己,而是和妳一起進來的人。他們是妳的父母,名字分別是昆特與伊娃。父親的職業是士兵,曾以護衛的身分與妳一同前往哈塞;母親則是妳的專屬染布工匠,擁有文藝復興的稱號。」
「是啊。明明只看過一次,斐迪南大人記得還真清楚呢。」
男人對着灰衣神官們又是揮拳又是飛踢,赤裸裸的暴力突然就在眼前上演。這麼野蠻的行徑令我感到害怕,忍不住想要後退一步時,斐迪南的聲音倏地傳來。
「……那麼,也看看其他人吧。」
斐迪南看着以那副嬌小身軀也想保護家人的梅茵,內心感嘆不已,同時也警覺到她已經犯下了自己無法包庇的罪行。現在的我,反倒比較容易理解斐迪南的想法。
斐迪南明顯不願回答,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景象上。
「剛、剛纔說到哪裏了?」
神殿長室前站着我不曾見過的灰衣神官,接着阿爾諾上前請他通報。進到屋內後,就看到有着一顆大肚脯的前任神殿長在視野當中走動。他一副老好爺爺的模樣,精明又狡猾的眼睛卻閃着炯炯精光。
「是啊。剛纔看着父母親的時候,還會覺得只要加把勁,記憶就能連結起來,但對路茲幾乎沒有這樣的跡象。」
……也就是說,曾經當面說出自己是爲了領地,纔將他從阿妲姬莎離宮帶走的前任領主,對斐迪南大人來說並不是個好父親囉?
……這種時候實在很難啓齒說:「斐迪南大人,雖然你好心爲我展示了記憶,但其實我都在想你的事情,不是在想路茲呢。」
「那斐迪南大人怎麼會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呢?」
年幼的我穿着奇爾博塔商會的學徒制服,與一對陌生男女走進神殿長室。從斐迪南的視野髙度看過去,平民時期我的頭只到他的腰而已,矮得只要移動幾步,整個人就能隱身在袖子後面。
「斐迪南大人,怎麼了嗎?」
……他們就是我的父母嗎?真的?
……竟然有父母如此深愛自己的孩子,拚了命也要保護她嗎?
「路茲,太好了……」
「神殿長也好,他領貴族也罷,這個男人……也就是妳的父親,無論面對何種威脅都不爲所動,一心只想着要保護自己的女兒。妳能明白我在看着你們一家人時,內心有多麼驚訝嗎?」
「羅潔梅茵!妳想起路茲了嗎?」
……他們是誰呢?
明明是平民間的家庭糾紛,斐迪南竟然會插手,讓我感到非常意外。
偌大的問話聲像是要打斷思緒般忽然傳來,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剛纔斐迪南在想些什麼、自己又在想些什麼,一下子全被拋到腦後去。
「雖然前任神殿長這個人很討厭,但現在重新見到他以後,竟然還覺得有點懷念呢……啊,我來了!」
結束後,感到疲憊的斐迪南看着侍從們將桌椅擺回原位,這時纔想起身旁還有一名平民孩童。低頭一看,只見梅茵仍照着最一開始的吩咐,緊握着防止竊聽魔導具。
我纔剛這麼反駁,就看見幼時的自己開始威懾前任神殿長。不僅眼睛像覆蓋了一層油膜般變成複雜難辨的色彩,全身還緩緩飄起淡黃色的霧氣。年幼的我正袒護着據說是自己父母的那兩個人,顯然怒火中燒。
「很遺憾,當時妳並沒有帶我去參觀那些地方,所以不在我的記憶裏。」
從我的角度看去是在仰視兩人,所以應該是斐迪南小時候的記憶吧。我正這麼心想時,眼前的畫面又回到了神殿內部。如果說是錯覺,畫面未免太過清晰。
「你或許是個出色的經營者,做爲商人也很有能力吧。就算我們因爲路茲給你添了麻煩,你還是寬宏大量,願意和我們打交道。但是,你當不了父親。」
「不管一個人在工作上的風評有多好,如果收養養子的最大理由是爲了提升店家的利益,這種人就當不了父親。要當一個孩子的父親,怎麼能用利益來衡量。我說的不對嗎?」
雖然我不曉得這是誰的聲音,但狄多這番話出乎意料地深深刺入斐迪南內心,一種近乎心死的情感蔓延開來。從他的反應來看,說這些話的人應該就是前任奧伯・艾倫菲斯特吧。
「大概是因爲我對路茲完全沒有記憶的關係,所以實在無法對記憶中梅茵的反應感同身受。」
「無論他人如何勸妳,妳也沒有放棄救我的希望,甚至把戴肯弗爾格也牽扯進來,直接攻進了亞倫斯伯罕。由此來看,妳像極了自己的父親吧?」
「男孩的名字是路茲,坐在右手邊的男女則是他的父母。」
「請你說明,班諾當不了父親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外風評不好嗎?」
「只有正前方這個男孩子我不知道,但其他人我都認識喔。」
……就算被處死也不奇怪喔?!
