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勉勵

「傑克雷特真的好可愛喔。」

傑克雷特有着一頭遺傳自奧蕾麗亞的金髮，五官與眼珠的顏色則是與蘭普雷特比較相似。以他的年紀來說，個子長得算快，而且不太怕生。雖然經常步伐不穩，但已經能夠跑來跑去，還能充滿活力地朝我衝過來。包着尿布的屁股圓滾滾的，可愛到了讓人幾乎要融化。

「從傑克雷特的體型與精力充沛的樣子來看，他以後很適合當騎士呢。」

「現在就已經能明顯看出他有依本能行動的傾向，所以我非常擔心呢。不知道長大後能否成爲懂得用腦的騎士呢？」

……嗯。我也感受到了，從祖父大人那一代流傳下來的肌肉腦基因非常強勢。

見過傑克雷特，也用完了午餐，萊歐諾蕾與柯尼留斯便前往艾克哈特讓予他們的宅邸收拾整理。他們說放在那裏的物品，會直接搬到亞歷山卓內以因特維庫侖建好的新家。之後會暫時住在騎士宿舍裏，並在星結儀式前佈置好新家。

隨後，我與艾薇拉一起走到自己的房間。因爲她說在祕密房間關閉之前，想與我再使用一次。

「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與萊歐諾蕾今年夏天就要結婚了呢。我聽說他們之前還十分苦惱，因爲搬遷的關係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曾在考慮要不要延期……」

「因爲萊歐諾蕾一回到艾倫菲斯特准備搬遷後，立刻就有其他貴族找上留在亞歷山卓的柯尼留斯，想要商談婚事呢。所以也爲了拒絕那些婚事，他們纔想儘快舉行星結儀式。哈特姆特與克拉麗莎也說了會同時一起舉行。」

真奇怪，爲什麼我的近侍們都把自己什麼時候要結婚這種事告訴艾薇拉？雖然這都是在我回到艾倫菲斯特以後，他們才決定好的事情，所以或許也無可厚非，但每次只要關係到戀愛與結婚，柯尼留斯好像都想瞞着我祕密進行，讓我有些生悶氣。

……每一次都只有我被排擠在外。可惡！

「那麼，母親大人曉得艾克哈特哥哥大人與安潔莉卡那件事嗎？」

「我已經收到來信，所以知道他們再次訂下了婚約。但信上的內容太簡潔了，除了知道他們決定要訂婚外，沒有任何其他資訊。妳知道他們決定訂婚的過程，或是討論時的對話嗎？」

「這個話題就是我提起的，所以我知道。」

我轉述了艾克哈特與安潔莉卡三兩下就結束的對話後，艾薇拉大嘆口氣，「真是太教人遺憾了。」看來她很希望兩人的情感能再豐沛一點。曾親眼看着兩人有多麼乾脆的我，完全明白她的心情。

「這件事我已經通知了安潔莉卡的父母，他們也同意了。」

「……決定得還真快呢。」

「畢竟這兩個孩子都很難找到對象，之前也與對方訂過一次婚了。」

艾克哈特凡事都以斐迪南爲先，而且還愛着已故的前妻，所以不可能把再婚的對象看得比這兩人還重要。幾乎找不到有女性能夠接受這些事情，而艾克哈特也能接受對方待在自己身邊。

安潔莉卡則希望另一半的實力要比自己強大，並且能夠接受她在婚後繼續服侍我。她在結婚上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一般貴族女性該有的社交能力與常識。她把所有心力都花在瞭如何提升自己的戰鬥能力上。而受過波尼法狄斯訓練的她，幾乎找不到有男性能贏過她，而且還能接受她的社交能力如此不足。

「奧黛麗也對我表示過一樣的擔憂喔。」

「那麼不說這個，我倒是很好奇斐迪南大人給妳的訂婚魔石上刻了什麼字呢。」

「妳也要小心，不能只是一味依賴斐迪南大人提供的情報。我知道妳一向覺得女性之間的社交很麻煩，興趣也只在書本上。但既然現在妳成了奧伯，就一定要有複數的情報蒐集管道，不能完全交給其他人。」

