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軟麪包的做法

「說到鬆軟麪包，也就是想知道天然酵母的做法吧？」

「對，沒錯。」

「嗯……」我嘟着嘴巴沉思。之前會想做鬆軟麪包，是爲了不被其他店家捷足先登……例如就算知道了各種食譜的廚師被挖走，這個王牌仍然能讓我們佔有優勢。原本的假想敵是公會長和尹勒絲，但他們現在已經是共同出資者，雨果他們與尹勒絲彼此也會交流食譜。說實話以現在的情況，餐廳並沒有必要再特別推出鬆軟麪包。

「我想養父大人多半非常期待創新的餐點，所以在我也會出席的餐會上，我會預先送去天然酵母。雨果他們都知道怎麼使用，只要拿到酵母，就能做出鬆軟麪包吧。但是，關於酵母的做法和其他情報，我要先保密。請暫時在沒有鬆軟麪包的情況下經營餐廳吧。」

「什麼!? 」

無論是公會長家尹勒絲做的麪包，還是在卡斯泰德家喫到的麪包，都不具有鬆鬆軟軟的口感。義大利餐廳是以「提供貴族在喫的食物」爲主旨在招攬客人，所以未必要提供鬆軟麪包。

「這是爲什麼？你不是要用鬆軟麪包當招牌嗎？」

班諾瞪大了眼，馬克和路茲也一臉喫驚。班諾似乎相當喜歡鬆軟麪包，或許他自己也想知道做法。

「之前是爲了不讓他人模仿義大利餐廳，才需要這款麪包。可是，現在我們都已經拉攏到了公會長，就算有人想要仿效，究竟又有哪個商人膽敢正面迎戰公會長與班諾先生這樣的組合呢？現在已經是所向無敵了吧？」

「……唔，嗯，可以這麼說吧。」

雖然也有其他間大店與貴族有往來，但與公會長和班諾這樣的組合爲敵，恐怕也沒有勝算，義大利餐廳又是客羣爲富豪階級的店，同樣類型的店要是有好幾間，也只會兩敗俱傷。

而且正如班諾也爲此勞心傷神，只要想想籌備材料、找到足夠的廚師和侍者，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與金錢，一般商人都不會想要插手。雖然班諾是基於想對抗尹勒絲和公會長的心理纔開餐廳，但一般沒有人會笨到有樣學樣地去開發新事業。

「而且比起義大利餐廳，反而是我更需要鬆軟麪包喔。」

「你嗎？但你平常就已經在喫了吧？」

「……一旦成爲領主的養女，我好像也必須成爲引領流行的人。」

追隨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有失體統。這似乎不光是艾薇拉個人的見解，而是上級貴族女性都該有的觀念。藉由自己取得新的事物，然後加以推廣擴散，增加需求，促進領地內的經濟活動，也是貴族的職責。

換句話說，我身爲領主的養女，今後也必須引領貴族們都願意花錢消費的流行。

「總之因爲貴族那邊一言難盡的情況，爲了鞏固我的地位，我想從領主的城堡和上級貴族之間，讓鬆軟麪包擴散開來。等在母親大人的派系之間傳開，到時應該就可以把做法告訴義大利餐廳了。反正現在已經要與公會長聯手，就不需要天然酵母這個王牌了吧？」

「王牌當然是越多越好吧。」班諾語帶不滿地看我，但還是表現出了可以理解的態度說：「果然貴族也有很多事情要小心留意吧。」

「我想要的東西，今後還是會透過奇爾博塔商會製作與販售，所以請放棄要從餐廳最先推出鬆軟麪包吧。」

「是沒問題……」

看來也該帶紙筆進來這裏呢。我環視着只有桌椅的談話用房間，正這麼心想時，馬克迅速從自己的隨身行李中拿出整套紙筆用具，擺在桌上。

「……路茲，下次請大家一人寫一張吧。字都疊在一起，我看不懂。」

「咦？可是，我想接下來不到一年的時間，印刷業就會忙到班諾先生根本顧不了有人能幫忙管理的義大利餐廳喔。只要保有共同出資者的頭銜，再收取自己應得的利益就夠了吧。」

「老爺，就算現實再怎麼忙碌，您也不能不去正視。羅潔梅茵大人的忠告說得沒錯，我們必須預先做好準備，無論接到多麼無理的要求也能大致應對。」

在準備餐點的時候，我詢問布麗姬娣。布麗姬娣是一般的貴族，眼看義大利餐廳就要開幕了，我想知道更多貴族的感想。

「好。」

「啊，那裏多莉應該是想寫說，她開始在珂琳娜夫人那裏學裁縫了。這邊是叔叔寫的吧，上面是寫加米爾現在脖子已經很穩固了。然後這邊我猜是阿姨，她很擔心你有沒有病倒。」

……上面的人老是亂來，大家真辛苦呢。

老實說，現在因爲頭銜太多，隨之而來的責任、工作和該從頭學起的事情也多得不計其數，我的大腦已經快爆炸了。現在根本沒有那個閒工夫和外地小鎮的有權人士勾心鬥角、尋找彼此可以妥協的方案。