「咦?」
「恕我拒絕。如果待在和孤兒一樣的環境,梅茵怎麼樣也活不了多久。」
「妳自己看吧。」斐迪南說。眼前的畫面中,只見不擅言辭的狄多正在絞盡腦汁思索,說明自己說過的話是怎樣的意思。
斐迪南握着防止竊聽魔導具這麼說道後,梅茵一邊說着「太好了」,一邊開始掉下斗大的淚珠。像這樣任由情緒左右自己、又哭又笑,並不是優雅的行爲。但即使斐迪南要求她別再哭泣,梅茵還是辯解說着「這是高興的眼淚,所以沒關係」,然後繼續笑着流淚。
斐迪南靜靜等着我的回答,我於是搜尋起記憶。記得造紙告一段落以後,我就把髮飾當成了新商品賣給班諾。因爲公會長爲了即將受洗的芙麗妲,想要訂做新發飾,印象中我還賺到了一筆在當時可說是鉅款的錢。
……咦?可是,我最一開始爲什麼會做髮飾呢?
「我不知道。」
「我聽說是爲了多莉。」
「就是那名髮飾工藝師嗎?」
「我與多莉碰面的次數不多,但在她提交發飾時也曾在場。」
景色忽然一變,來到了孤兒院長室。從對話可以知道,這天是髮飾工藝師前來提交爲艾格蘭緹娜所做髮飾的日子,所以斐迪南纔會在場。
「我也記得之前曾接受過委託,爲艾格蘭緹娜大人制作髮飾喔。」
「是嘛。那麼,妳也記得自己爲何用那麼不滿的表情瞪着我嗎?」
「我想這跟記憶是否連結起來無關,我早就忘記是爲什麼了。」
記憶中的羅潔梅茵,正露出了帶有強烈警戒與不滿的表情瞪着這邊。由於髮飾要呈獻給王族,因此百忙中斐迪南仍得過來檢査,心裏同樣不滿地想着「明明是妳攬了麻煩回來,那麼不滿的表情是怎麼回事」。然後斐迪南用力捏了我的臉頰,看我痛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這才覺得有些暢快。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幼稚。
……原來有一半都是在拿我出氣嘛!
「她就是多莉。」
一名少女將藍綠色的頭髮在腦後編成了麻花辦,與奇爾博塔商會一行人一同走了進來。斐迪南則是定睛觀察着見到多莉後,表情變得有些僵硬的羅潔梅茵。他內心滿是不安與警戒,不知道羅潔梅茵在從尤列汾藥水中醒來後,第一次與家人見面會受到多大的衝擊,也不知道經過這兩年,她與家人的關係會有怎樣的變化。爲了防止羅潔梅茵在受到衝擊或情緒過於激動時魔力失控,斐迪南將手按在皮袋上,以便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立即取出魔石。
然而,斐迪南的擔心只是多餘。多莉僅是在眼神交會後投以微笑,便讓羅潔梅茵緊繃的身軀放鬆下來。在她帶着笑意的藍色眼眸裏,盈滿了一望可知的關愛之情。那樣的眼神,只有看着自己非常重視的人才會有。而且,與我想不起來的父親和母親的眼神是一樣的。
……我知道這種眼神。
「另外這個髮飾想獻給羅潔梅茵大人。」
多莉似乎在我浸泡於尤列汾藥水裏的時候製作了春天的髮飾。羅潔梅茵露出看到書本時的高興笑容,還轉過身子,方便多莉戴上髮飾。「妳能幫我戴上嗎?」
多莉先是看向斐迪南,接着才以恭敬的動作,輕輕摘下我當時戴着的髮飾。她更順手以指尖將披散於肩膀上的幾繕髮絲往後撥攏,然後戴上新的髮飾。過程中所有動作都非常輕柔。
「好看嗎?」
「爸爸每次都保護了我。我以後要是結婚,一定要找一個像爸爸一樣會保護我的人。」
「剛纔的女性是薇羅妮卡大人吧。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對我來說也有意義喔。因爲這讓我更是清楚地明白到,家人有多麼深愛着我。她的眼神,與斐迪南大人記憶中我家人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要好好保重,不要逞強……我愛妳,我的梅茵。」
模樣看到了,聲音聽到了,也知道了名字,彷彿伸手就能觸及。感覺只差一步,就可以恢復與重要人們有關的記憶。然而,記憶就像隔了一層薄膜般,怎麼樣也無法確切取得。
或許因爲這是同步時的記憶,面對母親坦然給予的愛情,感覺得出當時的斐迪南十分不知所措。而當時的我,則是感到後悔與懷念,並且反省起來。此外,還有對家人的思念。在錯綜複雜的情感中,最強烈的就是對家人的愛。麗乃那時候如今已經失去的家人、此刻與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對兩者的思念澎湃地相疊交錯。
