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雷修的貴族與印刷業

當天晚上，我前往基貝的宅邸用餐。葛雷修伯爵購買了食譜集後，似乎是吩咐過廚師仔細研究，湯頭確實具有一定的水準。但若問我好不好喝，當然還是雨果煮的更好喝不知多少倍。

……我也好想在別館和大家一起喫飯喔。

就算不能隨意地與古騰堡夥伴們交談，但光是坐在旁邊聽着路茲他們開心談天，我也能短暫地享受一下彷彿置身在平民區的感覺，還有那其樂融融的氣氛。

在這裏用餐時，話題雖然也與印刷業有關，但那種像在互相試探、貴族特有的迂迴對話讓人非常疲倦，而且還得處處小心。至少喫飯時我不想用腦，只想享受美食。

喫完了彷彿諜對諜的晚餐後，接著文官也加入我們，大家一起聽取有關葛雷修印刷業與製紙業的進度報告。不只基貝，前來視察的文官們也一邊喝着餐後茶，一邊聽取由葛雷修伯爵任命的文官報告進度。

「葛雷修開始發展印刷業後，一切相當順利。我也檢查過試印好的書本，看起來就與在城堡買來的書籍相差無幾。」

「如果一切進展得十分順利，代表葛雷修的工匠很優秀呢。」

因爲先前在哈爾登查爾，鍛造工匠做的金屬活字還沒能達到約翰的要求，知道此事的艾薇拉在聽完報告後大感佩服。但是，這和我從古騰堡那裏聽來的報告卻不太一樣。

……奇怪了？應該存在着不少問題吧？

我忍不住歪過頭，坐在一旁的哈特姆特也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筆記，輕聲嘆氣。

「我們從古騰堡那裏聽來的報告，倒是與文官有很大的出入……」

「這話什麼意思？」

葛雷修伯爵的表情透着納悶，看了看文官再看向哈特姆特。哈特姆特看着自己記下的紀錄，簡單轉述古騰堡們的報告。

「這裏的鍛造工匠和哈爾登查爾一樣，金屬活字還未達到合格標準。彩色墨水似乎也因爲很難在周邊取得相同材料，所以得依這裏的材料另外進行研究。此外，我聽說葛雷修因爲水質不佳，雖然做得出紙張，紙質卻不甚良好。」

聽完負面的報告，葛雷修伯爵不快地皺起臉龐。

「意思是葛雷修的平民太無能了嗎？」

……不不不，怎麼想都是報告太敷衍了事的文官無能吧。

我在心裏頭立刻這麼吐槽。但畢竟我是領主的養女，要是真的這麼說了，那名文官的將來肯定就此毀於一旦。

……那麼究竟該如何開口，才能幫助貴族與平民有效溝通呢？

可以肯定的是我若置之不理，做不好的事情會全部算在平民頭上。

布倫希爾德睜大雙眼，這次似乎是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她臉色有些發白地細聲問道：

「沒錯，古騰堡他們是平民。可是，他們至今還去了伊庫那與哈爾登查爾推動製紙業與印刷業，等同是我的雙手和雙腳。」

似乎無法理解治理土地的基貝與住在貴族區的貴族有什麼不同，布倫希爾德十分困惑地小聲低語。

「但古騰堡他們是平民吧？」

然後我在布倫希爾德的服侍下梳洗沐浴，準備上牀睡覺。布倫希爾德吹乾我的頭髮，在鏡臺前仔細梳理。忽然間她的表情像是下定什麼決心，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葛雷修伯爵做了怎樣的選擇，也不知道他今後打算如何改變，但至少我感覺得出來，他很努力想讓印刷業成功。既然如此，我願意儘量提供協助，幫助印刷業獲得成功。

聽完我的提議，葛雷修伯爵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要是能老老實實回答，我剛纔就在晚餐席間直接向基貝•葛雷修一吐爲快了。好不容易成功忍下來，現在再全盤吐出就沒意義了。

「我曾聽說擁有土地的貴族與住在貴族區的貴族並不一樣。正因如此，當初我纔要求得從在基貝底下做事的貴族，挑選出文官來負責印刷業務。因爲母親大人告訴過我，爲了讓自己所在的土地更加富足，那些文官會認真去帶領人民。」

我在最後額外附贈了一些情報。葛雷修伯爵眨眨雙眼，似乎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現在有能力接待商人的城鎮太少了，所以我希望想推廣新流行的布倫希爾德的老家，最好能夠發憤努力，也把平民區整頓一番。

