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4625 字
……好熱,好難過,討厭啦……
稚嫩的嗓音彷彿直接在我腦海裏說話,泣訴着不滿和痛苦。
……跟我抱怨有什麼用呢?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稚嫩的話聲越來越微弱。
咦?聽不見小孩子的聲音了呢。這樣心想的瞬間,感覺一直包覆着我的薄膜就彈開消失,意識緩慢地往上浮出。同時,像是得了流行性感冒的高燒和關節痠痛在全身蔓延開來,我於是向剛纔的稚氣嗓音表示同意.?「真的很熱又難過,我也不喜歡。」
但是,年幼的嗓音並沒有回應我。
實在太熱了,我試圖翻身,想尋找棉被裏比較涼爽的地方。但大概是因爲發燒,身 體完全不聽使喚。不過,我還是磨磨蹭躇地動着身體想要移動,就聽見自己身體底下傳 來紙張或草那類東西摩擦的聲音。
「……什麼聲音?」
應該要因爲發燒而沙啞纔對,自己的嘴裏卻發出了小孩子的尖細嗓音。怎麼聽都不是自己平常熟悉的聲音,倒是和剛纔在腦海裏聽見的年幼嗓音非常相似。
高燒讓我全身有氣無力,很想繼續睡覺,但我忽視不了棉被那種陌生的觸感,和聽來不像是自己的尖細嗓音,緩慢地撐開了沉重的眼皮。看來發燒的溫度很高,我的視野溼潤地模糊成一片。眼淚似乎發揮了眼鏡的作用,視野比往常清晰。
「咦?」
接着出現在視野裏的,居然是ー雙膚色很不健康、又瘦又細的小孩子的手。太奇怪 了。記憶中我的手已經是大人的手了,纔不是這種營養失調的小孩子的手。
試着張握手心,小孩子的手竟然照着我的意志動起來。任我操控的身體也不是平常自己熟悉的身體,衝擊大到我開始ロ幹舌燥。
「……這是、怎麼回事?」
我小心着不讓眼淚從水汪汪的眼睛裏掉下來,只轉動眼珠子察看四周,立刻發現這 裏很明顯不是自己出生長大的環境。
躺着的牀很硬,沒有牀墊,還有刺得出奇的材料被拿來當作靠枕。蓋在身上的髒兮兮布料也飄出了詭異的臭味,說不定還有跳蚤或塵蟎,全身上下都很癢。
「等一下……這裏、是哪裏?」
我記憶中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有很多書掉在我身上,但看樣子不是被人救出來了。至少就我所知,整個日本應該都沒有這種髒亂到會讓傷患躺在骯髒臭布上的醫院。太匪夷所思了。
「我的確是……死了吧?」
應該是死了吧。還是被大量的書砸死。根據當時的搖晃程度,震度頂多只有三到四級,根本不是足以釀成傷亡的地震。電視之類的媒體肯定會報導這起消息,像是「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在自家慘遭書架壓死」。
爲了毫無顧忌地看書,首先要調養好身體。爲了好好休息,我慢慢閉上眼睛。意識落入黑暗的期間,我滿腦子只想着一件事。
而多莉的頭髮是藍綠色,父親的頭髮是藍色。自己的頭髮則是藏青色。很接近自己熟悉的黑髮,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哀怨不是黒色。
……怎樣都好,真想快點看書。啊啊,神啊,請給可憐的我一本書吧!雖然說順便有點厚臉皮,但我還希望有收藏了無數書籍的圖書館。
擔心地呼喊着我的女性對我來說,也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但是,卻又沒來由地覺得認識她,不自覺間還產生了仰慕的心情。
「……媽媽。」
「多莉,去拿『書』給我吧?」
之前是麗乃的時候,爲了看懂國外書籍,我也不惜拿着辭典努力查單字。和那時候一樣,如果是爲了看懂這世界的書而學習語言,一點也不覺得辛苦。我對書的愛與熱 情,甚至會讓周遭的人倒退三步。
「沒事吧?你好像頭很痛。」
不對,我不是梅茵!雖然想要這麼反駁,頭痛卻不允許,同時我發現自己開始對於 小孩子瘦弱的小手和髒兮兮的陌生房間感到熟悉,禁不住毛骨悚然。剛纔爲止還聽不懂 的語言現在卻聽懂了, 也讓我不寒而慄。一下子接收了大量資訊的大腦明明非常混亂,但映在眼裏的所有東西卻都在告訴着我,你已經不是麗乃,是梅茵了。
「居然問我是什麼……呃,就是有『字』和『圖畫』的『書』……」
當我理所當然地這麼稱呼原本素味平生的女性時,我不再是麗乃,變成了梅茵。
「唉,可是,好想看書喔。只要看了書,發燒一定一下子就退了。」
像要阻撓我的思考,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發出輕輕的腳步聲走進來。是姐姐多莉。
「好過分,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了工作耶。噢嗚,我的大學圖書館……」
「那是什麼?我聽不懂喔。
站在年幼梅茵的角度所看見的記憶中,可以肯定的是家庭成員共有四個人,除了母親伊娃,還有姐姐多莉和父親昆特。父親的職業是士兵。
原本連使用日本的家電這麼簡單的家事都嫌麻煩,比起幫忙母親,更想把時間都花在讀書上的米蟲如我,真的能夠適應這裏的生活嗎?