「布麗姬娣，你覺得午餐怎麼樣？還合你的口味嗎？」

「但這封信是寫給已經死去的梅茵，所以裏面不會寫有『給羅潔梅茵大人』喔。」

聽斐迪南說，因爲設定上梅茵是被貴族殺死了，所以從賓德瓦德伯爵那裏沒收的錢財，也挪出了一部分當作是慰問金。但是，我的家人覺得這就像是爲了錢賣掉女兒一樣，所以不願意把錢收下。完全可以想見那幅情景。

「在聚集了大店老闆的試喫會上，我也會以共同出資者的身分出席寒暄。開店時有新任神殿長幫忙掛保證，應該可以錦上添花吧？」

我安心地吐了口氣，這時眼角余光中蹦出了近似橘色的紅色麻花瓣。

大概是想起了什麼，班諾用充滿絕望的聲音「啊……」地叫道。同時馬克也輕輕按着額頭，看來齊爾維斯特的失控，果然讓奇爾博塔商會疲於奔命。

只要稍微露個臉，親切寒暄幾句說「還請多多賞光」，我想應該就很有效果了。而且，如果大店的老闆們因爲想與領主及貴族們攀上關係，而向班諾靠攏，那麼以後在推廣印刷業的時候，應該也比較容易取得他們的協助。

「是養父領主大人喔。」

共同出資者中只有班諾已經成年，所以他才主張自己必須扛下重任。但是在我看來，我覺得完全丟給芙麗妲管理也沒問題。

「雖然我說要濫用權力，但我纔剛受洗完而已，按常理來說也不可能真的如我所願吧。可是，養父大人他可是比我還要性急喔。」

「班諾先生，那你要討論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嗎？」

「共同出資者不是公會長，是他的孫女。」

吉魯跑過來迅速跪下，我摸了摸他的頭後，他開心地咧開笑容。

「明明是第一次出遠門，你們兩個人都很努力，沒有輸給暈車呢。謝謝你們。吉魯，因爲在外面不能摸頭，我在這裏表揚你吧。」

「羅潔梅茵，你還有多餘的時間開發新技術嗎？」

「只是寒暄而已，我纔不會用餐呢。要是客人們食不知味，那太可憐了嘛。」

「……可惡，沒辦法抗議！」

馬克說完，班諾和路茲，不知爲何連吉魯和達穆爾也是，表情全都變得嚴肅。

「總之，義大利餐廳就儘可能交給公會長掌管，班諾先生可以不用花費太多心力在那邊吧？」

「我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來自經驗的斷言。」

……要是能用權力解決，那就快刀斬亂麻地一鼓作氣解決吧。

兩人臉色僵硬，討論起了在即將到來的餐會上，不知道齊爾維斯特究竟會提出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我看着兩人時，路茲拿出了摺起的植物紙，然後很快掃視四周，稍微壓低音量，偷偷把紙遞給我。

這些植物紙是我用梅茵賺得的錢購買，再請路茲幫忙轉交，讓家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寫信。表面上梅茵死亡後，我先是在前往貴族區之前與斐迪南商量，然後才寫信這麼拜託班諾。

妮可拉曾在表明決心時說過，自己最喜歡好喫的東西，成爲我的侍從以後，最開心的就是三餐，所以會爲了美味飯菜努力加油。現在聽到她這麼說，我輕笑起來。

班諾摸着下巴說完意見，馬克也露出苦笑。

「……你別危言聳聽。」

雖然臉上嚴肅的表情幾乎不變，但布麗姬娣那紫水晶般的雙眼微微地溫柔？起。既然都明白這麼說了，肯定喫得相當滿意吧。

「就算可能害計畫付諸流水也無所謂嗎？」

「以後可能只有在這裏才能像這樣摸摸你的頭，給你表揚了呢。因爲身分這東西比我想的還要麻煩。」

我挺起胸膛斷然說道。班諾看着我，仍然露出了懷疑的表情。但是在他身後，馬克忽然在胸前交叉雙手。

我稍微往前傾身，注視吉魯與路茲。雖然我也去過其他城鎮和農村的冬之館，但大多都是騎乘騎獸移動，搭乘馬車的時候也一直警戒着周邊的貴族，氣氛非常緊繃。而且除了獻上祈禱以外，其他什麼事也沒做，完全不是一般所謂的旅行。我想聽聽一般旅行的情況。尤其這還是路茲翹首期盼的外地城鎮。