「……那麼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也是在結婚之後，纔對彼此有男女之情的嗎？」

艾薇拉憂心忡忡地看着我直言道。「原本都該有個年長的近侍陪在妳身邊給予指點，然而陪同妳前往新領地的近侍們，都還年紀輕輕且尚未成婚吧？斐迪南大人與家人及親族的關係本就淡薄，而他身邊的近侍更是沒有半個人重視家人與親族吧。至於他在亞倫斯伯罕收下的那些近侍們，雖然還得看雙方的關係如何，但近侍一旦結婚生子，便無法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主人身上，對於這一點不曉得他有多少認知……」

噫！我倒抽了口氣，極力想要阻止，但艾薇拉絲毫沒有停手的打算。

「嗚，我盡力。」

「就和我在訂婚儀式時說過的一樣，我們兩人之間並沒有能讓母親大人這麼激動的男女之情喔。我與斐迪南大人就像是家人一樣……」

「我聽說爲了出席領主會議，妳也納了舊亞倫斯伯罕的貴族爲近侍，當中應該也有人有家庭了吧。妳千萬不能不由分說就去否定他們與家人以及親族之間的聯繫。」

艾薇拉捧起茶杯，長長吐了口氣。現在的她與當時不同，臉上帶着欣喜的笑容。

但所有的叮嚀與嘮叨，都是艾薇拉關愛的體現。我不光是離開這裏而已，就連身分也會改變。從今往後，艾薇拉再也無法這麼輕鬆自在地告誡我了。一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我便認真專注地傾聽。

「再者妳尚未成年，身世又十分複雜，先前在領主一族的顧慮下，一直以來與親族的交流也受到限制。所以我很擔心，妳能否理解父母輩的人行事特有的考量，以及與親族往來的重要性。」

「咦咦？」

「哎呀，羅潔梅茵妳真是的。不是隻要註明此故事純屬虛構，所有登場團體與人物皆非實際存在就好了嗎？」

「我纔不告訴母親大人，免得您調侃我！而且您打算以此創作戀愛故事吧?! 」

「哎呀，羅潔梅茵。這種時候應該要說『等我的孩子出生以後』吧。因爲妳也訂婚了呀。」

於是我們接過侍從遞來的、裝有茶水的推車，進入祕密房間。艾薇拉倒好侍從準備的茶水，往是放下茶段，環顧房內。這個房間不大，只放有可以坐下來喝杯茶的簡單桌椅。

我也覺得自己太過依賴斐迪南，同時知道自己很容易就把看書擺在首位，其他事情便撇開不管。

「貴族女性的婚姻，基本上都是策略聯姻。只要一家之主作了決定，根本不容拒絕。」

去年的領主會議我巡行了祠堂，並且確定要被君騰收爲養女。與艾薇拉的談話，就是在這些事情之後。轉眼領主會議又即將到來，所以確實差不多要一年了。才一年的時間而已，情況卻與那時大不相同，就連當事人的我也感到驚訝。

聽到艾薇拉說，她只能被動地接收消息，就算內心焦急也什麼都做不了，我再想到自己就是那個一馬當先衝出去的人，忍不住低下頭深深反省。

「母親大人！以後印好的書籍都要呈繳給亞歷山卓，所以要是被斐迪南大人知道了，他肯定會大發雷霆，也會禁止販售喔！」

「羅潔梅茵，妳一定要過得比我創作的故事還幸福喔。因爲妳若過得不幸福，也無法帶給身邊的人幸福。首先要讓自己得到幸福纔行。」

「妳本就體弱多病，更要注意自己的健康。只要妳過得平安健康，沒有任何事情比這更重要了。」

「但是一等成年你們馬上就會成婚，再看到斐迪南大人在訂婚儀式上的樣子，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會有小寶寶了喔。再說了，他不是妳自己挑選的未婚夫嗎？與柯尼留斯他們相比沒有任何不同。」

「雖然妳並未成爲國王的養女，卻要成爲史上第一位未成年的女性奧伯，不變的是依然要承擔起沉重的責任。話雖如此，這次卻是爲了要打造妳夢想中的圖書之都，而且有斐迪南大人陪妳一起承擔。我很期待妳打造的新領地會是什麼樣子唷。」

「接下來若要單獨進行談話，這便交給二位了。」

她說因爲這兩人絕不可能爲了討論訂婚與結婚的事宜，就特意回來一趟，所以必須趁着兩人都回領的時候召集起來，直接把該討論的事情都討論完。明明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卻在結婚這件事情上一點也不配合，揮揮衣袖就要前往他領——有這樣的孩子，父母還真是辛苦呢。