「羅潔梅茵大人……懇請您將葛雷修的鍛造工匠帶回艾倫菲斯特接受指導。」

「我知道了。我們一定會讓工匠能夠完美做出金屬活字，再把他們送回葛雷修。」

我一方面替平民說話，一方面也小心不要過度干預。因爲我直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究竟哪些話會傷到貴族的自尊心。

晚餐席間，爲免傷到基貝•葛雷修的自尊，我覺得自己已經講得非常委婉，真正的想法連一半也沒有說出來。但是看在他們眼裏，早在我比起文官的報告，更重視古騰堡們的報告時，他們似乎就已經無法理解我在想什麼。

……如果沒有人提醒，確實也很難意識到自己有什麼問題吧。

就算不栽培鍛造工匠，只要持續購買金屬活字，在有印刷機的情況下還是能夠印刷。看要往哪邊投注金錢都可以喔──我藉由提供其他選項，悄悄地把懲罰工匠這個直觀的選項排除在外。

……但要是可以的話，其實我很想直言不諱：「葛雷修是你身爲基貝負責管理的土地，別隻會待在宅邸裏擺架子，還把責任都推卸到平民身上，應該要更用心觀察、仔細打理吧！」「葛雷修應該向伊庫那還有哈爾登查爾看齊，放下姿態與平民共處吧？」

「並沒有這回事。父親大人他……」

「……如果布倫希爾德的想法，也是多數葛雷修貴族會有的想法，那麼葛雷修或許不要發展製紙業與印刷業比較好。因爲在神殿長大的我，觀念似乎與這塊土地互相牴觸。」

隔天，我要監督徵稅官執行工作，若沒有任何問題，便帶着古騰堡們返回艾倫菲斯特。監督徵稅官執行工作是神殿長的職責，所以此刻我帶在身邊的侍從是法藍與莫妮卡，另外還有兩名護衛騎士。古騰堡夥伴們聽說正在打包行李。

當初在挑選要負責印刷業務的文官時，我就是期待他們會比較習慣與平民往來，也會爲了讓自己出生長大的土地更是富裕繁榮，傾盡所能去幫忙。

「我不想讓葛雷修成爲第一個失敗的例子。假如還來得及，請您告訴我。」

聽到我說新事業不可能成功，布倫希爾德渾身一震。她臉上那害怕着失敗，甚至感到恐懼的表情令我感到熟悉。

這時，去平民區的鍛造工坊邀請工匠的約翰也回來了。在他身後有兩名鍛造工匠。

「羅潔梅茵大人，基貝•葛雷修來到。」

布倫希爾德揚起頭來，注視着我的蜜糖色雙眼無比認真。看得出來她十分焦急，極想讓在葛雷修發展的印刷業能夠成功。布倫希爾德是我的近侍，又與哈爾登查爾是親戚，所以葛雷修其實是在資訊相對豐富的情況下開始發展印刷業。萬一結果還以失敗收場，大概也會重創貴族的自尊心吧。

「如果想讓印刷業獲得成功，我覺得可以先把平民區整頓乾淨，好讓貴族們在出入平民區時不會感到厭惡。而且平民區若變乾淨了，正好現在他領商人正不斷湧入艾倫菲斯特，葛雷修又坐落在道路旁邊，感覺還有機會發展成貿易城市呢。說不定葛雷修能變得比其他基貝的土地還要繁榮，一切就看基貝•葛雷修的本事了。」

布倫希爾德回道，將此視爲理所當然。我輕輕嘆了口氣。

布倫希爾德緊抿着脣，說不出口「我不明白」，一臉走投無路似地望着我。

「此外，葛雷修若想發展製紙業，可能必須設法引乾淨的水到工坊，不然就是得先把污水處理乾淨。但是，這不是平民工匠能夠解決的問題。斐迪南大人曾說過，若想淨化大量的污水，得設置魔導具纔有可能辦到，因此我想這是貴族的責任。」

「約翰，辛苦你了。快點坐上來吧。我們要回艾倫菲斯特了。」

自己與旁人有什麼差異，單靠自己是很難察覺的。有時得有第三人指點，纔有機會看清。能否接受現實姑且不論，但如果不知道究竟有怎樣的差異，永遠也無法改變。不懂貴族常識的我都這麼說了，絕對沒有錯。

