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1萬 字
飛入城堡裏的領主寢室後,奧多南茲如此通報道:「奧伯與斐迪南大人的晩餐將以升降機送到。」聞言,谷麗媞亞、莉瑟蕾塔與尤修塔斯三人立即移動到旁邊的近侍室。
一直等到升降機的運作聲停止後,谷麗媞亞纔打開門,稍一用力地將裏頭的推車拉出來。
「那麼開始試毒。」
目光凌厲的尤修塔斯這麼宣佈後,谷麗媞亞與莉瑟蕾塔便開始爲主人的餐點試毒。兩人都用沾了檢測藥水的布料擦拭餐具與餐盤,或將餐點盛出一口的份量,滴上藥品作檢測,只要照着在侍從課程的課堂上學到的就沒問題。但是,尤修塔斯所教的試毒並非如此千篇一律,而是更加仔細。
「要小心加了阿斯皮姆的湯。只有阿斯皮姆的時候雖然無害,但要是盤子上塗了陀爾荷,就會與阿斯皮姆產生反應變成毒。請用湯匙舀起些許湯汁滴在布上,再把布抹於盤子的邊緣做確認。」
尤修塔斯教給她們的,是各式各樣在貴族院不會學到的毒物。尤其是亞倫斯伯罕的特有動植物與源自蘭翠奈維的各種物品,由於今後羅潔梅茵將成爲奧伯,谷麗媞亞與莉瑟蕾塔做爲她的侍從,也必須要學習相關知識。
……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對於各種毒物簡直了若指掌。
谷麗媞亞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留在艾倫菲斯特的拉塞法姆。拉塞法姆是名談吐溫文儒雅,總是面帶和煦笑容,還能夠接受平民進入圖書館的貴族。然而,一到準備三餐的時候,他就連羅潔梅茵的專屬廚師也不會完全信任。包括先前避難期間,平民女性主動幫忙製作的餐點,他也會理所當然地進行檢査,甚至會非常徹底地檢査使用過後的廚房與餐具,確認是否殘留有毒物質。
每當檢査的時候,拉塞法姆都會告訴谷麗媞亞與莉瑟蕾塔,關於艾倫菲斯特的食材有哪些事情需要注意,並提醒她們往後到了新的地方更要當心。還說不能因爲是城堡廚師製作的、在場所有人都喫一樣的東西,就在試毒時掉以輕心,並且要儘快瞭解其他領地的特殊食材。
……那時候因爲仍預計前往中央,我還覺得他的反應有些過度……
然而此時此刻,谷麗媞亞卻深深體認到了這個忠告的重要性。因爲現在的所在地是亞倫斯伯罕。這裏有支持過蒂緹琳朵的貴族,也有不甘心自領基礎魔法被艾倫菲斯特出身的羅潔梅茵奪走了的貴族。
萊蒂希雅本人與她身邊的人姑且不論,但聽說也有貴族不顧她的意願,爲了擁戴她爲下任奧伯,想要排除羅潔梅茵。儘管這些貴族的目的不盡相同,卻都有着相當一致的結論,那就是必須趕在羅潔梅茵在領主會議上得到君騰的認可、正式就任成爲奧伯前,將她排除。
……但就連這些消息,也是斐迪南大人的近侍提供給我們的。
斐迪南與尤修塔斯先來到這裏已有一年半的時間,還調査過了當地特有的動植物與毒物。由於未成年的女性奧伯肯定容易遭到看輕,因此能有這兩人在,對羅潔梅茵與她的近侍來說是很值得慶幸的事。對此,谷麗媞亞心裏非常感激。
「這道餐點要稍微含在嘴裏,然後吐在布上。如果盤子被人塗了阿茲勒蘇果汁,有時就會與唾液產生反應,在進入人體內後變成毒。」
結束了慎重仔細的試毒後,餐點才終於能夠端到主人面前。平常羅潔梅茵都會前往餐廳連同萊蒂希雅一起用晚餐,但今天卻是在領主的寢室內,只與斐迪南一起用餐。這是因爲晩餐過後就要施展大規模魔法,兩人的護衛騎士都被派出去做準備了,所以他們只能待在可以限制他人進出的領主居住區域。