「是。」

「這有什麼問題嗎？」

若不是我取得了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否則根本無法說動戴肯弗爾格，也無法打開國境門、打敗傑瓦吉歐，更無法救出斐迪南與艾克哈特。

艾薇拉的漆黑雙眼亮起促狹光芒。這個徵兆顯然不太妙。我連忙開口反駁。

聽到不需要勉強自己產生男女之情也沒關係，我整個人放鬆下來。或許是因爲有麗乃記憶的關係，我總以爲既然是雙方都同意的婚事，那應該要互相喜歡纔對，但原來不一定非得是這樣。

太沖擊了。這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嗎？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我只是手足無措。

艾薇拉發起牢騷，說男人們雖然有危險的時候會通知，但危機一旦解除，卻會忘了告知。

「之後艾克哈特也會回來拿行李，所以我希望妳屆時讓安潔莉卡休個假。因爲有關接下來的安排，我希望女方能夠在場一起討論。」

……對喔。在這個世界裏，並不要求一定要有愛情。

「母親大人，請等一下。我不僅尚未成年，還要很久才結婚，而且我的情況跟兩情相悅結婚的柯尼留斯哥哥大人他們根本不一樣。」

「有這麼久了嗎？」

「所以我的意思是，妳儘管慢慢來沒關係。反正再怎麼苦惱，感情也不會如自己所願地產生嘛。」

我忽然燃起熊熊鬥志，想將亞歷山卓打造成能夠抬頭挺胸介紹給艾薇拉的地方。之前原本還要注意兩領間的往來交流，但現在變成是亞歷山卓與艾倫菲斯特以後，只要等情勢穩定下來，就可以頻繁往來了吧。

「妳有着想讓斐迪南大人過得幸福的想法，而斐迪南大人也想守護妳，與妳並肩前行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奢求更多。太過激烈的情感，有時也常常招致毀滅。故事裏的情節也就罷了，但我認爲現實裏的關係若能平穩安定，這樣纔是最好的。」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說她對你還沒有男女之情喔！

「明明等着消息的人這麼擔心，真希望他們好歹捎來一些隻字片語呢。只不過根據過往經驗，我不應該對卡斯泰德大人與蘭普雷特抱有這種無謂的期待呢。妳也必須意識到自己的立場與優先順序有別於男士，建立起女性專屬的情報網。」

……我從梅茵變成羅潔梅茵的時候，媽媽也說了很多叮嚀呢。

……說起來，最一開始鼓勵母親大人寫作的始作俑者就是我！明明非得阻止不可，奈何我的嘴巴只能徒然地張開再閉上，怎麼也想不出能夠阻止她的言辭。

「……所以就算不心懷愛慕，只是像家人一樣也沒關係嗎？」

「唉，要說匹配的話，這兩人確實很相配呢。」

「我們是自從妳來了以後，才成爲可以相互信任的夫妻唷。所以，或許久而久之會變成男女之情，也或許直到最後都不會。」

都怪身邊的人一直說我愛慕斐迪南，害我的反應也跟着比較情緒化，但現在聽到艾薇拉說不需要有愛情就可以結婚後，內心頓時完全平靜下來。

呵呵笑着的艾薇拉簡直無所畏懼。她甚至還說即便能夠透過奧伯・艾倫菲斯特禁止她販售，但這種事情也得在領主會議上提出纔行，所以只要算準時機，起碼可以販售將近一年的時間。如此毅然表示的艾薇拉太優秀了，優秀到恐怖的地步。

斐迪南前往亞倫斯伯罕後，指派給他的近侍中有年長者，也有人有自己的家庭，但基本上對人並不信任的斐迪南，相信且重用的就只有已獻名的近侍。至於他會不會去留意舊亞倫斯伯罕近侍們的家人與親族關係，這我就不曉得了。

「等柯尼留斯哥哥大人與萊歐諾蕾有了小寶寶的時候，領地的局勢應該也穩定下來了，請一定要過來看看孫子喔。」

「這就代表妳看起來有多麼令人擔心。」

「聽到艾克哈特要從貴族院回來，希望我準備替換衣物的時候，我完全是在慌張無措的情況下做了準備呢。後來不過一兩天的時間裏，消息更是接踵而來。比如妳要打開國境門，前往營救斐迪南大人；由於亞倫斯伯罕很可能發動攻擊，所以我們家的男人都得守在城堡，以及波尼法狄斯大人趕往了伊庫那。妳能想像我當時是什麼心情嗎？」