「羅潔梅茵大人，您對葛雷修印刷業的前景並不樂觀吧？這是爲什麼呢？和伊庫那還有哈爾登查爾比起來，葛雷修究竟有哪裏不同？望您能指點一二。」

伊庫那算是純樸悠閒的鄉下地方，與人民也沒有什麼距離，還成功地接連推出了各種新紙張；而基貝•哈爾登查爾雖是上級貴族，但這兩個產業在他管理的土地上也發展得很順利。所以我一直沒來由地認爲，即使貴族區的貴族們不適合參與這兩個產業，但由基貝管理的土地應該能成功吧。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也不盡然。

「……與其他基貝所管理的土地比起來，我感覺葛雷修的貴族完全不把人民放在心上。」

「但兩者皆是貴族啊……？」

我一開口發言，衆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多數目光都帶有著「你要包庇平民嗎？」的意味，只有少部分人是在制止我：「您別多嘴亂說話。」

兩名年輕的鍛造工匠一臉驚恐地坐上小熊貓巴士。而約翰現在終於坐習慣小熊貓巴士了，看着他們笑得很開心，但身後緊接着傳來薩克取笑約翰的說話聲。我操控着小熊貓巴士，啓程出發。

「可是，葛雷修這裏負責印刷業務的文官卻不是這樣。他既沒有確實瞭解兩個產業的發展進度，也不曾親自去平民區察看情況，一有問題就把責任推到平民身上。」

我轉過身，看見葛雷修伯爵、布倫希爾德、艾薇拉與哈特姆特正一同朝我走來。葛雷修伯爵的表情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在我面前屈膝跪下。

「他們可是平民，我們怎麼可能與平民同生共榮呢。」

「金屬活字非常容易耗損，如果沒有工匠能夠製作，就得一直向他人購買。以長遠的眼光來看，我覺得葛雷修的工匠若能自己做是最好的，但這件事還是得交由基貝•葛雷修來判斷呢。」

……也許該先想想辦法，讓平民能夠少受點波及。

讓我躺上牀後，布倫希爾德做好了萬全準備，讓我能有一夜好眠。期間她卻一直顯得心事重重，那雙蜜糖色眼眸始終是若有所思。

「倘若我如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只怕會傷害到大家身爲貴族的自尊心。布倫希爾德也是葛雷修的貴族，恐怕會不太愉快……」

「遵命。」

「但是，平民他們……」

想到這裏，我非常能明白布倫希爾德焦急的心情。與此同時，我也佩服起伊庫那。因爲伊庫那當時儘管是想盡辦法要自救，但還真有勇氣嘗試不知是否會成功的製紙業。

「還要在平民身上花更多錢嗎……」

「對基貝•葛雷修而言，平民並不是要守護的對象吧？也不是同生共榮的對象，沒錯吧？」

如果葛雷修停止發展製紙業，所有必要工具也不是自己製作，而是全向他人購買，只專注在印刷產業上的話，好段時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但是，與那些靠自己製造所需工具的土地比起來，葛雷修爲印刷業投入的成本肯定會高出許多。等到印刷業更是擴展開來，葛雷修的印刷品又比其他土地昂貴，勢必很快就會被市場淘汰。屆時，這裏的貴族會怒罵平民「無能」，更甚者還把過錯都推到平民頭上，將他們定罪。

「你還不明白嗎？」

我在腦海中想像了最糟糕的結果，爲此陷入沉思時，布倫希爾德忽然放下梳子，當場跪下來。

我與布倫希爾德在鏡子裏對望，她那雙蜜糖色眼眸裏滿是疑惑，由此可知她真的認爲自己的發言沒有任何不對。我則是掩飾不了自己的驚訝。

「因爲不論是做紙、做墨水、製作金屬活字、製作印刷機，還是印刷做書，甚至是販售印好的書，負責這些事的人全是平民。倘若你們完全不去察看印刷業在平民區的發展情況，也不願去了解，一味把責任推給只是照着指令做事的平民，害得他們崩潰倒下，那麼印刷業絕對不會成功。布倫希爾德因爲是非常純粹的貴族，會無法理解平民的心情也是無可厚非。但是，如果你們絲毫不去正視平民區的存在，也不願意去了解，我認爲新事業不可能順利發展。」

「基貝•葛雷修，這裏的平民並不無能喔。」

見基貝•葛雷修陷入沉思，我也趕在他們對平民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之前，強調製紙業方面的問題一樣不是平民的錯。