我會忍不住這麼想,都是因爲我站在連外國人都說愛乾淨到簡直有病的日本人角度在檢視嗎?
看來必須先仔細聽別人說話,儘可能多記住詞彙纔行。有了梅茵如同海綿的年幼小孩大腦,再加上二十ニ歲已經大學畢業的我的理性與知性,要學會語言根本輕輕鬆鬆。希望很輕鬆就好了。
我抬起又重又無力的手,擦去眼角的淚水。然後,抬起沉甸甸的腦袋,撐着還在發燒的身體慢慢坐起來。爲了蒐集更多情報,我沒理會汗溼的頭髮都黏在了脖子上,環顧整個房間。
似乎是梅茵記憶裏沒有的詞彙變成了日語發音,不論我怎麼絞盡腦汁說明,多莉都只是一臉不明所以地偏着腦袋瓜。
……啊?不行不行。好不容易重生了,思考必須再正面ー點。說不定可以看到麗乃時代沒有的書呢,太幸運了……好,湧起幹勁了。
聽着女性說着我聽不懂的語言時,儘管不屬於我,但可以肯定是自己記憶的畫面就 排山倒海湧入腦中。
記憶中也有拿下了三角巾的母親,但頭髮居然是翡翠綠的綠色!還不是染髮那種不自然的顔色,是真的綠色。讓人想要拉拉頭髪,檢查看看是不是假髮的顔色。
「沒有書……是臨死前在作奇怪的夢……嗎?」
那份仰慕並不屬於自己,讓人很不愉快。即便認知上知道眼前的女性是母親,卻沒有辦法馬上坦然接受。
在眨了幾下眼睛的時間裏,名爲梅茵的小女孩這幾年的記憶就灌進腦海,大腦不舒服得像正在被人用カ攬動,我不由得按住頭。
於是,大概是聽到了我移動的聲音或講話聲,從敞開着的房門口走進了 一名女性。是位頭上綁着像三角巾的頭巾,年紀二十多歲的美女。五官很漂亮,但好髒。是如果在 路上看到她,會離得遠遠的那種髒。
是想量體溫吧,多莉的髒兮兮小手朝着我伸過來。我反射性地一把抓住她的手。
「嗚哇,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極度落後的環境,我真心感到想哭。身爲麗乃的時候,我出生在非常平凡的家庭。洗澡、廁所、衣服、食物和書-什麼東西都非常方便,和現在的生活環境完全是天壤之別。
但是,面對可愛妹妹的要求,多莉卻是愣愣地歪過頭。
存在於記憶裏,認識卻又不認識的母親想碰我,但我感到抗拒,倒向發出臭味的棉被,避開了她伸來的手。然後順勢閉上眼睛,拒絕與她接觸。
「……啊!」
同時,腦海中浮現了爲我的死哭泣着的媽媽。再也見不到面的媽媽肯定會大發雷霆,邊掉眼淚邊生氣地說:「所以我明明講了那麼多次,要你把書減少!」
最讓我受到衝擊的,就是這裏不是我知道的世界。
「慢着慢著,我的確是想過,早晩要死,我想死在書堆裏。與其躺在榻榻米上嚥下 最後一口氣,死的時候待在書堆裏更幸福。」
最擔心我的媽媽還掉着眼淚爲我高興:「太好了。麗乃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工作,真是太好了。」結果居然變成了這樣。
「媽媽,對不起……」
「梅茵、梅茵?」
「我沒生氣,只是頭很痛。」
……必須儘快想辦法打掃房間和洗澡。
如果神明真照我的期望讓我轉生,這裏應該有書。因爲我的願望,就是「轉世後也 想繼續看書」。
「也對,我會小心的。」
「梅茵,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講話再清楚一點?」
「……因爲還在發燒才生氣嗎?」
「我還在發燒,會傳染給你喔。」
裝作擔心對方的樣子,實則避開自己討厭的事物。我用大人才懂得的技巧,避免了 被多莉的髒兮兮小手觸摸。要是能洗乾淨,就是個好姐姐,但我現在不想被她摸到。纔剛心想完,我低頭看着自己滿是汙垢的手臂,發出嘆息。
我丟臉得想在牀上打滾,卻因爲頭痛和身體太過沉重只好放棄,小手捧住腦袋。
在這個就業不易的時代,我剛應徵上了大學圖書館的工作。只要被書本包圍就感到幸福的我-憑着努力和毅カ在筆試和麪試上一路過關斬將,好不容易得到了這份工作。相較於其他工作,被書包圍的時間更長,還有大量古書和資料,是再理想不過的工作環境了。
但是,跟這好像不太ー樣。我的想像畫面,是ー邊看書ー邊幸福地結束一生啊。因爲地震被書砸死,老實說不在我的預料範圍內。