「我想聽聽吉魯和路茲的感想。」

……唔呵呵，我真聰明。

……等印刷業普及了，不如也印本《羅潔梅茵的精選推薦食譜集》吧？

笑咪咪妮可拉一臉得意地笑道，端來盤子。在我去貴族區之前還說「沒有信心端自己做的餐點給羅潔梅茵大人喫」，但看來在我不在的期間，廚藝已經精進到對自己有信心了。真教人拭目以待。

「我知道了。畢竟凡事還是要照順序來。」

「感謝您寶貴的建言，必定銘記在心。」

我用着向馬克借來的紙筆立即寫下回信。告訴家人我最近雖然很忙，但也過得很好。

「呃，這封信……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啊？」

「真不愧是馬克先生，設想周到這一點太讓人欽佩了。」

「那造紙和印刷應該分開來進行？。周邊的城鎮儘可能負責做紙，神殿的工坊則是負責印刷……再不然就是要快點完成謄寫版印刷，到時候即使小孩子沒有力氣也能印刷……」

「馬車真的很晃！明明是花不到半天時間的距離，吉魯居然去程和回程都頭暈到四肢無力。」

「其實我已經提醒過了。」

父親因爲工作的關係會寫字，我也在大門那裏看過，所以雖然有些潦草，但還算看得懂。但母親因爲纔剛開始學，字比多莉的還要難懂。三個人又各隨己意地書寫，難得收到了信，我卻完全無法解讀。

看斐迪南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絕對是在佈局，不然就是在設陷阱。如果他是在對那些沒有幹勁的文官設陷阱就算了，但萬一這其實是在測試「奇爾博塔商會是否真的有能力勝任」，結果我們卻鬆懈大意，那就完了。

「撒手不管可會被搶走喔！」

「馬克……」

班諾抱頭哀嚎，但凡事本來就有優先順序。首先是做書，增加書的數量。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而且最優先的任務，爲此我不惜動用權力、砸下金錢。盡到神殿長與領主養女的責任，算是爲了達成這個目標的努力，所以我會加油，但我不想把時間花在明知可以用權力排除的礙事者上。

「全力支持？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第一次收到家人的信，我緊張地把信打開，在上頭看見了多莉笨拙的字跡。因爲還不習慣寫字，加上是第一次使用墨水，到處都有墨水的污漬。還有些文字寫的方向很奇怪，不然就是太過歪七扭八，裏面我只看得懂「梅茵，我過得很好喔」。

摸完吉魯後，本想也摸摸路茲的頭，他卻閃開說：「我就不必了。」我有些不甘心，所以用力抱緊了他。不過，聽了完全不加粉飾的感想後，我發現想在孤兒院推動印刷業似乎十分困難。

也因此慰問金與遺產都交由我管理，可以隨我運用。因爲至少想收到大家的信，我心想只要用我的名義送紙和墨水，我的家人再不願意也不得不寫信吧。而且這樣一來，也能稍微紓解我的寂寞。

首先要在不外傳的前提下，讓艾拉和妮可拉學會做天然酵母。另外，也要讓她們徹底精通有可能在上級貴族女性間流行起來的點心。記得說過有魔導具的冰窖，現在天氣這麼炎熱，推出冰涼涼的點心也許不錯。

「羅潔梅茵大人，還有沒有新的食譜呢？我想嘗試更多不同的菜色。」

「目前完全沒有。所以與其和鎮上的掌權人士往來溝通、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我想倒不如大刀闊斧地使用我好不容易擁有的權力，直接蓋間新的孤兒院兼工坊，應該會更省時省力吧。」

