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策會議與神殿

回到家後，全家人都一臉憂心忡忡，焦急地等着我回來。一打開玄關大門，多莉和母親立刻放鬆了緊繃的神情，父親也一樣，但下一秒就大聲怒吼。

「怎麼這麼晚纔回家！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爸爸，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班諾告訴了我關於神殿的許多事情以後，現在我非常可以理解父親是打從心底爲我擔心，所以馬上道歉。我側眼看着已經準備好的晚餐，把自己的東西放進臥室。一回到家，空腹和疲憊的感覺就一湧而上。

「我先去了神殿，又去了班諾先生的商會，後來又去了商業公會，所以才花了這麼久時間。現在好累喔，肚子也好餓。」

我洗好手，慢吞吞地坐到桌前。父親深深皺眉，瞇起眼睛。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父親這句話顯然是全家人的心聲，母親和多莉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會全部告訴你們，可以先喫飯嗎？我肚子餓了，而且應該會講很久。」

「……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胡思亂想了什麼，還是不安地認爲一定不是好消息，家人的表情全都十分灰暗，各自陷入沉思。我於是回想今天的事情，想要找到比較開心的話題，這纔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是珂琳娜那件事，一定可以讓氣氛熱絡一點。

「對了，媽媽。今天去班諾先生店裏的時候，他替珂琳娜夫人傳話，說是想看看我的正裝和髮飾。可以帶去讓珂琳娜夫人看看嗎？」

正喝着湯的母親「當」一聲，鬆開了手上的湯匙。她瞪大雙眼，慌張無措地左右張望，9;脹紅了臉不停搖頭。

「咦、咦咦?! 這怎麼行，這又不是可以拿給珂琳娜夫人看的東西！」

「……是嗎？那我就去回絕吧。」

還以爲母親只會猶豫，想不到會這麼強烈拒絕。總不能給母親造成麻煩，那還是回絕好了。爲了母親着想，我才這麼說，結果母親聽了好像更加混亂，驚慌地搖着手，眼珠子也轉來轉去。

「等、等一下，梅茵！不行啦，怎麼能拒絕呢，對珂琳娜夫人太失禮了！你等一下。啊啊，討厭，根本沒辦法馬上回答啊。」

母親的腦袋完全陷入了一團混亂。似乎是雖然高興珂琳娜認同自己的手藝，但又因爲是高不可攀的對象，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吧。明白母親的內心陷入了天人交戰，我輕笑起來。平常從沒看過母親這個樣子，有點好笑又可愛。

母親一邊苦惱，一邊嘀嘀咕咕說着這樣不行、那樣不行，連飯都忘了喫。我笑嘻嘻地看着母親狼狽無措的樣子時，多莉從旁邊戳戳我的手臂。

「梅茵，所以會把東西帶去珂琳娜夫人家嗎？」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父親屏住呼吸。他摸着下巴，輕垂下眼陷入回想。

「我想你們都知道了梅茵希望成爲見習巫女，但聽說你們反對，是嗎？」

「那麼，說明一下你今天都發生了哪些事吧。」

這是沒有談判餘地的命令。神殿長的語氣和傲慢的態度無一不高高在上，讓還不習慣身分差距的我感到煩躁。對於神殿長明顯瞧不起人的舉止，似乎也不只有我感到火大，我發現父親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父親望着神殿長，全身靜靜地瀰漫着火藥味。神殿長對於父親的態度則是完全不放在眼裏，一臉意興闌珊地摸着鬍子。

「是的，沒有錯。」

「早安啊，梅茵。」

沒有任何寒暄，也沒有請我們在桌前坐下，我們就這麼站在原地，傾聽神殿長說話。這樣的情況也許纔是常態，但因爲之前曾見過神殿長和藹可親的另一面，所以更讓我不由自主皺眉。

「嗯。」

「我什麼也沒有做喔。就只是和他們聊聊天，請他們念聖典給我聽……」

「貴族的人數確實是減少了。近來雖然有貴族離開，卻從沒有貴族進來過。」

「恕我拒絕。神殿裏頭已經有不少孤兒，想使喚、想消遣解悶，就請從中尋找對象。我絕不會把我重要的女兒丟在一羣孤兒裏頭。」

父親說完，母親也重重點頭，握着我的手用力到我都覺得痛了。雖然父母說的話讓我聽了非常開心又自豪，忍不住想傻笑，但對神殿長而言，無疑只是火上加油。

這不能怪我啊──我嘟着嘴說，接着又說了我在神殿觸摸聖盃以後，聖盃就發出光芒，父母都用靈魂像出了竅的表情看着我。看來是超過了可以負荷的容量。

隔天，父母特別向工作的地方請了一天假。我則因爲昨天太過東奔西跑，幾乎無法動彈，所以留在家裏休息。

看到神殿長翻臉比翻書還快，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突然間就換上輕蔑眼神的神殿長身上，再也沒有半點剛纔老好爺爺的影子。切身體會到了何謂身分差距的同時，我也明白到了之前會那麼受到禮遇，都是因爲金錢帶來的威力。