喫完午餐，我在別館前變出小熊貓巴士，古騰堡夥伴們便動作熟練地接連把行李放上車。

用完晚餐，走回爲我準備的客房半路上，我吩咐哈特姆特先整理好古騰堡們今天的報告內容。我必須讓艾薇拉了解葛雷修的現況，然後在不會傷到貴族自尊的前提下，請她妥善引導葛雷修發展印刷業。因爲我不擅長拿捏分寸，無法得知自己是否越界，還是交給瞭解貴族的艾薇拉去處理會比較好吧。

「嗯……」

「是啊，貴族無論怎麼對待平民，他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吧。再怎麼把難以達成的工作推給他們，即使他們無罪也宣稱有罪，平民都應該要忍耐。貴族甚至不會有在強迫平民忍耐的自覺，因爲這對貴族來說是再當然不過的事情。」

我一邊盯着徵稅官工作，一邊再向葛雷修伯爵提出有助於讓製紙業與印刷業獲得成功的建議。

「……我會派古騰堡成員過來，就是希望印刷業能成功發展，所以我只是一心在想如果想要獲得成功，應該怎麼改善才好。古騰堡們可是實際在葛雷修的平民區裏工作過，相較之下，貴族文官卻半步也不敢踏進平民區……誰的報告更值得相信，這不是一目瞭然嗎？」

「布倫希爾德，你擁有貴族的自持，我也看得出來你身爲葛雷修的貴族，很努力不讓這份榮耀有半點損傷。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我也祈求着，希望你能意識到，你該守護的葛雷修，不只是裏頭的貴族，也包括了賜予葛雷修的土地與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所有居民。」

「……爲什麼呢？」

……啊，原來是這樣。因爲新事業一旦失敗，也會成爲貴族的污點。而且還不是個人的污點，而是葛雷修全體的污點。

「他們未來的表現相當值得期待，只是時間並不足夠。我的古騰堡們建議，冬季期間可以把鍛造工匠帶回艾倫菲斯特，仔細教導他們。雖然停留在外地的所需一切費用得由基貝•葛雷修負擔，但只要多花點時間加以指導，鍛造工匠的問題便能解決。」

我可是第一個投入印刷業的人，當然最清楚要發展印刷業有多麼花錢。雖然能夠明白基貝•葛雷修不想再花更多錢的心情，但要是在這時候打退堂鼓，至今的投資也將失去意義。

「羅潔梅茵大人，我把人帶來了！」

「無論在伊庫那還是哈爾登查爾，貴族與平民都是一起慶祝收穫祭和祈福儀式。基貝身爲擁有土地的貴族，都有着要守護當地居民的自覺。但是，我在葛雷修感受不到這一點。在奧伯的賜予下獲得土地後，伯爵並沒有成爲保護土地的基貝，依然更像是在貴族區生活的貴族。」

「若想讓製紙業與印刷業獲得成功，關於應該如何改善，我已經在晚餐席間給過基貝•葛雷修建議了。至於是否要採納我的意見，還是維持原狀繼續發展，全取決於基貝•葛雷修的選擇。」

……啊，不行了。我的製紙業及印刷業跟葛雷修這塊土地合不來。

「該怎麼帶領葛雷修前進，是基貝•葛雷修該思考的事情，所以我也就不再多嘴了。」

我們絕不能讓印刷業失敗──這麼說着的葛雷修伯爵身後，只見布倫希爾德、艾薇拉與哈特姆特都有些安下心來地放鬆肩膀。多半是他們三人合力說服了基貝吧。

布倫希爾德緊緊握拳，站起身道：「非常感謝您的指教。實在感激不盡。」

我立刻吩咐法藍，向約翰傳達基貝這番話。如果要帶着工匠與古騰堡們一起回艾倫菲斯特，得請對方馬上做好準備。

「羅潔梅茵大人，您因爲在神殿長大，想法觀念都與我們不同。正因如此，我纔想要請教您，您爲何那般包庇平民呢？古騰堡都是平民，比起他們的報告，貴族文官的報告應該更具有參考價值吧？」

「那麼，請大家把行李放進去吧。」

布倫希爾德點了點頭。看到我也明白平民與貴族的差異，還對此表示肯定，她顯得有些安下心來。但是，我的下一句話徹底粉碎了她的安心。

該繳納的物資都已經搬進葛雷修的夏之館，徵稅官在清點過後，再由男性下人們搬到轉移用的魔法陣上。我親眼看着稅收逐一被送回城堡，這時警戒着四周的達穆爾向我喚道：

「但是在這種情形下，印刷業與製紙業是不會成功的。」