目前能夠進出這裏的,就只有艾倫菲斯特的貴族。即便是斐迪南的近侍,只要是亞倫斯伯罕出身的人也被屏除在外。儘管有貴族想要勸阻,認爲還沒舉行訂婚儀式、連正式未婚夫也不算的斐迪南不該進入領主居住區域,但徹底遭到無視。畢竟現在還無法辨別哪些亞倫斯伯罕的貴族值得信任,再者爲了接下來要施展的大規模魔法,斐迪南的存在可說是不可或缺。
「獻名者以外的人都退下。」
用完晩餐之後,斐迪南便要求已獻名近侍以外的人退出房間。莉瑟蕾塔推着擺有盤具的推車離開,萊歐諾蕾與安潔莉卡也從房內移動到門外。
「谷麗媞亞,等羅潔梅茵大人從基礎之間回來,請用奧多南茲通知我。」
「我是休特朗。光芒飛來到境界門以後,開始在半空中形成巨大的魔法陣。從方向來看,接下來會往戴肯弗爾格那邊的境界門延伸吧。」
其他文官也都驚詫於斐迪南是如何辦到,但他所製作的液狀魔力,確實與羅潔梅茵以前染好的魔石有着一樣的魔力。當然還是有非常細微的差異,只不過羅潔梅茵的魔力本來就會因日常的言行舉止而稍有變動。由於誤差不大,尤修塔斯與哈特姆特都判定這可以當作是羅潔梅茵的魔力,用來將她重新染色。
「妳的人生是妳自己拯救的。明明遭受到那樣的待遇,卻還能夠下定決心逃離,並且付諸實行。妳該爲自己的選擇與行動力感到驕傲。」
哈特姆特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同時還夾帶了周遭人們嘈雜的讚歎與歡呼聲。外面現在似乎就和慶典一樣熱鬧。
「對於自己能爲羅潔梅茵大人做的事情竟然這麼少,我真是太生氣了。」
「難道上級貴族都做得出來嗎?」
尊敬的同時,卻也很不甘心——聽到谷麗媞亞這樣的牢騷,尤修塔斯點頭道:「這種心情我稍微能明白。」由於尤修塔斯無論做爲侍從還是文官都非常優秀,能力也出色到了能獲准與騎士們共同行動,因此他的贊同令谷麗媞亞感到十分意外。她有些愣住地仰頭看他。
……這種可能會害羅潔梅茵大人喪命的大規模魔法,纔沒有必要施捨給敵人。谷麗媞亞看着高空中,如今不必貼到窗邊也能清楚看見的魔法陣,蹙起了眉頭。魔法陣的規模之大,難以想像是僅靠羅潔梅茵一個人在展開。這種能夠一鼓作氣治癒整個領地的大規模魔法固然美麗無比,但一想到也有可能傷及性命,就讓谷麗媞亞心生畏懼。看着不斷擴張的魔法陣,谷麗媞亞害怕起來,收回目光看向通往基礎之間的門扉。
尤修塔斯冷不防大叫起來,嚇了谷麗媞亞一跳。
谷麗媞亞正爲尤修塔斯像變了個人似的舉止感到驚訝時,又有奧多南茲飛了進來。這次谷麗媞亞奉命要在領主的房間內待命,並負責接收所有奧多南茲。尤修塔斯雖然也在房內待命,但有狀況發生時會需要離開房間,所以不負責奧多南茲的接收。
爲了活下去,居然得先自己邁向死亡,一想到這種事情該有多麼痛苦,谷麗媞亞便心生無可宣泄的怒火。與此同時,看到斐迪南想方設法要讓羅潔梅茵活下去,而且還付諸實行,他的存在也令她感到無比安心。
尤修塔斯這道話聲讓谷麗媞亞跟着看向窗外。乍然亮起的綠色光芒,讓窗外明亮得難以想像現在是晩上。與此同時,興奮的歡呼聲也自外頭傳來。但由於窗戶位置的關係,谷麗媞亞看不見窗外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她正與尤修塔斯一起這麼納悶時,有奧多南茲飛進屋內停在她的手臂上,張開鳥喙說道:
……諸神真是太過分了。