斐迪南的情感中混雜了一絲喜悅、無奈與悲嘆,還有希望我能夠趕快恢復記憶的迫切。他的焦慮讓我跟著有些心浮氣躁起來。
「……羅潔梅茵、羅潔梅茵!」
就在祝福光芒撒落下來的瞬間,無數記憶突然開始在腦海中串連起來。從我在熱意中迷迷糊糊醒來的那一刻開始,記憶一個接一個地串起:與家人朝夕相處的那段日子、被路茲揭穿又被他接受的那一天、成功做出紙張的喜悅、印刷機完成時的興奮。除此之外,有關班諾、馬克與斐迪南的記憶,原來也消失了一部分。
梅茵一邊向神祈禱,一邊緩緩舉高雙手。念出神名的同時,戒指也搖曳着飄散出淡金色的光芒。她既沒有輔助用的魔法陣,也沒有畫出神祇的符號,僅憑着滿腔的情感與祈禱,便釋放出祝福的光芒。
就在斐迪南說話的時候,眼前的景色變成了麗乃那時候的餐桌。母親就坐在自己眼前,餐桌上擺滿了食物。有剛煮好的白飯、加了豆腐與海帶芽的味噌湯、照燒働魚、馬鈴薯燉肉、什錦羊棲菜、醬菜……都是斐迪南窺看記憶時出現過的菜色。
「嗯……我長大後、想當爸爸的新娘。」
「對於食物的標準竟然是有沒有下毒,斐迪南大人以前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啊?」
我話纔剛說完,眼前的和食就倏地消失,變成了像是烤牛肉的肉類料理。眼前還有一名女性長相酷似蒂緹琳朵,但看來比較年長,面帶着刻薄笑容,一雙深綠色眼眸冰冷地注視着我手部的動作。斐迪南感受到的呼吸困難、想吐出嘴裏食物的衝動,瞬間席捲而來。
「……嗯,是啊。妳確實是備受呵護,在充足的關愛中長大。」
「不。我只是因爲與妳同步,纔會有這樣的感受吧。實際讓我感到懷念且美味的,是妳所構思的艾倫菲斯特料理……這一點我是到了亞倫斯伯罕才察覺。」
……是神官長室。養父大人和父親大人也在,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呢?我一下子還想不起來,正感到納悶時,阿爾諾通報有人來訪,斐迪南說了制式回應准許訪客入內。在法藍的帶領下,走進神官長室的是手牽着手的多莉與父親,以及用措帶抱着嬰兒的母親。
「羅潔梅茵,怎麼了嗎?」
這時的斐迪南則是心想着:收到這個髮飾,正在努力接受貴族教育的羅潔梅茵想必會很高興吧。而當時收到這個禮物的我哭了。明明記得自己哭了,卻不曉得是爲什麼哭。
「吾的虔誠之心奉獻予禰,謹獻上祈禱與感謝,懇請賜予禰神聖的守護。予以治癒傷痛的力量,予以向着目標前進的力量,予以排除惡意的力量,予以承受苦難的力量,賜予吾所愛的人們。」
多半是回憶起了與班諾的對話,景色從孤兒院長室變成了神官長室,眼前的人也從多莉與羅潔梅茵變成了班諾與馬克。
斐迪南還在猶豫是否該阻止時,梅茵仍繼續祈禱着。用自己的話語與溢出的魔力,專心一意地向諸神祈求。
斐迪南腦中的思緒傳了過來。原來光是可以肯定食物裏沒有下毒,他就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優點了。這樣算是讚美嗎?我本來還以爲斐迪南很貪喫,而且熱愛美食,沒想到他對食物的標準這麼低。
說着說着,眼眶開始發熱,視野變得模糊。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些都是我最重要的記憶。
「多莉,不是的。襲擊我的兇手就在神殿,所以就算多莉沒有來接我,我還是會受到襲擊喔。反而是我把妳捲進來,對不起喔。妳一定很害怕吧?」
「爸爸受了好嚴重的傷,表情還非常恐怖地來接我,連媽媽和加米爾也要一起來神殿,害我好害怕梅茵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梅茵,幸好妳沒事。」
「是我害的嗎?! 都是因爲我去接梅茵,才遭到了襲擊吧?」
「梅茵,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妳想當爸爸的新娘吧。」
……這樣會給身體造成太大的負擔!