「哇啊！梅茵，我最愛你了！謝謝你！」

「居然讓貴族大人念聖典給你聽，你真是……」

於是再隔天，是依着邀請函的召見要前往神殿的日子。父母穿上了最好的正裝，我則穿上前往奇爾博塔商會時穿的學徒制服，往神殿前進。

「話是沒錯，可是……」

「爸爸，你知道現在中央政權的情勢嗎？聽說發生了政變，貴族的情況都和以前不一樣，這些事情你聽說過嗎？」

「這兩位……確實是梅茵的父母親沒錯嗎？」

看到我拿出托特包的木板，父親臉色丕變。擔任守門士兵的父親當然知道什麼是邀請函，也親眼見過無數次。所以非常清楚，身爲貴族的神殿長給出的邀請函，具有什麼意義。他看着等同召見命令的木板，嘴角抽搐連連。

「我纔沒有說過我不想去。」

我先是環顧納悶地看着我的家人，大動作地點頭後，慢慢吸氣再吐氣。

「那麼事不宜遲，趕快談完正事吧。」

「梅茵，你幹了什麼好事?! 」

「雖然其他還有一些是基於我的私心想提出來的要求，像是圖書室的閱覽權、人力的提供，但只要神殿願意答應這些事情，我們就算是贏了。」

「我明白了，那就試試看吧。我可是爲了守護這座城市和家人才成爲士兵。要是連家人都保護不了，還想保護什麼。爲了讓你活下來，爸爸會談到最好的條件。」

「什麼意思？」

「……然後，雖然要試試看才知道，但班諾先生要我談判的時候，強調自己的虛弱，讓神殿答應我可以住在家裏，或者提供好一點的待遇。照目前的情況，神殿應該會願意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協。要我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

……多莉真可愛，不愧是我們家的天使。對於身爲裁縫學徒的多莉而言，珂琳娜夫人就像是一個指標，是她憧憬的對象吧。

「所以班諾先生說的是真的囉？既然是這樣，也許還有辦法。」

「蠢話連篇！快把這對無禮的夫妻抓起來，把梅茵帶到後面囚禁！」

「班諾先生說了，身蝕的熱意其實就是魔力，而神殿和貴族絕對不會放過我。」

「我那時候又不知道神官長是貴族大人。」

「可是，因爲神殿裏面有魔導具，只要我進去，就可以得救。」

父親聽了，雙眼閃露光芒。

主張自己可以提供魔力，但身體虛弱，以獲得接近貴族的待遇。再強調虛弱的程度和父母的擔憂，答應我住在家裏。然後再暗示可以提供金錢援助，允許我繼續開設工坊。

父親淺褐色的雙眼看着我，眼神就和工作時一樣，認真又充滿威嚴。

母親一邊說一邊準備飯後的茶水，開心又雀躍的氣氛瞬間沉重下來。全家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催促我開口。