然而,尤修塔斯卻笑道:「才一年半的時間而已吧。」他說這比羅潔梅茵當初泡在尤列汾藥水裏的時間還要短。
無論是對羅潔梅茵還是對近侍同伴,谷麗媞亞都沒有說出全部詳情。那麼尤修塔斯究竟知道多少?面對滿臉警戒的谷麗媞亞,尤修塔斯輕輕聳肩。
儘管尤修塔斯熱情相邀,但看到他大口大口地吐氣,還喜不自勝地緊貼在窗戶上,谷麗媞亞一點也不想站到他旁邊,便婉拒推辭了。老實說,她覺得很恐怖。
……況且就算伸出了援手,他們將來還有可能恩將仇報。
谷麗媞亞靜靜垂下眼簾。現在的自己,完全幫助不了備受諸神力量折磨的主人。
「啊啊,看不到了!再過去就看不到了!方纔的奧多南茲來自艾倫菲斯特那邊的境界門吧?既然如此,魔法陣應該快完成了纔對。真想親眼看看完成的魔法陣。要是能從遙遠的高空往下俯瞰,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
「我是勞倫斯。光芒已經與這裏的樹枝連結起來,不斷擴展延伸。接下來可能會往艾倫菲斯特那邊的境界門吧?這幅景象真是太震撼了。我還聽到有人說,居然沒機會領受到大規模魔法的恩惠,舊孛克史德克的貴族們實在教人同情。」
然而,她的希望終究破滅了。因爲在谷麗媞亞的魔力感知開竅後,聚集來到她面前的卻是一羣渴求愛妾的男人。她會受僱去擔任他們妻子或女兒的侍從,再成爲他們的愛妾,這就是谷麗媞亞從今往後的身分。「這工作對神殿來的孩子來說再適合不過了。」父親這麼說着,將她賣給出了高價的基貝・威圖爾。
沒有間隔多少時間,前往了戴肯弗爾格境界門的艾克哈特送來奧多南茲。
記憶有所缺失確實教人遺憾,但目前看來並未對羅潔梅茵的生活造成任何影響。況且有些事情就算遺忘了,但新的回憶也可以重新累積。與其爲了恢復記憶而費盡千辛萬苦,甚至是身陷險境,谷麗妮亞覺得大可不必非要找回記憶。主人還是主人,這點永遠也不會改變。
……爲什麼羅潔梅茵大人要遭受這種折磨?!
雖然基貝・威圖爾與他的長子在肅清後遭到了處刑,但慘遭兩人欺侮過的谷麗媞亞不可能再有光明美好的未來。她判斷繼續待在老家,只會淪落到更悲慘的境地,便決定向羅潔梅茵獻名、尋求她的庇護。
「我對斐迪南大人絕沒有看不慣的地方。」
……大概就是因爲處在這種狀態,即使聽到最壞的結果就是一起喪命,我才一點都不害怕吧?
「這傢伙居然能觀看到完整的大規模魔法,真是教人火大。現在魔法陣應該開始在半空中擴張了,爲什麼從這個房間還看不到?」
谷麗媞亞當即否定。畢竟尤修塔斯可是凡事以斐迪南爲先的已獻名近侍,她沒有愚蠢到會在這樣的人面前大發牢騷,再說她對斐迪南也沒有任何的不滿。她甚至覺得,斐迪南不僅能夠照顧好常被捲入突發狀況的主人,也沒有人能比他應對得更好。
明明一旦判斷有必要,斐迪南就會毫不猶豫地打破慣例,此時卻一派若無其事地這麼宣稱,然後拿起自己持有的一顆獻名石。
羅潔梅茵看着近侍們退出房間,臉色變得不安。她說領主一族旁系的上級近侍雖然能進到房內,但在打開通往基礎之間的門扉時,奧伯以外的人不是得到近侍室迴避,就是得以一面屏風隔開,然後奧伯再獨自進入基礎之間。但是,這次卻是斐迪南也要一起進去。有太多的情況都是特例。
一般在製作液狀魔力時,首先得去除掉清水當中的雜餘魔力,然後慢慢溶入自己的魔力。由於製作過程當中,勢必會混入製作者的魔力,所以谷麗媞亞一直以來都認爲必須是本人才做得出來。然而,斐迪南竟成功做出了羅潔梅茵的液狀魔力。
……羅潔梅茵大人還記得波尼法狄斯大人嗎?