「斐迪南大人,雖然有關家人的記憶還無法順利連結起來,但好像至少那時候的感覺開始回來了。對我來說,家人非常重要。我非常愛自己的家人,非常、非常愛……明明我這麼愛大家,卻還是想不起來……」
「斐迪南大人,你知道髮飾最一開始是怎麼出現的嗎?」
……斐迪南大人的後悔好沉重啊。
多莉揮開父親的手,露出燦爛笑容跑向穿着藍色見習巫女服的梅茵。她飛也似地撲上去抱緊後,旋即馬上放開,開始檢查梅茵有沒有受傷。一連串動作非常熟稔,很明顯平常就是這樣的互動。
爲了不讓多莉感到歉疚,梅茵拚命解釋說,是因爲剛纔的情況太過危險,她動手攻擊了貴族;而這樣的罪行會連累家人與侍從,所以她決定成爲貴族才能豁免。
說完,梅茵的戒指亮起光芒。可以感覺到她情緒激昂,魔力開始滿溢而出。斐迪南立即握緊了思達普站起身。絕不能讓梅茵的魔力傷害到她的家人。儘管出聲制止過了,梅茵卻沒有停下來,甚至還說:「因爲這些魔力是爲了家人滿溢出來的,必須爲了家人使用纔行。」只見她任憑情緒左右自己,開始獻上祈禱。
「記得有人對我非常生氣,也非常擔心我……因爲我身體虛弱,又沒有力氣,家事也做不好……所以,以前身邊總是有很多人。」
「對於現在的妳來說,比書還重要的事物會只有我,是因爲睿智女神在切斷了妳記憶的連結後,只有我向妳灌注過魔力。妳對家人的愛可是濃烈到教人喫不消。」
斐迪南怒聲斥道,與此同時女人的身影也消失了。眼前的人又變回麗乃那時候的母親,食物也變回剛纔的和食。
好想哭。但因爲在斐迪南的記憶裏,我無法真的哭出來。真想立刻恢復所有記憶。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人們,我怎麼可以一直都想不起來。
「雖然我的名字會變,也不能再稱呼爸爸爲爸爸了……可是,因爲我是爸爸的女兒,所以,我也會連同城市一起保護大家。」
不明白現在是怎麼一回事的我,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屏除閒雜人等後,房內靜默無聲。齊爾維斯特的動作也看得出有些遲疑,但他還是擺出領主該有的模樣,要跪着的一家人起身入座,允許他們直接回話。接着,他宣佈了梅茵將成爲貴族,並由他收爲養女一事。
班諾露出了確定自己必勝無疑時的笑容。緊接着班諾的笑容消失,景象又回到了麗乃那時候的住家客廳。
彷彿終於找到了可以突破的微小開口般,斐迪南的內心萌生期待。
斐迪南的內心因爲焦躁與憎恨而起了波瀾。也許那就是幼時的他平常喫飯時都會見到的景象。
「明明我從未喫過這些食物,卻也覺得非常美味且懷念。」
聽到這些,有好幾道人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那些人影七嘴八舌地說着:「梅茵,不行!」「妳乖一點。」「梅茵,妳在做什麼?! 」「好了,走吧。」頭好痛。這些聲音我全部都聽過,卻完全不曉得是誰。
聽了我的問題,斐迪南內心有種近乎痛苦的情感蔓延開來,緊接着眼前的景色再次變換。