「明明其他人都那般期待，我的孩子們卻個個都這麼不配合。沒辦法，只好連訂婚魔石上的字句也由我來想吧。」

她說我都在來參加訂婚儀式的衆人面前，宣告自己「會讓斐迪南大人過得幸福」了，因此與柯尼留斯他們並無不同。但我聽完更是想大聲反駁：那我當時明明也說了自己並不愛慕斐迪南啊。

「因爲身邊的人老在起鬨，所以我對於無法抱有男女之情的自己，心中一直有罪惡感或是感到焦慮。不過，現在我感覺輕鬆多了。」

「上次我們進來這裏，已經大約是一年前了吧？」

艾薇拉說到一半突然轉向，從對丈夫與兒子的抱怨，變成了對我的叮嚓。

「更何況，我當初會開始執筆創作，就是爲了讓斐迪南大人至少在故事當中得到幸福。既然有斐迪南大人真正得到幸福的故事，那我當然得寫下來纔行吧？」

……啊啊啊啊啊！這不就是我對她說過的話嗎！

「再後來，我同時收到了已經成功救出斐迪南大人的消息，以及擊敗了喬琪挪大人的消息。每當發生緊急事態或需要警戒的時候，我們家的男人在聯繫上速度都很快，但好消息總要慢上好幾拍才送來。」

「妳在新領地成立派系的時候，讓舊亞倫斯伯罕的貴族協助妳固然重要，但最終還是要由妳掌握所有貴族女性的動向。無論派系再大，奧伯都不能將權力分給旁人。」

「那當然呀。縱使一度被王命拆散，妳仍是起身反抗命運，不僅拯救對方於危難之中，還成立了新領地，最終與對方結爲連理。如此能夠激發我創作慾望的題材，可謂是千載難逢。妳也不用擔心自己沒有男女之情，我動筆寫寫就解決了。」

根本無法想像最終完成的作品會是什麼樣子。我拚了命想要阻止，艾薇拉卻只是發出咯咯輕笑。

「羅潔梅茵，妳非常了不起喑。因爲這些事情只有妳才辦得到。」

聽到艾薇拉說，也有的情況是結婚之後才產生男女之情，我往她瞄了一眼。

關於貴族女性有哪些事情需要注意打點，艾薇拉給了我許多建議。是不是全天下的母親都是這樣呢？對於即將離家遠行的女兒，各種叮嚀簡直源源不絕。

艾薇拉一臉認真地爲我說明貴族女性的婚事。她說一般而言看重的都是兩個家族的結合，並由一家之主決定孩子的婚事。所以別說是男女之情了，有時候就連對方長什麼模樣也不曉得。倘若對方的風評不錯，那就已經值得感恩戴德；要是看起來還是值得信任的對象，更該高舉雙手歡迎。

艾薇拉呵呵笑道，忽然定睛端詳起我的訂婚魔石。我立刻用手擋住。

「請不要杜撰捏造！」

「這一次我不必再抱着當時那種悲愴的心情，目送女兒與兒子離開了呢。也不必再成天擔心斐迪南大人與艾克哈特在亞倫斯伯罕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生命危險。」

「在成爲家人之前，便能將彼此視爲家人，我認爲這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喔。若能成爲彼此信任扶持的夫妻，情意也會日漸萌生滋長吧。」

艾薇拉露出氣定神閒的笑容，愉快地欣賞了我的反應一會兒後，啜飮一口茶。

「在貴族社會的這種傳統作風下，妳遇到了自己想與之成爲家人的人，對方也同樣想成爲妳真正的家人。即便沒有男女之情，這樣也稱得上是兩情相悅吧？」

……老是讓母親大人這麼擔心，真是對不起。

出乎意料的反問讓我的思考停止了一秒鐘。這句話的意思簡直像是在說，即使沒有男女之情，那也沒有任何問題。

「放心吧。不符合真實情況的情節越多，越容易讓人意識到這是虛構的故事。況且你們就算規定所有印好的新書都得呈繳給亞歷山卓，也沒有權利阻止他領在自領內販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