「羅潔梅茵大人,一路小心。我會等着您回來,並做好準備讓您能安心歇息。」
尤修塔斯這番話語讓谷麗媞亞倒吸口氣。
尤修塔斯邊說邊整個人貼在玻璃窗上,想要觀看到大規模魔法的蹤影。這副模樣與方纔截然不同,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出色能幹的近侍,讓谷麗媞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出聲喚他纔好。
「那個,哈特姆特與克拉麗莎說過,會用錄影魔導具錄下外面的景象喔。」
「尤修塔斯大人,我的笑容是否和平常一樣呢?」
「其實斐迪南大人原本也不能進入基礎之間吧?」
「如今基貝・威圖爾等人已經遭到處刑,完整知道妳過去的就只有斐迪南大人,與向他獻名的我們三名近侍,還有曾是妳家人的那些人了吧。」
「我還是待在這裏,等着接收奧多南茲吧。」
「斐迪南大人、谷麗媞亞,禁止你們泄露有關亞倫斯伯罕基礎之間的任何情報。」
被要求使用獻名石下令後,羅潔梅茵先是極不情願地皺起臉龐,接着才觸碰腰間籠子裏的獻名石。儘管接受了好幾名近侍的獻名,但羅潔梅茵基本上十分厭惡使用獻名石下令。對比之下,谷麗媞亞覺得斐迪南則是經常使用。
谷麗媞亞是中級貴族出身的青衣巫女與青衣神官所生的孩子,受洗之前都是在母親老家的別館裏生活。母親從神殿被帶回老家以後,受到的待遇就與捧花的灰衣巫女沒有兩樣,谷麗媞亞因此漠然地心想,身爲「神殿來的孩子」的自己,長大後多半也是一樣的命運吧。
「我就算已經獻了名在服侍羅潔梅茵大人,也總是覺得自己幫不上忙。甚至覺得只要有斐迪南大人在,好像根本不需要其他人。這點真的讓我很不甘心,也很羨慕能被羅潔梅茵大人依賴的斐迪南大人,同時又希望自己有個可以勝出的長處。」
「啊,開始了。」
「我想妳可以放心。」
谷麗媞亞回想起了在與王族談話之前,近侍們曾一起交流過意見。因爲關於亞倫斯伯罕管理至今的那半邊舊孛克史德克,究竟是否要納爲亞歷山卓的領土,斐迪南征詢了他們的意見。
隨後斐迪南便拿着魔石與鑰匙,打開通往基礎之間的門扉。代行奧伯的職務時,他總會拿着盈滿羅潔梅茵魔力的魔石。他對谷麗媞亞等人的說明是,這就和貴族院教師會保管蓄有王族魔力的魔石一樣。但谷麗媞亞等人從來不曾修習領主候補生課程,所以也無從得知他所言是否爲真。
聽到尤修塔斯打趣的口吻,谷麗媞亞忍不住「呵……」地失笑出聲。原來看似精明幹練又完美的尤修塔斯在服侍主人時,也會和自己有一樣的想法,這讓她的心情頓時輕快許多。
……雖然羅潔梅茵大人想要取回被切斷的記憶……
「我也獻了名在服侍斐迪南大人,但在拯救主人一事上,卻老是輸給大小姐。雖然很高興看到主人的生活恢復安穩,身體也恢復健康,但心裏同樣有點不甘心。」
這人數遠比谷麗媞亞預期的還要少。
但儘管谷麗媞亞變成了貴族,她的生活卻變得比受洗前還要糟。原本她在別館生活時都是被置之不顧,但本館的兄弟們卻會嘲弄她是「神殿來的孩子」,因爲一點小事就找她麻煩,還調侃她開始發育後便過於早熟的身體,不停地遭到奚落與欺負。
「羅潔梅茵大人最信賴的人就是斐迪南大人了吧。明明他長達一年半的時間都不在她身邊……」