「我依照您的要求,使用了最高等級的絲線,製成精美高雅的髮飾。說起來,當初帶着髮飾想賣給敝商會的那名孩童,就是爲了要慶祝姐姐受洗纔會製作髮飾。因此,我想這非常適合作爲賀禮,送給即將要舉行洗禮儀式的羅潔梅茵大人。」
「斐迪南大人,我有沒有好好回應如此深愛自己的家人呢?該不會只是一味接受大家的疼愛吧?我對家人的愛是什麼樣子呢?」
明明家人給我的愛多到令胸口發痛,然而,我卻覺得自己根本無法給予回應。
「呀啊!」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與光的夫婦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萊登薛夫特、風之女神舒翠莉婭、土之女神蓋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維裏貝啊。請聆聽吾的祈求,賜予禰的祝福。」
……這樣的結果並不在我的計劃之中。
「您看成品如何?」
這種近乎憧憬的情感,究竟是源自於我還是斐迪南,我已經無法辨別。即使遭到拆散,羅潔梅茵仍會爲了這麼短暫的接觸而拚命伸手抓住機會,而她的家人也會極力給予回應。這樣看似不堪一擊的牽絆,在斐迪南眼中卻是耀眼無比。與此同時,雖說當時也是別無他法,但斐迪南因爲自己拆散了梅茵與她的平民家人,後來又發生了導致她沉睡兩年的襲擊事件,內心正懊悔不已。
耳邊傳來了斐迪南的呼喊。再不快點回應會捱罵的。但儘管我想要開口回話,卻還是忍不住感到遲疑。因爲斐迪南的聲音明顯已經在生氣了。
「嗯。」
「斐迪南大人也覺得,母親做的飯菜是讓人感到懷念的滋味嗎?」
「在觀看記憶、與妳的情感同步之前,妳對父母還有家人的感情,都是我從來不曾體會過的。妳對家人的眷戀依賴,與我對父親還有齊爾維斯特的情感截然不同。要論無情,我想我比妳還要無情。妳的情感一向非常豐沛又濃厚。」
「其他還有絲髮精、蠟燭、肥皂、明膠與墨水,這些妳都說自己曾做過。但單憑妳一個人絕對做不來,所以肯定有人和妳一起做。況且妳三天兩頭就會病倒、陷入昏睡,肯定有人要照顧妳,或是協助體弱多病的妳製作那些東西吧?那你們是怎麼做的?幫忙的人有誰?想必也有許多人因爲擔心,一直在旁嘮叨不休吧?」
聽着斐迪南這些話,腦海深處有某些畫面浮現出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央求說:「給我線嘛。」然後看見自己的手拿着細心削好的鉤針,開始在編織絲線。身旁還有其他人影,很明顯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這是我專爲羅潔梅茵大人制作的髮飾,您戴起來當然非常好看。」
「我也最愛媽媽了。」
然而,斐迪南注視着我們的神情卻充滿哀傷。因爲接下來必須拆散這一家人。畢竟是平民反抗了貴族,光是還有方法能救他們一命,就已經值得慶幸。但每次聽完法藍與達穆爾的報告,都會感到溫暖與羨慕的他,現在卻必須親手斬斷本想在梅茵十歲去就讀貴族院之前,都盡力維持住的關係。
不對,都怪我的教育不周。
……咦?他是誰?這是本人嗎?發生什麼事了?斐迪南大人該不會壞掉了吧?