「把話說清楚。」

多莉用滿溢着期待的晶亮雙眼注視着我，雙手在胸前交握。這是多莉最可愛的撒嬌姿勢。

我模仿在大門那裏看過的，握拳曲起手肘，假裝擠出肌肉。

灰衣神官說完，打開神殿長房間的房門。只見神殿長和神官長正在房中央的桌子後頭等着我們。另外在兩人後方，成排地站着四名灰衣神官。

「你們這對夫妻太無禮了！還不乖乖把女兒交出來！」

「嗯，說吧。」

「珂琳娜夫人人很好，應該不會拒絕……那我會說因爲髮飾的大花是多莉做的，再拜託班諾先生轉達吧。」

這是士兵祝彼此好運時的動作，父親有些睜大眼睛，呵呵地笑起來。然後同樣握拳曲起手肘，再用自己的拳頭輕敲我的拳頭。

「我的父親是士兵，母親則在染色工坊工作。」

「怎麼會……」

神殿長帶着熟悉的老好爺爺笑容，迎接我的到來。但下一秒，一看見我父母的模樣，他就不敢置信地瞠大雙眼，拳頭也不停發抖。

我在茫然失神的父母面前揮了揮手，歪過頭問：

「幾天前是有商人提起過這件事。因爲是守門士兵，所以可以聽到不少消息，但和我們這裏沒有什麼關係吧？」

「咦？可是，媽媽也不會拒絕吧？」

失神的父親回過神來，用力甩甩頭，抓了抓頭髮。

我笑咪咪地這麼說完，母親啞然失聲。多莉看着母親，喫喫笑了起來。我跟着笑了以後，母親也放棄似地吐氣，笑了出來。看到我們三個人都在笑，父親瞇着眼睛，露出了難以開懷大笑的複雜笑容。

「是的，沒錯。我們不能讓重要的女兒生活在和孤兒相同的環境下。」

隨着越往前進，走廊的裝飾也越來越豪華，父親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太陽穴抖動著，緊握着拳頭向前走。母親提心吊膽地望着父親，臉色緊張得慘白，握着我的那隻手有些用力，微微發着抖。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家人都往前傾身追問。

「嗯。那我就告訴班諾先生，我們會三個人一起去。」

父親竭力擠出聲音這麼說。如果現況不變，未來能預見的景象，就是我只能以灰衣見習巫女的身分進入神殿，還不得不提供魔力、奉獻捐款，任由神殿剝削壓榨。

這一次，父親、母親和多莉都用夾雜着期待與不安的表情看着我。看到他們眼中不是對魔力的恐懼，而是對我的擔心，全身不禁放鬆下來。

「……這和一輩子都被貴族綁着有什麼不一樣？我絕不會把梅茵交給神殿。」

「沒錯。梅茵就算沒有身蝕，本來就是個身體非常虛弱的孩子了。洗禮儀式上還暈倒了兩次，之後還會發燒發上好幾天。她絕對沒有辦法在神殿裏生活。」

昨天我還不知道灰衣神官都是孤兒，但現在知道以後，重新再觀察他們，他們的穿着打扮以孤兒來說十分整潔。難不成待遇其實沒有那麼糟？還是說侍奉貴族的人，都必須維持儀容的整潔？

母親都說了不能拒絕，所以可以確定會帶正裝和髮飾過去了吧。還不知道是母親要去，還是隻有我去，但應該會帶去珂琳娜家。總不可能請她來我們家嘛。

「你們兩個等一下！等一下，都還沒有決定要去……」

「嗯。也許吧，但梅茵是身蝕，身蝕沒有魔導具就活不下去。但神殿裏有魔導具，所以我們會大發慈悲，讓梅茵進入神殿。」

我說，多莉就雙眼噙淚，無法接受地猛搖頭。

上次帶絲髮精去的時候，因爲珂琳娜給的邀請函上只寫了我的名字，所以多莉才忍下想去的渴望，留在家裏看家。但這次並沒有收到邀請函，只要回覆班諾先生的時候，說一聲多莉也會和我同行就好了吧。

「爸爸，你要保護我喔。」

神殿長清了清喉嚨，挑動着眉毛，用非常居高臨下的態度開口說了：

「神殿長，名爲梅茵的少女和其雙親到了。」

現在母親六神無主，講話都講得語無倫次。我正想說：「我和多莉會一起帶正裝和髮飾過去。」母親就斷然搖頭。

我回答完，神殿長就用無禮的眼光上下打量父母，然後瞧不起人地用鼻子哼笑一聲。一句話都不用說，光這樣就看得出他正因爲是「貧窮人」就輕視我們。

搞不好這些消息就是經由歐託，再傳進了班諾耳中。我邊想着這件事，邊搖搖頭。

「神殿長，早安。」

「他們究竟從事什麼工作？」

我內心暖洋洋地望着多莉，母親就倏地抬起手，示意我們等一下。

父親也憤怒得全身都在顫抖，卻用平靜到甚至感覺不出怒意的語氣，再度拒絕。

母親和多莉用手捂着嘴巴，害怕得發起抖來。不知道她們是懼怕擁有魔力的我，還是懼怕神殿所象徵的權力。我稍微垂下目光，繼續又說：

父親勾起嘴角，雙眼炯炯發光，臉上的表情儼然是將要踏上戰場的男人。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呃，我先從神殿的事情開始說吧。雖然我回絕了要當見習巫女這件事，但他們一知道我是身蝕，就說想和父母談一談，給了我這份邀請函。時間是後天的第三鍾。」