「我的人生是因爲羅潔梅茵大人才得到拯救,所以我獻上了自己的名字。然而我卻無法回報主人的恩情,我是在不滿自己這麼沒用。」
「呵……與斐迪南大人相比,這點誰都一樣吧。莉瑟蕾塔與哈特姆特也嘆氣說過,儘管他們兩人現在加起來勉強能當一個醫師來用,卻也只有斐迪南大人教過他們的部分可以處理得很好。」
羅潔梅茵聽了稍稍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回應。這兩三天來在諸神力量的折磨下,她的笑容急遽變得消瘦,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態。近在身邊服侍着她的谷麗媞亞,每每看到總是心疼不已。
「噢噢噢噢!」
「我是柯尼留斯。光芒已經延伸到艾倫菲斯特這邊的境界門了。」
谷麗媞亞對諸神的蠻不講理感到憤怒。但此時她把這些情緒隱藏起來,爲了讓主人看見一如往常的自己,努力堆起笑容。
「尤修塔斯,禁止你泄露有關亞倫斯伯罕基礎之間的任何情報……羅潔梅茵,妳也向我還有谷麗媞亞下令吧。」
「這次的大規模魔法可說是神話時代的重現,當然是親眼目睹最好啊!」
除了艾克哈特的話景,還能聽見騎士們大吼大叫的吵鬧聲。谷麗媞亞彷彿可以看見艾克哈特正一腳踢開戴肯弗爾格的騎士們,同時也在此刻明白,爲什麼會派艾克哈特前往與戴肯弗爾格相連的境界門。
「我是艾克哈特。綠色光芒已經抵達這裏,在上空不斷開展成巨大的魔法陣。話說回來戴肯弗爾格的騎士……我說了不要靠近!你們後退一點!」
兩人踏進了基礎之間後,入口便自行關起。等到完全看不見主人的身影,谷麗媞亞的視野隨即扭曲變形。她輕輕抹開眼角的淚水,緩緩閉上自己的藍綠色眼眸,做了個深呼吸後,平復紊亂的心情。
聽說這次的計劃,是要藉由大規模魔法讓羅潔梅茵的魔力達到枯竭,然後趁她體內的諸神之力趨近於無時,重新染回以前的魔力。而且除了瀕死之外,沒有其他的方法能夠減弱諸神的力量。尤其羅潔梅茵體內現在又被灌注了複數神祇的力量,每當各個神祇的力量膨脹擴張、互相排斥,就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而這股超出人體所能負荷的力量還會置人於死地。
尤修塔斯這些話讓谷麗媞亞回過神來,看向窗外在半空中延展開來的魔法陣。儘管從這裏已經看不到更遠處的變化,但大規模魔法應該尚未完成。谷麗媞亞抱着近乎祈禱的心情,等着克拉麗莎送來的奧多南茲。
「啊,是奧多南茲。」
「羅潔梅茵,手。」
聽到羅潔梅茵與其他近侍,因爲哈特姆特蒐集到的情報與谷麗媞亞自身所描述的相差無幾,所以沒有再深入追查,谷麗媞亞卸下心頭重石。
谷麗媞亞是在斐迪南前往亞倫斯伯罕後才成爲羅潔梅茵的近侍。或許是因爲這樣,看到斐迪南現在總是待在羅潔梅茵身邊、觀察她的身體狀況,這讓谷麗媞亞十分不習慣。再加上明明哈特姆特已經那般設想周到、應對萬全了,竟然還是代替不了斐迪南,這也令她感到不可置信。
正當她注視着門扉時,有奧多南茲飛來。
谷麗媞亞聽了不由得皺起臉龐。她可以理解亞倫斯伯罕的貴族會對舊孛克史德克的貴族感到同情,然而舊孛克史德克的貴族們曾經攻打過艾倫菲斯特,她不認爲羅潔梅茵有必要對他們施以援手。
……想做就做,何必忍耐呢?