……啊,好想再多看一點。
爲了觀察四周的情況,我膽顫心驚地試着睜開眼睛。斐迪南的臉龐近在眼前。目光一與他對上,他眉頭深鎖的臉龐就因爲安心而放鬆下來。緊接着斐迪南將我緊緊抱在懷裏,混着嘆息幾近氣音地說:「太好了……」
我都不曉得斐迪南在與自己相處的時候,竟然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大概是因爲現在的我只有一味受他幫助的記憶,所以會很想要告訴他:「你不需要這麼自責。」但是,在我想起了這些被稱爲家人的人以後,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說出一樣的話。因此我只能吞下安慰的話語,改口詢問髮飾。
「……有。那個時候我身邊確實有人。可是,在我編織好了小花以後,我不知道是誰的指尖在觸碰那朵小花,又是誰在稱讚我『好厲害』呢?」
……我現在頭還很暈,再等我一下下吧。
「……多莉一直在爲見習巫女製作髮飾,這次是由她與她的母親一起編織絲線,木簪則由她的父親精心削制而成。相信羅潔梅茵大人一定會非常歡喜吧。」
「多莉,我最直歡妳了。妳是我引以爲傲的姐姐喔。」
「肯定是妳的家人吧。妳再看看這些籃子與袋子,妳們說不定也一起做過類似的物品。」
……我最喜歡你們了。
「加米爾,雖然你不會記得,但我會爲了你做很多繪本,以後一定要看喔。」
羅潔梅茵與多莉互相對望,笑了起來。從兩人的表情就能看出,即便只是這麼短暫又微不足道的接觸,對她們來說也彌足珍貴。
只見多莉低着頭,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下來;梅茵則是伸手輕摸她的頭,在一旁安慰着。看着這幅景象,斐迪南咬緊了牙。倘若阿爾諾如實轉達了法藍的報告,也告知了前任神殿長來訪一事,這一切本有可能防範於未然。
「可是,我現在竟然這麼無情,完全沒有了從前那些重視家人的記憶。現在的我只覺得書本是最重要的,比書還重要的也就只有斐迪南大人……」
憑着對家人的愛編織出了禱詞後,祝福的光芒旋即撒向整個房間。這幅光景美得如夢似幻,令斐迪南一時啞然失聲。我也只是循着斐迪南的目光,愣愣看着視野中祝福光芒飛揚飄落的景象。
斐迪南的目光看向櫃子裏的籃子。麗乃那時的母親不管做什麼總是半途而廢,所以最後都是由我來完成。但是,平民時期我在做什麼的時候,身邊都有人和我一起做。爲了看清腦海裏浮現的人影,我拚了命地回想、翻找記憶。
「梅茵!」
隨着記憶連結起來,我也明白到了,消失的並不只有關於重要人們的記憶。原來不好的、超出情感所能負荷的記憶也消失了。孤兒院底樓裏,年幼孩童在地板上爬行的模樣在腦海裏復甦。緊接着還有討伐陀龍布時,對我舉刀相向的斯基科薩,以及被陀龍布束縛住,以爲自己要沒命的時候;連同小熊貓巴士被光帶捆住,還被迫喝下奇怪藥水的時候;艾格蘭緹娜與亞納索塔瓊斯要求我巡行祠堂的時候;巡行完祠堂後,以爲可以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救得了斐迪南,卻被門扉阻擋在外的時候;看到斐迪南中毒倒下,和男人在被殺死瞬間就化作魔石的時候……無數的記憶一一連結起來。
梅茵的父母似乎理解到了眼前的情況,面色痛苦哀慼,雙雙跪了下來。聽到要自己也跪下,多莉這才環顧四周,急急忙忙下跪。大概是注意到了梅茵並沒有跪下,在斐迪南的視野中,可以看見多莉的小臉變得僵硬。
「結果我只是一味接受家人的疼愛嘛。」
「妳還是想不起自己當初是怎麼製作髮飾的嗎?以我對妳的瞭解,妳向來對書本以外的事物不怎麼關心,說不定一開始還興致勃勃,但沒過多久就和刺繡一樣膩了吧。每當妳靈光一閃想要做什麼的時候,我總會在旁提防戒備,或許妳的父母與姐姐也跟我一樣,都在旁邊提心吊膽地看着,不曉得妳這次又打算做什麼了。但從你們一家人的相處情況來看,也說不定他們從一開始就興沖沖地出手幫忙。」
「小心妳說出口的話,否則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現在把注意力放在恢復自己的記憶上就好。妳必須趕快想起家人,沒有必要觀看那種記憶。」
多莉單純地爲梅茵的平安感到高興。發現自己內心「最喜歡大家了」的情感與多莉所投注的關愛有所呼應,我不由得感到欣喜。
「笨蛋。」
班諾說着打開木盒,裏頭放着我在貴族的洗禮儀式上戴過的髮飾。
當斐迪南內心滿是後悔與屈辱時,梅茵的家人正逐一與她擁抱、許下約定。深厚的家庭親情令斐迪南感到胸口苦悶,看着被迫分開的一家人,強烈的悔恨與罪惡感也幾乎要將他壓垮。
「我聽班諾說過,是妳爲了姐姐多莉製作了髮飾。他還說是你們一家人一起做的,作爲洗禮儀式的賀禮……」
坐在前方一起喫着飯的母親眼中,有着對女兒深切的關愛。我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幸福。因爲,我從小就沐浴在如此顯而易見的母愛中長大。喜悅與幸福的滋味一點一點在胸口累積。
「我答應妳,以後一定會幫梅茵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