「班諾先生說我運氣很好喔。現在因爲貴族人數減少了，神殿正好很頭痛，所以只要好好交涉，說不定可以讓我擁有相當於貴族的待遇。」

「照現在這樣的話，大概……」

神殿長猛地踢開椅子站起來，回過頭朝站在身後的灰衣神官怒吼。真不知道他是衝動，還是從沒想過要和平談判，突然就採取強硬手段。

這算什麼神職人員──這麼意氣用事又面目可憎的模樣，讓我傻眼得臉頰不禁抽搐。連這樣的人也是貴族，身爲平民的我們還不得不向他低頭，我真是不想相信。

「梅茵，那這次我可以一起去嗎？」

「恕我拒絕。如果待在和孤兒一樣的環境，梅茵怎麼樣也活不了多久。」

「梅茵，但要是進入神殿，就算你得救了，我們也不能再見到你了吧？」

母親爲了保護我，在牽着的手上用力。不顧身分的差距拒絕貴族的命令，這種行爲等同於賭命。想當然耳，完全沒料到會被拒絕的神殿長一聽到父母雙雙拒絕，整張臉氣得連微禿的額頭上方都脹紅了，激動咆哮：

「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嗎……所以換個角度來看，這也算是個好機會嗎？」

「我想珂琳娜夫人應該是想向實際縫製正裝的人問問題……但如果媽媽說什麼也不想去，不去也沒關係喔。」

多莉的小臉綻放光芒，開心的樣子天真無邪。

「交給我吧。」

我儘可能詳細又淺顯易懂地說明班諾告訴我的事情，也說了契約魔法和辦理了工坊登記這些事。

坐在神殿長旁邊的神官長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們，沒有露出和神殿長一樣的輕視眼神。但是，似乎也無意阻止神殿長，一派事不關己。

「所以，現在神殿纔想招攬我進去。班諾先生說因爲現在貴族的數量減少了，神殿就需要有人提供魔力。我沒有辦法知道班諾先生說的是不是真的，那爸爸覺得呢？」

神殿大門似乎已經收到通知，一名灰衣神官立即領着我們前往神殿長的房間。先如同平常從禮拜堂旁邊經過，再經過平民休息室所在的地帶，進入貴族使用的區域。

「應該是吧。」

「離開神殿後，我就去了班諾先生的商會。班諾先生比我還清楚身蝕的事情，又很瞭解神殿和貴族，所以告訴了我很多事情。」

「退後！」

父親爲了保護我和母親往前跨步，同一時間，灰衣神官也迅速欺近。幸好因爲剛纔都在桌子後方，所以四個人沒有一起衝上來，稍微有快有慢。看到父親立即準備迎擊，神殿長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敢對神官動手，我將以神之名對你處以極刑。」

「在我下定決心要保護梅茵的時候，我就做好覺悟了！」

父親朝着衝上來的神官腹部用力揮拳，趁着神官彎下腰，抬起膝蓋頂向下巴，神官立即倒地不起。接着父親順勢往後揮臂，用反手的拳頭敲向從背後衝過來的神官眉心，再起腳將他踢飛。

父親的動作一氣呵成又沒有半點猶豫，接連攻擊要害，讓神官們都無法繼續戰鬥。畢竟身爲士兵的父親一直在持續鍛鍊，灰衣神官主要的工作卻是照料貴族神官的起居，根本不可能打得贏。平常大概很少遇到要大打出手的場面，剩下兩名神官都面露懼色，邊看着父親邊慢慢往後退。

「哼，一、兩個人你還應付得了，但寡不敵衆，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神殿長嘲笑着父親的覺悟，打開房門。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喚來的，十人以上的神官都聚集在門外，不約而同衝進房內。

望着神殿長洋洋得意地看着我們的表情，我腦海中有什麼斷了線。

……夠了！

忽然間，全身熱得彷彿血液就要沸騰，與此同時，大腦卻又像是浸在冰水中莫名的冷靜。怒火在全身蔓延。

「是你蠢話連篇纔對。不準碰我的爸爸和媽媽。」

我往前跨了一步。不知爲何，剛纔還掛着目中無人笑容的神殿長、獨自靜靜坐着袖手旁觀的神官長，甚至是衝進來的神官們，全都神色驚愕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