「遵命。」
「柯尼留斯與哈特姆特似乎也調査過已獻名近侍的家世背景,但他們得到的只是非常表面的情報。大概是因爲當時他們蒐集情報的能力,還不足以跨越派系的隔聞吧。現在的話,應該就有辦法挖掘得更深入。」
「雖然斐迪南大人說過,他會利用染有羅潔梅茵大人魔力的魔石與金粉,準備好液狀魔力,但這種事情居然真的辦得到呢。」
這點谷麗媞亞也知道。既防止不了新的狀況發生,面對急遽的變化又應付不來,只會給主人造成負擔,一點也比不上斐迪南,爲此感到懊悔的近侍並不只有她一人。
「我也做不到喔。是斐迪南大人才辦得到吧。」
柯尼留斯的回報非常簡潔,但聲音卻不自然地斷斷續續,還夾帶了波尼法狄斯喊着「嗚噢噢噢噢噢!羅潔梅茵!」的大吼,話聲聽起來非常近。
「我是哈特姆特。現在正有道綠色光芒從城堡升起,朝着高空不斷延伸而去。雖然這是個讓貴族們理解到羅潔梅茵大人有多麼無與倫比的好機會,但由於一眼就能看出這有多麼驚爲天人,看來是不太需要我出馬了。只可惜尤修塔斯大人與谷麗媞亞無法完整看到羅潔梅茵大人所施展的奇蹟,所以我會代替你們看到最後。啊啊,光芒朝着國境門的方向開始延伸過去了!祈禱獻予羅潔梅茵大人!」
斐迪南的近侍中,亞倫斯伯罕出身的人有些是認爲「領地可以擴張的時候就該儘量擴張」、「因爲這十幾年來也多了不少親族……」,但艾倫菲斯特出身的近侍們全都認爲沒有必要。
尤修塔斯情緒激動地這麼主張,但谷麗媞亞更擔憂人在基礎之間裏的主人。她確實多少有着想一睹大規模魔法的好奇心,但並沒有強烈到想整個人貼在窗戶上。
儘管明白,但谷麗媞亞心裏仍然不是滋味。多半是這樣的不滿顯露在了臉上,尤修塔斯輕輕挑起單眉。
「大小姐的地位與健康從在神殿的時候起就非常脆弱,是斐迪南大人一直保護着她,還給予教導和指引,讓她能以領主養女的身分活下去。所以,沒有任何人能夠輕易取代他吧。倘若是伴侶的話,或許還有可能超越,但如今將由斐迪南大人成爲未婚夫。從今往後,更是沒有人能夠取代斐迪南大人吧。」
「谷麗媞亞,現在從這裏也能看到魔法陣了!正從北邊往東邊延伸。妳要過來看看嗎?」
谷麗妮亞知道羅潔梅茵失去了一些記憶。她聽說這是讓女神降臨在身上的代價,並且從斐迪南的態度看得出來,想要取回記憶並不容易。
即便如此,從小便被視爲聯姻籌碼養大的谷麗媞亞,心中仍懷抱著有朝一日可以離開這個家的希望。到了外面,旁人只當她是尋常貴族人家的女兒。就算丈夫的年紀大到能當自己的父親也無所謂——谷麗媞亞親是這麼心想的。
「我是馬提亞斯。光芒已經順利延伸到此處。眼前的景象實在驚人,我突然好想像哈特姆特那樣,向羅潔梅茵大人獻上祈禱。」
內容雖然簡潔,話聲卻充滿了驚奇。休特朗接下插有白色樹枝的虹色魔石圓柱後,奉命要帶去境界門設置,但對於此次的大規模魔法能否成功,始終非常懷疑。看來此刻外面的光景,足以讓他發出如此驚訝的聲音。谷麗媞亞生起了想看看外面的衝動,但一看到還緊貼在玻璃窗上的尤修塔斯,這個念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羅潔梅茵將手疊在斐迪南伸來的手上,緩緩邁出步伐。
「谷麗媞亞,我看妳一臉不滿的樣子,是斐迪南大人哪裏讓妳看不慣嗎?」
原本奧伯進入基礎之間時,能夠待在領主房內的只有領主一族旁系的上級近侍。然而此刻留在房裏的谷麗媞亞,遠遠稱不上是領主一族旁系。這是因爲其他已獻名的近侍都被派出去準備大規模魔法了。