「路茲，謝謝你。我等一下馬上寫回信，可以幫我轉交嗎？」

「那裏的人數確實太少，有力氣的孩子也不多，所以我在想別讓他們印書，主要讓他們做紙比較好。我看他們也沒辦法操作英格做的印刷機。」

「我是討厭呀，但現在這種情況，根本吵不起來吧？考慮到身分差距，對方一定要服從我的要求喔。既然有辦法可以排除做書的阻礙，那當然是動用權力會比較輕鬆……」

「那我今晚再提供給你們新的食譜，你和艾拉一起多加練習吧。」

「是誰？是誰給了這種傢伙權力!? 」

再怎麼說，芙麗妲仍然是全家人捧在掌心上的寶貝。再加上那一家人對利益十分敏銳，又有些追求利益不落人後，想必會傾注全力支援義大利餐廳吧。

兩人開心得雙眼發光，你一言我一語，告訴我初次旅行的感想。像是和在城裏不一樣，馬車非常顛簸；貴族文官讓人火大到想揍他們幾拳泄恨；外地城鎮的面積很小，人口也少得讓人驚訝；孤兒院的慘狀讓他們想起了一年前的情況；看到穿着破爛舊衣、雙眼毫無生氣的孤兒們，兩人都下定決心，要讓他們過上好一點的生活。

家人說因爲紙太貴了，一人寫一張很浪費。完全可以想像他們說這句話時的模樣。但就是因爲紙太昂貴，我猜家人不會主動寫信給我，我才用梅茵的遺產買了植物紙和墨水，真希望他們可以寫得讓我看得懂呢。

班諾的臉頰一陣抽搐。

「總之，至少義大利餐廳用來宣傳的臺詞，也就是連貴族也會來用餐這一點，我一定會全力支持，所以還請班諾先生見諒了。」

「我想最好在離開這裏前先給你……是信。」

「因爲不久之前，養父大人才在我的洗禮儀式上宣佈，要花二十年的時間在領地內拓展印刷業。再加上神官長露出了邪惡的表情，那些態度不佳的文官肯定過不久就會消失不見了。班諾先生反而該擔心計畫有可能再提前，或是要我們加快腳步。」

「喂，給我慢著！你要馬上濫用權力嗎!? 你不是說過討厭跟人吵架？」

談完了只能在祕密房間裏討論的事情後，我們便離開房間喫午餐。布麗姬娣已經先用過餐了，所以護衛工作交接後，達穆爾也和我們一起喫。

順便再以宣揚神的教義爲名義，附設一間小小的禮拜堂，我就有藉口可以過去察看情況了。

「羅潔梅茵大人，這些有一半是我做的喲。」

「班諾先生，你剛纔說過，不知道文官他們是否真心想發展這項事業吧？可是事到如今，文官們有沒有心想做事根本無所謂。」

商品都是由上往下更容易推廣，更遑論是高級商品。因爲會自己製作，身邊就有，所以我經常忘記，但其實絲髮精、植物紙、髮飾、繪本的價格都很昂貴，並不是所有人都買得起。顧客僅限有錢人。而且，既然上位的人不可能追隨下位的人，那自然更該從上流社會開始推廣。

「共同出資者是芙麗妲，那很讓人放心呢。我想她無論如何都會設法讓餐廳獲利，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她的家人也會全體動員幫忙吧。班諾先生稍微撒手不管也沒關係喔。」

「因爲只有領主大人所在的艾倫菲斯特面積廣闊，周邊的其他城鎮都不大。」

我扳着手指，列出想到的事情。班諾用力抓了抓頭，傻眼地低頭看我。

我好像完全沒有信用可言呢……雖然早就知道了啦。

「我的借您使用吧。先在這裏寫好回信比較妥當吧。」

「什麼啊!? 路茲還不是一樣，你去程的時候根本癱軟到動不了！」

「是的，餐點非常美味。羅潔梅茵大人的廚師手藝十分出色，能夠擔任您的護衛，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班諾、馬克和路茲都露出了無法理解的表情，我逐一看向他們。

「我會告訴他們因爲你看不懂，要他們一人寫一張。」

「……姑且不論內在，外在頭銜可是神殿長，還是領主的養女，客人會嚇得直不起腰吧。」

我注視着滿臉狐疑的班諾，斬釘截鐵點頭。

「誒，你們兩個人，第一次去其他城鎮有什麼感想呢？和艾倫菲斯特有哪裏不一樣？搭乘那麼搖晃的馬車，身體會不會不舒服？」

「……我還以爲再怎麼努力，羅潔梅茵大人也不會表揚我了呢。」

「班諾先生、馬克先生，你們覺得要怎麼做，才能在那間孤兒院推動印刷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