安全過關。
「梅茵,你爲什麼生氣?」
房內有兩張應該是牀的架子,除此之外就只有蓋在牀上的髒兮兮被單,和幾個用來裝東西的木箱。悲傷的是,沒有看到書櫃。
就我擁有的記憶,梅茵似乎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經常發燒臥病在牀,躺在牀上的記憶實在太多了。若不設法改善環境,我想我大概來日不多。就算生了病,我也不想動用到從現在的生活環境水平可聯想到的醫療行爲。
……不知道她是誰,但如果能洗洗衣服再洗洗臉,全身上下整理得乾乾淨淨就好了。枉費是位大美女。
我竭盡所能地回想,但梅茵擁有的都是講話還ロ齒不清的小女孩記憶,所以很多畫面都不知所云,對父親和母親說的話也一知半解。想當然地能用的語彙也不多,大半記憶都是有看沒有懂。
「咦?『書』是什麼?」
……好丟臉! 一次是物理上,一次是社會大衆的觀感,我等於死了兩次!
不過,這種事不重要。這世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現在這種情況下,最重要又最優 先的事情只有一個。
「梅茵,你還好嗎?」
「唉,真想『洗澡』,頭好癢喔。」
「梅茵,%&6;#+@*+#%?」
這個屋子裏好像沒有鏡子,不管我怎麼搜索記憶,除了髮色之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長相。從父母和多莉的五官來推測,應該長得還不錯吧。但其實只要能看書,自己的長相在生活上並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上輩子是麗乃的時候也是相貌平平,但我也不覺得不可愛有什麼困擾。
無論身處何種環境,只要有書我就能忍耐,我會忍耐。所以,給我書吧,給我書。
想到了這裏,我忙不迭搖頭。
再怎麼想念,我也只能在這裏生活下去。既然如此,就別再咳聲嘆氣,只能想辦法向家人灌輸衛生觀念了。
我發着高燒迷迷糊糊的腦袋陷入苦惱,恍惚地注視着像被煤炭燻過的黑漆漆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蜘蛛絲。
「這樣啊,那你好好休息。」
我用手指輕輕抵着腦袋,在記憶中尋找書本。來看看,究竟書架在屋內的哪個地方呢?
「……我頭還好痛,想睡覺。」
「梅茵,你醒了嗎?」
嘀咕說完,梅茵的記憶就告訴了我事實。她只有非常偶爾才用水盆輕輕沖水,再拿抹布般的破布擦拭身體而己。
……什麼!這纔不叫洗澡!還有,居然沒有廁所,用便盆?! 饒了我吧……神啊,我想投胎重生到生活便利的地方啦。
「啊啊,討厭!『翻譯功能,發動』!」
既然有個年紀應該已經識字的姐姐,家裏肯定有十來本繪本吧。就算因爲生病躺在牀上,還是可以看書。既然轉生了,欣賞異世界的書籍自然是最重要的事。
「就是『書』啊!我想要『繪本』!」
就在仰慕與排斥互相拉鋸的時候,女性一直「梅茵、梅茵」地叫我。
……日本真好,平常就隨處可見各種好東西,像是觸感柔軟的布、軟綿綿的牀,還有書跟書跟……
不過,與其思考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更應該要思考以後要怎麼辦。如果不先從自己所知的梅茵記憶裏稍微瞭解四周的環境背景,家人就會對我起疑。我慢慢地開始回顧梅 茵擁有的無數記憶。
隨手編成辮子的藍綠色頭髮粗糙到一看就知道沒在保養。真希望她也去清洗一下和母親ー樣髒兮兮的臉蛋,太糟蹋這張可愛的小臉了。
等到母親走出只擺了兩張牀就沒有其他空間的臥室,我努力地想要理解狀況。雖然發着高燒的腦袋昏昏沉沉,但情況這麼混亂,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完全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