「妳以爲斐迪南大人不會調査領內的貴族嗎?尤其大人根本留意不到兒童室裏的情況。在大小姐開始出入兒童室之前,我們就詳細調查過了所有人的家世背景,對於打算獻名的貴族又調査得更仔細。所以,我知道喔。包括妳的魔力感知是在何時開竅,以及妳曾受僱於哪戶人家……」
接着不消多久,前往了舊孛克史德克境界門的勞倫斯捎來奧多南茲。
然而,她卻搬出了別館,受洗時還是由生母的兄長與其第一夫人擔任她名義上的父母親。而會變成這樣有幾個理由:一是因爲肅清與中央搶奪人才的關係,使得領內的貴族人數不足,二是她在預計要成爲下人的孩子們當中魔力量最多,三是爲了要有女兒能當作聯姻的籌碼。
「反正今後要更名爲亞歷山卓,並連同城堡重建整座城市。只要是妳能下令封口的對象,現在不必擔心這些。只不過,城堡重建以後就不行了。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已獻名的近侍,從今往後我都不會再允許這樣的破例。」
谷麗媞亞陷入沉思時,又有奧多南茲飛進屋來。
……難怪斐迪南大人會反對,說這裏馬提亞斯與柯尼留斯應付不來。
「……尤修塔斯大人知道我的事情嗎?您是從誰那裏聽來……?」
谷麗媞亞偏過了頭。自從羅潔梅茵染上諸神的力量後,已獻名近侍們對她的忠誠之心更是有增無減,不時還會產生想要向她下跪的衝動。儘管柯尼留斯形容爲「已獻名的近侍都變成哈特姆特了」,但谷麗媞亞身上確實也出現了同樣的現象。對於自己能夠獻上名字,並奉上所有的一切服侍羅潔梅茵,她感到非常自豪,也感覺得出自己比以往更崇拜敬仰主人。
羅潔梅茵的身體讓她非常擔心。比起窗外的景象,基礎之間內的情況更令她在意。羅潔梅茵的魔力足夠嗎?會不會在中途耗盡,又或者是還有剩餘,沒能成功地讓魔力達到枯竭?大概因爲滿腦子都是不好的想像,斐迪南說過的話倏地浮上腦海。
「我會讓羅潔梅茵的魔力幾近達到枯竭,所以會有喪命的危險。屆時已獻名的近侍也會一起登上通往遙遠高處的階梯吧。你們要作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在施展大規模魔法前,只有主人一死,自己也會跟着死去的已獻名近侍被告知了這件事情。柯尼留斯與萊歐諾蕾多半也隱約察覺到了,但被當面如此告知的只有已獻名的近侍們。
「如今我們是生死相連。不論是我、已獻名的你們,還是新任君騰與尤根施密特,全都會跟着陪葬。」
谷麗媞亞心裏有一部分在痛批斐迪南,覺得他怎麼能把整個尤根施密特也拉進來,簡直是瘋了;但有一部分卻也贊同斐迪南的瘋狂之舉。
……如果諸神真心不希望尤根施密特滅亡的話,那祂們設法讓羅潔梅茵大人活下來就好了啊。
就算是因爲羅潔梅茵奉獻了大量的祈禱與魔力,所以特別偏愛她,諸神的干涉還是過了頭。祂們不應該讓小孩子的身體急速成長,也不應該毫不考慮承受極限,就向她灌注自己的力量。
……現在尤根施密特會陷入危機,犯了錯的諸神也該稍微反省纔對。然後,祂們就該想盡辦法讓羅潔梅茵大人活着。
當主人的性命與尤根施密特被放在天秤上衡量時,谷麗媞亞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前者。因爲比起從不曾解救自己的衆神,她更加感謝對自己伸出了援手的羅潔梅茵。
……除了擔任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外,我肯定沒有其他條路可以過得像正常人一樣吧。
未成年的谷麗媞亞若在羅潔梅茵死後被遺留下來,就會被送回老家。與之相比,能與主人一同死去要好多了。正當她這麼心想時,盼望已久的奧多南茲飛來了。
「谷麗媞亞,我是克拉麗莎。魔法陣完成了!非常成功喔!完整地覆蓋在了整個領地上空!綠色光芒也開始灑落下來了。這幅畫面真是既神聖又夢幻!不愧是羅潔梅茵大人,我們女神的化身!」
透過克拉麗莎的奧多南茲,也可以感受到周遭衆人對於大規模魔法的成功有多麼興奮激動。聽到成功的消息,谷麗媞亞鬆了一大口氣。
「尤修塔斯大人,傳來消息說成功了。」
「嗯,真好奇會是什麼模樣。我稍微出去看看……不不,既然魔法成功了,代表他們很快就會出來了吧。我們可不能移動。」
尤修塔斯一臉遺憾地這麼說完後,看向通往基礎之間的門扉。谷麗媞亞也跟着轉頭望去。
然而,門扉一動也不動。
內心的歡喜並沒有持續太久的時間。眼看兩人還沒出來,不安逐漸蓋過了成功的喜悅。谷麗媞亞心急如焚地注視門扉。
「……羅潔梅茵大人她不會有事吧?」
「不會有事的。因爲有我的主人跟着啊。」
……如果是爲了他人、爲了羅潔梅茵大人而祈禱,也許我的祈求就能傳進諸神耳中。不管什麼都好,只是想將希望寄託出去的谷麗媞亞捧着杯子,向神祈求。
……有沒有什麼是我現在能做的事情……
「神啊,請保佑羅潔梅茵大人能平安歸來。」

……羅潔梅茵大人,請快點回來吧。大家都在等您。
「我是莉瑟蕾塔。大規模魔法已經成功了,羅潔梅茵大人還沒有從基礎之間裏回來嗎?」
谷麗妮亞無法忍受只是盯着門扉乾等,不停地東張西望。只要動動身體,應該可以稍微轉移注意力。然而,準備早就萬全妥當,只等着羅潔梅茵出來。桌上有着種類齊全的回覆藥水,睡衣與牀鋪的準備也已經就緒。她沒有任何事情可做。
「祈禱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而做喔。這是祈禱的基本。」
「谷麗媞亞,門這裏由我守着,能麻煩妳去泡茶嗎?」
谷麗媞亞嚇得一震。無論是在其他房間等候的莉瑟蕾塔,還是正在門外待命的萊歐諾蕾她們,肯定都爲還沒有任何消息而感到不安與焦慮吧。但是,谷麗媞亞不知道自己該回什麼纔好。她雖然想將心裏的不安一吐爲快,卻也想對她們說聲不必擔心。
「好的,我馬上去。」
說話時,尤修塔斯的側臉卻已經毫無方纔的興奮之情。驚覺這不是一個好的徵兆,谷麗媞亞吞了吞口水。
從前,谷麗媞亞曾經祈求神來救救自己。然而無論她如何祈求,願望始終沒有實現。難道就因爲她是爲了自己而祈求的嗎?儘管不知節制的諸神令人十分頭疼,但發生在羅潔梅茵身上的遭遇,也讓谷麗媞亞理解到了祂們是真實存在。
驀然間,羅潔梅茵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谷麗媞亞立刻衝進近侍室。這是看出她無法靜候不動的尤修塔斯,特意指派給她的工作。谷麗媞亞先是溫熱茶壺與杯子,再取出茶葉,倒進茶壺裏,最後注入熱水。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工作,今天做起來卻莫名困難。因爲她的手一直顫抖着,不聽使喚。當她拿起溫熱過的杯子時,有奧多南茲飛來。
不是爲了課業,不是爲了取得加護,也不是有人要求她這麼做。單純是爲了另一個人,源自內心、自動自發地,遵循本來的用意,谷麗媞亞許下她生平頭一次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